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當時我還在上課。
接起電話的時候,那邊一片雜音,隱隱能聽到風聲和呼嘯的海浪聲。
「江潋晴。」
聽筒另一端傳來沈敘白的聲音。
我立刻察覺到不對。
那是一種瀕臨失控的,完全無法抑制的顫抖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你在哪?」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呼吸伴隨著沉重的鼻音在耳畔響起:
「對不起。咱們沒法在一起了。」
「是我沒用,我真的鬥不過她們,這可能是命吧。」
「我這裡還有……五千一百二十四塊錢,我打在你卡上。」
「江潋晴,我喜歡——」
「閉嘴!
我現在就去找你!」
即便到了現在,我都佩服七年前的自己。
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從教室裡衝出去,一個一個聯系曾經還算相熟的同事。
低聲下氣地求人問情況。
得知去向後,十八歲的江潋晴一秒鍾都沒猶豫。
狂奔向未知的深淵。
那艘豪華無比的遊輪如此閃耀奪目。
沈敘白的襯衫已經被浸透大半,露出緊繃的脊背線條。
他跪坐在地上,像是斷翼的飛鳥輕微抽搐。
紅酒是從他頭上淋下來的,些許碎發濡湿貼在了臉上。他的嘴唇形狀很漂亮,像花瓣,如今更是帶著荼蘼鮮豔的紅。
身穿旗袍的女人坐在正中央,體態豐滿,雍容華貴。
明明嘴角勾著嫵媚的笑容,卻讓人不敢抬頭直視那雙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誰,
但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公海。
她隻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要我的命。
漆黑冰冷的槍管抵上我的額頭。
「小妹妹,找錯地方了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
我對著女人直接跪了下來,像狗一樣匍匐在她腳下。
「姐,求您饒了我們。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女人用高跟鞋勾起我的下巴,玩味似的打量:「你、們?」
我咬牙認下來:「對。」
她啞然失笑:
「還以為是童男子,倒害我白高興一場。你要怎麼賠我呢,小妹妹?」
說完,那把左輪手槍丟在了我面前。
女人紅唇輕啟,意興闌珊。
「你S,我就放他走。」
8
那一瞬間,我看見沈敘白忽然劇烈掙扎起來。
「紅姐!紅姐!」
「我錯了,您饒了她吧,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都聽你的,求求你了,你放她走,她還在念書呢……」
人真奇怪。
我和沈敘白共患難不止一次,從無半分曖昧,隻會在事後笑罵對方無能。
可此時此刻,看著地上的手槍,我的大腦從一片空白中回神。
驟然之間天地明朗。
我愛沈敘白。
隻可惜,沒人教過我怎麼愛人,我太遲鈍了。
我顫抖著手去拾手槍,因為過於緊張掉了兩三次,周圍的看客轟然大笑。
直到我打開B險栓,對準自己的眉心,四下歸於S寂。
我緊緊閉上眼睛,大叫著摁下了扳機。
一秒。
兩秒。
我……我S了嗎?
汗水刺痛眼睛,可我根本不敢睜開。
心跳如同暴雨前的悶雷滾滾,快要把我吞沒。
直到女人的朗朗笑聲傳入耳中。
「倒是個多情種,膽子也夠大,我喜歡!」
「換我再年輕二十年,也是她這副樣子,為了個男人上刀山下火海。現在可不行了,歲月催人老啊。」
冷汗早已悄無聲息地浸透後背。
看來,我賭對了。
蝼蟻的生S對於大佬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
她想看到的,隻是我一腔孤勇地莽上去,和曾經年少的自己重合。
我雙手舉高,將手槍還了回去。
「會不會喝酒啊,妹仔?」她笑著掐了掐我的臉,又想到了什麼,「算了。你還在念書,
不喝了。」
說完,她遞給我一塊鑲嵌鑽石的懷表,女人指著我對其他賓客說:「看清楚,從今往後,這是我紅姐的幹妹妹。內陸的地方,你們多照應她。」
一群人恭恭敬敬地低頭應是。
我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蘇紅影。
是整個港城最狠辣的女賭王。
最後,我已經快記不清是怎麼下的船,隻記得腿忍不住顫抖,一路都在劫後餘生中後怕著。
直到和沈敘白攙扶著來到一家破舊的小旅館。
他衝進浴室裡,默不作聲地一遍遍用冷水洗刷自己。
前同事還有點交情,打電話過來關心我們倆。
我空著靈魂應答,掛了之後,一腳踹開了浴室的門。
將浴巾狠狠甩在少年的臉上。
「你想S是不是,沈敘白?」
「他們說,
是你自己進的紅姐包廂!你想S你就趕緊去S啊!不要帶上我!」
「你知不知道我差一點就S在那裡了!早知道我根本不會管你的闲事!」
「我他媽根本不想S!我想活著!」
霧氣氤氲裡,他朝我眯起眼,笑了。
