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


早晨。


 


可惡的生物鍾又在五點多就把我叫醒了。


 


不過,我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盯著我看,於是一直沒睜眼。


 


直到,一片陰影像冰涼的湖水,緩緩漫上我的後背,隔絕了所有燈光。


 


我哥沒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悄無聲息地站在那兒。


 


散發著幽涼的氣息。


 


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從床上彈了起來。


 


「你醒了?」


 


他問我。


 


我想到他昨晚的樣子,眼皮有些控制不住地抖動。


 


我哥卻面色如常,甚至給我遞了一杯水。


 


「是溫的,喝吧。」


 


我強作鎮定地接過來,抿了一口。


 


借著杯子做掩飾,

偷偷打量他。


 


結果正好對上他黑沉沉的瞳孔。


 


「後悔了?」


 


他又問。


 


32


 


不知道為什麼,我哥的長相也好,表情也罷,跟平時都沒有任何區別,可我就是覺得現在的他很陌生。


 


很陌生。


 


「沒有後悔。」我強行找回膽量,「但是你……」


 


「但是我不是喝了藥嗎,為什麼還會醒著,對不對?」


 


我愣了下,不太自然地點頭。


 


「那是因為我根本就沒喝,你遞給我時,我就發現水裡有沉澱物,我以為是髒東西,就順手倒了。


 


「不過幸好倒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我最親愛的妹妹想對我做什麼。」


 


我閉了閉眼,心如S灰。


 


早知道不下那麼多藥了,

居然沒有化開……


 


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用。


 


我揣摩不透我哥的心思,隻能把杯子「砰」地放到旁邊。


 


「要打要罰隨你,或者你覺得沒法再跟我共處一室,我今天就可以找房子,搬出去。」


 


但,出乎我預料的,我哥好像並不生氣。


 


他甚至接受得很快。


 


「從小到大,我打過你,罰過你嗎?」


 


我哥拉了個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就跳過對過程的討論,來到結論吧——


 


「小濯,我會對你負責。」


 


我愣了下。


 


我哥立馬反問:


 


「你不會不想對我負責吧?」


 


「不是。」


 


我抓了抓頭發。


 


「那就再睡一會兒吧。」我哥幫我把被子蓋上,「我去做飯,做好了喊你。」


 


他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隻剩下我暈乎乎地躺在那兒,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的反應是不是太正常了?


 


33


 


跟我預想中一樣,我哥要娶我。


 


婚禮正式提上日程。


 


他媽得知這個消息後,非要見我一面。


 


我哥就趁著休假,帶我飛去了國外。


 


一路上,我總是忍不住想起那晚沒接的電話,心虛得厲害。


 


以至於見到阿姨時,我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打招呼,竟然沒發出聲音。


 


不過阿姨顯然不在乎,拉著我的手聊個不停,還和從前一樣親昵。


 


很快,阿姨找了個借口,把我哥支走。


 


我預感到她要步入正題了,

瞬間喉嚨發緊。


 


垂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濯。」


 


這時,阿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哥不在,你跟阿姨說實話,你真的是自願嫁給他嗎?」


 


這話問得突兀又古怪。


 


我猛地抬起頭,正好撞進阿姨的目光裡。


 


那雙與我哥極為相似、卻更加溫柔深邃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復雜的擔憂。


 


我愣了下,點點頭。


 


「真的嗎?」阿姨又追問,「不是他逼迫你?」


 


「不是。」


 


阿姨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卻還是抓著我的手不放。


 


「結婚這件事太大了,不管怎樣,你一定要認真考慮,否則……唉……」


 


阿姨嘆了口氣,

眼眶有些泛紅。


 


「否則我沒臉去見你媽。」


 


提到我媽,我也有些傷心。


 


氣氛跟著變得傷感。


 


我再三保證,一定會認真考慮,不會感情用事。


 


阿姨才猶豫地松開我。


 


隻是,看她的神色,明顯還有話要說。


 


「阿姨?」


 


我試探地喊了一聲。


 


阿姨越發遲疑。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外面,我哥已經開車回來了。


 


汽車引擎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阿姨就像下定某種決心一樣。


 


看了外面一眼,再次用力地抓住我。


 


「他書房有個B險櫃,密碼是 83313,你可以打開看看,再決定……要不要嫁給他。


 


34


 


返程的路上,我有些心神不寧。


 


我哥看了我一眼,又看我一眼。


 


問我:


 


「你是不是暈車?」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伸手,把我的頭按在他肩膀上。


 


「那就睡一會兒吧。」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他的側臉。


 


明亮、溫和、讓人心安。


 


我想了想,還是什麼也沒說。


 


次日,趁我哥上班,我小心推開了書房的門。


 


在阿姨說的抽屜內,找到了一個B險櫃。


 


