第2章
一來二去,便與穹王妃相熟了。
她曾好奇,我一個汴京城來的貴女,為何不通女紅,卻對草藥這般熱衷。
我隻好苦笑,穿越來時原身已十四歲,性子野了,後來更是隻知吃喝玩樂,哪肯靜心學那些。
至於醫術,我這個文科生不過是佔了時代的便宜。
這日午後,粥棚裡熱氣蒸騰。
我正低頭攪著一鍋藥湯,忽有幾個餓極了的災民衝上前來爭搶。
其他災民見狀,也紛紛湧上,粥鋪霎時亂作一團。
推搡之間,滾燙的熱粥眼看就要濺到我身上——
就在這時,一雙手穩穩扶住了我。
反應極快。
此人衣衫華貴,面容威嚴,雙手粗糙。
「你就是穹王妃提過的,京城來的那位小姐吧。」
我微微蹙眉:「既知我身份,怎還如此冒失?」
我盯著他扶著我的腰肢。
他卻不慌不忙,嘴角噙著幾分似笑非笑。
「小姐既讀孔孟,當知『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危急之時伸手,不過是權宜之策。」
見我沉默,他又望向粥棚外擁擠的人群,語氣沉了下來:
「你這般廣施粥糧,可流民卻越來越多。粥少民多,終非長久之計。」
「那公子有何高見?」
「審其優劣,分以田地。」
正說著,穹王妃緩步走了過來。
那男子便不再多言,悄然離去。
之後幾日,
他常來粥棚幫忙,行事利落,言語從容。
他很好。
我得知他叫趙曙。
可我心中清楚——
汴京才是我終究要回去的地方。
直到那日,穹王妃輕輕拉住我的手,含笑問道:
「飛燕,你如今……可曾許了人家?」
「我與穹王有一子,年齡與你相仿,如你應許,我就安排你們約見。」
我明白她的心意。
汴京貴女雖少有嫁入穹地者,我從前在京中名聲也算不上好,但這些時日的相處,王妃待我愈發親切。
略一思忖,我坦然應下。
畢竟,成為穹王世子妃是我唯一能回到汴京的機會了。
6
穹王妃的動作快得驚人。
我應下不過三日,她便安排了相看。
地點設在了王府別院的一處水榭。
一方紫檀屏風隔開了內外,我坐在內側,隻能隱約看到外面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寂靜,與粥棚的喧嚷截然不同。
沒有尋常閨秀的羞澀寒暄,我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民女想做您的幕僚。」
屏風後靜默一瞬,傳來世子沉穩的聲音:「哦?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民女處境不妙,邕王妃與皇後黨羽絕不會放過我。流放嶺南隻是暫緩之計,他們遲早會尋由頭取我性命。民女相求世子恩典,以幕僚之才,允我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你憑什麼認為本世子需要你一個女子為幕僚?」
「憑我比誰都清楚邕王與充王的弱點,
就憑我曾在汴京漩渦中心,深知兩派盤根錯節的關系。更憑……民女願獻上一計,助世子在未來的亂局中,名正言順。」
我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所以,臣女鬥膽。請世子……同意與臣女的這門親事。」
屏風後徹底安靜了。
我加快語速:「明面上,我是世子妃,是您庇護下的流放罪女,可免於各方明槍暗箭。暗地裡,我仍是您的幕僚,為您分析朝局,出謀劃策。此舉一可保全我,二可……麻痺京中對手,讓他們以為世子您納我,僅是出於仁德或權衡,而非看重我可能有的用處。」
我補充道:「如果您以後遇見心意相通之人,我會自行離開,絕不糾纏。」
這時,屏風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拉開。
燭光映照出那張我已在粥鋪見過數次的臉。
「怎麼是你?!不對……您是……世子?」
趙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本王一直很好奇,你何時才會看破這層身份。粥鋪『偶遇』世子,本就是我刻意為之,想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向前一步,身影完全籠罩了我:「你的提議,很大膽。但,本王不同意。」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他卻俯身,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跳動的火焰,聲音低沉而篤定:
「我不同意,什麼明面上的王妃,暗地裡的幕僚。我若要你留在身邊,便隻有一個理由——」
「你就是我心悅之人。
幕僚你要做,便做。但這名分,不是為了權宜之計,而是因為我趙曙,想娶你謝飛燕為妻。」
7
婚事並未聲張,隻在府內簡單行了禮。
告知了我姐姐和父母兄弟。
趙曙說到做到,他給了我前所未有的信任。
書房議事,我與他並坐;密報傳來,他與我同觀。
我們此刻的核心策略隻有一個字:等。
等充王按捺不住野心,率先發動宮變。
按照前世的軌跡,就在三個月後。
但這一世,變數在我。
沒有了我那位貴妃姐姐在宮內作為內應和推手,充王還會不會、能不能發動那場注定失敗的宮變?