語調特別溫柔:
「晴晴,你不是想出國念書嗎?」
「我這次賺了不少錢。」
「你都拿去。」
「你還是幹幹淨淨的,還能上岸。」
我蹲下身,五指穿過他的頭發,逼他揚起臉與我對視,「沈敘白,我不要你的錢。」
他嘴角仍舊彎彎的,那雙眼睛好像含笑又帶淚,蓄滿了悲傷。
「那你要什麼?我還能給你什麼?」
「我知道你一直想離開那裡。」
「我想幫你。
」
我哽住。
「你,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呀。」
然後我們就那樣在湿漉漉的花灑下吻在了一起。
毫無章法,一樣的生澀,彼此都用盡全力。
好像要在此時此刻將對方揉入骨血。
永不分離。
9
我隨手放下了那張泛黃的照片。
腦海裡又想起紅姐當初的話。
煙霧繚繞裡,她的側臉看起來像是煙花落盡的寂寞:「妹仔啊,愛到S去活來的時候,我也有。」
「可是男人不會愛你一生一世,他會移情,也會背叛,早晚而已。」
她將一沓錢塞給我。
「但是你記住,這個永遠不會背叛你。」
那時候我眼底一定是有反駁有不甘的,她也一定看得出來。
時隔多年,到底還是應驗了。
就在林律將初版離婚合同發來的時候。
夏翡聯系上了我。
哦,夏翡就是和沈敘白打得火熱,八卦滿天飛的小明星。
我不怎麼關注娛樂圈。
隻記得她以青春偶像劇出道。
如今見到本人,烏發皓齒、五官靈動明媚。
的確是能闖進無數人學生時代的白月光模樣。
夏翡壯著膽子率先開口:
「江總,我知道,您和敘白哥是商業聯姻。」
「但是我是真的愛他。」
我差點沒把熱摩卡噴出來。
「你愛他?」
夏翡用力地點點頭:「對,我愛他。我知道你們是白手起家、共同打拼,您放心,不該拿的錢我一分都沒拿,我隻想要和他在一起。
「今天跟您坦白,是因為我不想我的愛永遠見不得光,現在,您可以封S我了。」
我哭笑不得,真的哭笑不得。
「不是,姑娘,他渾身上下也隻剩錢了吧?你告訴我你無名無分地跟了他這麼久,一分錢沒拿到?!你用青春做慈善呢?」
她在我前仰後合的笑聲裡羞恥地紅了臉,就是不肯松口。
笑夠了,我認真地問夏翡:「如果我封S你,沈敘白他沒有選擇保你,那你怎麼辦呢?」
「你是在用自己的大好前程賭一個爛人的真心嗎?」
夏翡忽然激動起來:
「他不是爛人!」
「我相信他!他對我一定也是有真感情在的!」
好熟悉的話,好熟悉的眼神。
也許當初我自以為的賭局,在紅姐看來同樣可笑。
夏翡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江總,能不能耽誤您半個小時,我想跟您說個故事。」
10
故事本身非常之俗套。
無非是她剛剛爆紅,有了流量和一批粉絲,但是後繼者實在太多。
經紀人希望她多用一點「手段」去跟大佬們談合作。
她就這樣毫不自知地成了晚宴上的一盤菜。
任在場的男人們放肆地指點品評。
就在這時,沈敘白作為最大的資方如天神降臨,替她解圍。
更重要的是他不圖財不好色,囑咐人將她好好安置在酒店,揮一揮衣袖走人了。
說到最後,夏翡眼眶微紅:「江總,可能在你看來我特別可笑,但是在那一瞬間,我沒辦法讓自己的心不去愛他。」
我攪動著咖啡杯,
不合時宜地潑冷水:
「有沒有一種可能,在座的其他人都是他的棋子,你也是。沈敘白才是那個執棋的人呢?」
夏翡拼命搖頭:
「不會的,他什麼都不要我的!」
我笑了:
「所以你才什麼都想獻給他。」
她臉色一白,坦然承認:「對,我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我還真沒遇到過如此坦蕩的第三者,聊了這麼多,我都有點佩服她了。
背包裡的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
被我掛斷了一遍又一遍。
夏翡察言觀色,主動買了單。
「總之,謝謝您願意聽我說完這些。」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我也願意為我所做的一切行為付出代價。」
我回到漆黑一片的別墅。
忽然被沈敘白從背後猝不及防地抱住了。
撞進滿是葡萄酒氣息的懷抱裡,男人咬著耳朵質問我:「江潋晴,在你眼裡,我就那麼壞?嗯?在你眼裡我是那樣下作的人嗎?」
我六釐米的高跟鞋用力碾上他的腳背。
「你竊聽我?你手段什麼時候這麼髒?」
「是你先把髒水往我頭上扣的,我再不解釋清楚,等著你們繼續顛倒黑白?!」
「哈,你委屈上了?你很清白嗎?人家夏翡親口承認你們上床了,你跟我說你倆清清白白?」
「江潋晴,你信她都不信我,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不,沈敘白,你搞錯了,我不信任何人,我就是惡心你!聽到了嗎?你讓我惡心!」
我們倆就那樣從玄關處一路廝打到了客廳。
他掐我脖子,我甩他耳光。
因為太熟悉彼此身體的每一寸,
不知何時就滾到了臥室。
11
恨自然是恨的。
恨也不影響做啊。
暫時在情欲中拋開我們糾纏不清的各種情感。
也撕下在外界光鮮體面的偽裝。
至少,沈敘白的臉和身材實在極品。
我還是那個原則。
便宜不佔王八蛋。
何況現在還沒離婚,履行義務,是他做丈夫的本分不是嗎?