屏住呼吸,輸入密碼。


 


櫃門彈開了。


 


裡面有一部手機,已經是好多年前的舊款。


 


我伸手,拿起來,居然還有電。


 


顯然,

手機的主人一直在給它充電。


 


我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咚咚敲打著胸腔。


 


仿佛被一種無形的直覺指引著,我點開了相冊。


 


然後,猛地怔住。


 


相冊裡全是我的照片。


 


我在寫作業、我在咬鋼筆、我在睡覺、我在跟同學打鬧……


 


許多連我自己都不曾留意過、也完全沒印象的時刻,全被我哥拍了下來,秘密地收藏著。


 


從很久之前,一直到現在。


 


心髒砰砰跳個不停。


 


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堪堪平復。


 


視線重新投回B險櫃,裡面還有很多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全部取出來。


 


有我小時候從景區帶回來的廉價紀念品。


 


有我寫的帶有我們兩個人名字的平安符。


 


有我隨手撿起來送給我哥的梧桐葉。


 


還有我闲得無聊時給他畫的素描……


 


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全被套上透明自粘袋,珍藏得很好。


 


我的視線投向了那個最大的袋子。


 


裡面是我初中考了年級第一,學校獎勵的密碼本。


 


我當時嫌難看,就隨手丟給了我哥。


 


沒想到,他居然也收藏了起來。


 


我打開袋子,把本子抽出來。


 


我真佩服我的記性。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居然還記得密碼。


 


小心地輸入四位數後,古早的塑料鎖扣應聲彈開。


 


內頁色彩斑斓,紙張已經有些泛黃。


 


我哥的字筆走龍蛇。


 


落在這幼稚得近乎滑稽的本子上,

有種說不出的割裂。


 


我一行行,一頁頁翻過去。


 


看到了許多他從未向我袒露過的心事。


 


有些頁面甚至沒有任何內容,隻有我的名字。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佔據了所有空白。


 


渴望幾乎從紙面上蒸騰起來,混合著令人窒息的瘋狂愛欲,撲面而來。


 


我的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身體也一陣冷一陣熱。


 


我終於理解了阿姨眼中的擔憂。


 


也明白了她那句:


 


「我警告過徐彥開,決不允許做任何你不同意的事,更不能傷害你,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這麼沉重的愛和渴望對任何人來說都很可怕。


 


但,阿姨不會想到——


 


我們臭味相投。


 


甚至,

我有種發現了同類的興奮。


 


原來我哥不像他看起來那樣溫柔正經。


 


我更喜歡了。


 


35


 


傍晚,老時間。


 


門被推開,我哥喊了一聲:


 


「我回來了。」


 


卻沒有得到往日的回應。


 


他奇怪地走進來。


 


下一秒,肉眼可見地僵住。


 


是的。


 


我就坐在沙發上,翻看著那本花花綠綠的密碼本。


 


空氣裡靜得落針可聞。


 


但也不過幾秒。


 


我哥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發現了……是我媽告訴你的嗎?


 


「我早該知道她開過我的B險櫃……


 


「否則她不會說那些奇怪的話,

還非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我哥說著,解開腕表,隨意丟在沙發上,一步步走近我。


 


腳步不快,甚至可以稱得上從容。


 


客廳的燈從他頭頂後方照射下來,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長,也將我籠罩其中。


 


很快,他就在我面前站定。


 


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個表情,危險、陰湿。


 


那雙眼睛裡翻滾著的,也不再是溫柔,而是毫不掩飾的濃稠暗色。


 


幾乎將我吞沒。


 


「你害怕了嗎?」


 


他問我。


 


「這倒沒有。」


 


我搭住他的肩。


 


「但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你真的這麼喜歡我,渴望我——


 


「那你的相親對象是怎麼回事?

說一句我不愛聽的,這個婚就不用結了。」


 


我哥輕笑。


 


側過頭,吻我的手。


 


「從來就沒有相親對象,隻有你。」


 


他示意我從他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早就知道你喜歡翻我的聊天記錄——」


 


「等等!」我打斷他,「什麼叫你早就知道?」


 


我哥的眼微微眯起。


 


目光像帶著觸手,在我皮膚上一寸寸撫過。


 


「你不會以為,我嘗不出來水有問題吧?我很早之前就不喝了。」


 


我:「……」


 


我忽然想起了我紅腫的唇和酸疼的手。


 


我哥比我想象中還要變態……


 


36


 


細密的吻從指尖親到指腹,

我哥繼續道:


 


「我還知道你給我手機裝了定位。


 


「所以,我特地找了個專業團隊,定制了那場相親,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這些聊天記錄,也是加錢,專門定制給你看的。


 


「不過,你在馬路上撞見那個女人確實是意外,我跟她商量了一下,決定將計就計。


 


「你第一次從我床上逃跑,不是說不想毀了我的幸福嗎?我就讓你看看,離開你我也不會幸福。」


 


好啊……


 


好啊!