趙曙握著我的手,指尖劃過地圖上的汴京:
「你在擔心汴京政變?」
我點頭:「是。
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輕笑,目光銳利如刀:
「那就讓他不得不反。邕王近來頻頻調動禁軍,看似是為了防範充王,實則……我們不妨讓充王『意外』截獲幾封密信,信上寫明邕王已決意削其王爵,圈禁宗正寺。」
「你要逼反他?」我問。
「不是逼反,是讓他自曝其短。」
「他既有反心,我們便給他一個不得不提前動手的理由。亂局一起,天子方能看清誰才是忠奸,誰……才堪大任。」
我看著他運籌帷幄的側臉,心中激蕩。
我要與他並肩,在這棋局之上,執子而行。
至於男女之情……我瞥向他專注的眉眼,心中微動。
或許,先立業,
再談情,才是我們之間最好的節奏。
而他,似乎早已將我與他的江山事業,視為一體。
8
夜色如墨,潑灑在汴京巍峨的城垣之上。
穹王府的書房內,燈花噼啪一聲爆開。
趙曙的手指按在剛剛送達的密信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充王動了。」他開口,「聯合了戍邊大將陳倫,以『清君側』、誅邕王之名,兵馬已自北地開拔。」
該來的,終究來了。
與前世相同的軌跡,卻是不同的爪牙。
陳倫,那個以勇猛聞名的邊將,取代了我那身陷後宮、曾被充王當作棋子的貴妃姐姐,成了這次兵禍的急先鋒。
「宮內有消息嗎?」我壓下心頭的悸動,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謀劃至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此刻更不能有半分慌亂。
「父皇已被變相軟禁在寢宮,充王控制了宮城禁苑的核心區域,但尚未敢行廢立之事。他在等,等陳倫的大軍兵臨城下,以壯聲勢,堵天下悠悠眾口。」
「昨日我母親和其他宗室家眷已收到前往汴京參加燈會的宴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審視與決斷。
「飛燕,你提前數月便冒險聯絡貴妃姐姐,讓她暗中向陛下表露忠心、陳明充王與邕王兩虎相爭之害,這一步棋,如今到了落子之時。」
我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回應:
「是。她選擇向陛下效忠,至少能暫保自身平安,更為我們在那鐵桶般的宮城內,埋下了一顆關鍵的活棋。陛下多疑,但經此宮變軟禁,身邊可信之人寥寥,姐姐此刻的忠心,分量不同往日。」
趙曙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復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時候了。」
「我們必須立刻秘密入京。母親在明,我們在暗。」
「宮外禁衛軍副統領韓青是我們的人,隻要拿到陛下的密詔或信物,便可裡應外合。」
「充王既已發動,必然封鎖各處要道,京畿防務想必也已換上了他的心腹。」我走到他身邊,說出擔憂,「此行兇險萬分。」
趙曙猛地轉身,雙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讓我感到一絲疼痛。
他的眼神灼熱,像是燃著兩簇暗火:
「飛燕,我們已無退路。這不僅是為了護駕,更是為了徹底扭轉乾坤!若讓充王得逞,或是讓邕王趁機坐大,天下必將大亂,穹地亦難偏安。更重要的是……」
他語氣稍頓,
聲音裡注入了一種深沉的情感,「我要帶你回汴京,不是作為流放的罪犯,也不是作為權宜之計的幕僚,而是光明正大!」
這條路我們攜手走來,早已捆綁在一起。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堅定地點頭:「好,我與你同去。」
9
秘密入京的旅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我們棄了車駕,扮作尋常商旅,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蜿蜒前行。
每一處隘口,每一次盤查,都讓心弦緊繃到極致。
趙曙始終護在我身側,他的沉默比言語更讓人安心。
這日傍晚,我們抵達了一座距離汴京尚有百餘裡的繁華小鎮。
恰逢上元燈節前夕,鎮上已是張燈結彩,人流如織,喧囂鼎沸。
這份太平盛世的熱鬧,與我們一路的緊張壓抑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今夜在此歇腳,明日再行。」趙曙低聲決定,「燈節人多眼雜,反而利於隱匿。」
我們尋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入夜,鎮上的燈火愈發璀璨,歡聲笑語透過窗棂傳來,勾起了我心底深處屬於汴京的記憶。
曾幾何時,我也是那燈下嬉遊的貴女之一,而今卻如暗影般潛行歸鄉。
我推開窗,望著樓下街道上流光溢彩的花燈,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與疏離。
這人間煙火,仿佛與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想出去看看?」趙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知何時,他已站在我房門口。
我回頭,有些詫異:「此時外出,是否太過冒險?」
他走到窗邊,與我並肩而立,目光也投向那片燈火闌珊:
「最危險的地方,
有時最安全。充王的人馬重點盤查的是關卡要道,未必會料到我們敢混跡於這等熱鬧場所。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你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過我的心尖。
我們沒有多言,默契地戴上兜帽,混入了摩肩接踵的人流。
街上燈市如晝,魚龍飛舞,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笑鬧聲、猜燈謎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
我默默走著,周遭的熱鬧反而襯得我內心愈發寂靜。
這萬家燈火,無一處為我而亮;這歡聲笑語,無一聲與我相關。
我像是一個誤入人間的遊魂,格格不入。
趙曙始終走在我外側,用身體替我隔開擁擠的人潮。
他沒有說話,隻是偶爾會放緩腳步,
配合我的節奏。
行至一個賣女子首飾的攤販前,琳琅滿目的絹花、珠釵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我本無意停留,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一支簡單的白玉蘭絹花吸引。
花瓣用素綾制成,形態雅致,在五彩斑斓的貨品中顯得格外清冷。
趙曙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停下了腳步。
「喜歡這個?」
我下意識地搖頭:「不必了。」
此刻危機四伏,哪有心思想這些女兒家的物事。
他卻已伸手拿起了那支玉蘭花,對攤主道:
「這個,我要了。」
攤主是個熱情的大娘,一邊收錢一邊笑道:
「公子好眼光,這玉蘭襯這位小姐的氣質,清雅脫俗!」
趙曙沒有接話,付了錢,轉身,將那隻絹花遞到我面前。
燈火映照下,他的眼神深邃,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戴上看看。」
我怔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周圍是湧動的人潮和喧囂的聲浪,可在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他遞過來的那支素淨的玉蘭。
我遲疑著,沒有動。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誘哄的語調:
「飛燕,便是亡命天涯,也不必時刻提醒自己。這朵花,配你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