可我沒想到沈敘白今晚演都不演了。
完全變成下流的野獸,發瘋一樣地侵佔掠奪,格外不知疲倦。
我喊停了無數次,到最後聲音嘶啞,連打他的力氣都沒了:「你他媽犯什麼病!瘋狗一樣,給我停下來!」
黑暗中,我摸索著拽上他的領帶,像牽狗一樣把他拽過來:
「沈敘白,
你聾了?我讓你停下!」
「那你跟我認錯。」
「我認你媽!」
他繼續用力,腹肌上的晶瑩汗水在月色下若隱若現,伴隨著動作滾入更深處。
我喘著粗氣一巴掌扇過去。
卻摸到了滿臉的淚水。
沈敘白。
他哭了。
他哭什麼?
我看著滿手掌的冰涼液體出神。
有病吧?被綠的人是我又不是他,他居然還有臉哭?
「我根本沒有被別人碰過。」男人咬牙切齒,聲音卻帶著哭腔,「江潋晴,你不喜歡我了,你還要狠狠地踩上兩腳。」
「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江潋晴,我恨S你了你知道嗎。」
他說完,自嘲地笑:
「偏偏我就那麼賤,明知道你已經不愛了,
就是偶爾用到我,我還非要S纏著你。」
我一時無言。
沈敘白這人不去娛樂圈真是可惜了。
明明他出軌在先,現在裝得比誰都無辜,演得比誰都深情。
但好歹是停下來了。
我不想再招惹這條瘋狗,跟他理論真假,然後再度二戰。
轉身開了燈,去洗澡。
隔著水汽氤氲的玻璃門,我看到了沈敘白站在外面,一動不動。
媽的,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啊?有完沒完了?
我想罵人,他卻倚在門沿,用一種我們倆幾乎都陌生的溫柔語調說:
「晴晴,我攢夠一百萬了,我們不離婚好不好?」
12
我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動彈不得。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當初,
十八歲的江潋晴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公海上去找紅姐虎口奪食。
事後兩人在小旅館裡初嘗禁果。
誰都不算熟練,可是就在青澀和探索中感覺到無比的快樂。
洗完澡之後,沈敘白幫我一點點擦幹頭發。
「江潋晴,我喜歡你,你一直看得出來吧?」
我含糊地應,「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我很喜歡很喜歡你。」
我白了他一眼。
「可我喜歡錢,我要很多很多錢,你有錢嗎你?」
沈敘白從他的背包裡翻啊翻,他拿出一大把零錢,一小沓整錢,客人打賞的銀幣,還有銀行卡。
「我會努力賺錢的。」
「晴晴,等我攢夠了一百萬……就……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
平時,沈敘白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仗著一副好皮囊左右逢源。
可是此刻,他居然臉紅了,說話還磕磕巴巴的。
我真的好想答應他,但我不忍心騙他。
「沈敘白。」
「嗯。」
「你沒覺得我有病嗎?」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很多時候,我和別人想的不一樣。你記得那個想非禮我的大堂經理嗎?你以為我是在嚇唬人?不是的,那時候我真的想S了他。」
「小時候,我媽在舞廳和別的男人跳舞,我看見那個男人把錢塞進她的胸口裡,我衝上去踢他打他,我媽甩了我一巴掌。」
「她說,我自己沒男人愛,還要連累她。」
曾經以為痛苦不堪的、最羞於啟齒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