 


什麼結婚、受辱、受傷全是假的。


 


隻有我錯付的情緒是真的。


 


我的手又開始蠢蠢欲動。


 


「又想扇我?」


 


我哥看了眼,從善如流地摘掉眼鏡。


 


「來吧。」


 


我悻悻地摳了摳手指。


 


被看破了,扇起來就沒那麼爽了。


 


但我還是生氣。


 


「用得著這麼麻煩嗎?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直接捅破這層窗戶紙不就得了?還是說——


 


「你就是享受勾引我的過程?


 


「就是想耍我,看我為你要S要活?」


 


「當然不是。」


 


我哥揉了揉我的頭。


 


「你以為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我捅破了,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嗎?


 


「小濯,你還沒有我了解你。


 


「你太容易放棄了,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你退縮。」


 


我不服氣,我哥就帶我回憶。


 


「小學,你跟別人說要嫁給哥哥,一群小孩亂起哄,說你好變態哦,居然喜歡哥哥,

我把他們都教訓了一頓,但回家時,你無論如何都不肯牽我的手了。


 


「初中,你腿摔斷了,我去你教室背你回家,本來好好的,你同學問你是不是要去看骨科,你大罵他狗嘴裡吐不出象Y,然後非要下來,疼得龇牙咧嘴,也不願意讓我背。


 


「高中,我們一起去參加婚禮,我姑調侃我們感情好,形影不離,反正不是親的,問你要不要嫁給我,你就板著臉,全程坐得離我特別遠。」


 


37


 


我哥默了默。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我一直以為你特別討厭我。


 


「直到,你給我下藥,趴我懷裡睡覺,我才知道,你也喜歡我。」


 


我哥勾起唇角,趴在我肩膀上。


 


「引誘你來邁出這一步,一是想讓你克服心理障礙,真的下定決心和我在一起。


 


「二是在這個過程裡,

你付出了很多情緒,這像一種沉沒成本,會讓你強化我的重要性,越來越離不開我。


 


「三嘛,我也是在書上看到的,說人主動做出的決定,更不容易反悔。」


 


我哥松開手。


 


視線卻依舊SS鎖著我。


 


「小濯,我知道自己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所以我願意用時間作為籌碼,來換取一份更高質量、更穩固的感情。


 


「但這個過程裡,讓你生氣、難過,確實是我的錯,你可以隨意懲罰我,直到你消氣,好嗎?」


 


我摸了摸鼻尖。


 


我本來確實挺生氣的。


 


但他提到了從前,我瞬間就有點心虛了。


 


我那時候年紀小,臉皮薄,難免在意別人的看法,總覺得我和我哥的關系很尷尬。


 


所以,一邊喜歡著他,一邊又唾棄自己,

總是很容易破防。


 


往往一句話,就可能讓我反應激烈。


 


我隻想掩飾自己的感情。


 


卻忘了顧忌我哥的感受……


 


「算了算了!」


 


我揮揮手。


 


「我讓你傷心過,你也讓我傷心過,就算我們扯平了,以後誰也別提了,行不行?」


 


我哥勾了勾唇角。


 


將我困在方寸之地,無處可逃。


 


「當然行了,我聽老婆的。」


 


「……」


 


38


 


月底,我哥向我求婚了。


 


閨蜜在現場,鼓掌鼓得手都紅了。


 


「這是什麼概率啊,讓你們兩個陰批撞上了。」


 


「在聊什麼?」


 


我哥湊過來問。


 


閨蜜哆嗦了一下,立馬改口道:


 


「在聊你們一定要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借你吉言。」


 


我哥舉起酒杯,笑得溫和。


 


我舔了舔牙齒。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發現他的真面目後,他越是這副謙謙君子、面面俱到的樣子,我就越想把他給扒幹淨,狠狠蹂躪。


 


他顯然很清楚,意味深長地朝我笑笑。


 


吃完飯後,人陸續走完。


 


我跟我哥,哦不,現在是我的未婚夫碰杯。


 


「你可真會裝。」


 


「謝謝誇獎。」


 


男人唇角微微揚起,勾勒出恰到好處的弧度,如春風拂面。


 


多麼渾然天成的溫柔人夫感啊,差點把我騙得找不著北。


 


我的眼神越發晦暗。


 


湊過去,

小聲跟他商量:


 


「你晚上,能不能穿著這套衣服,用這個語氣跟我……」


 


我話隻說了一半,他立馬心領神會。


 


「這套粘了彩帶亮片,不太幹淨,我還有一套幾乎一樣的。」


 


太好了!


 


我催著他回家。


 


今晚,就玩點新鮮的吧。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