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懷揣著幾張幹餅和一紙泛黃的婚書,被父母推出了家門。


 


千裡跋涉到京城,換來的卻是周燼看我跛腿時,那毫不掩飾的厭惡眼神。


 


一袋銀子,輕飄飄地買斷了昔日救命之恩與婚約。


 


後來啊,我租了個小院,想在京城活下去。


 


直到遇見開燒餅鋪的紅姐,她爽朗的笑聲讓我以為,此生總算能抓住一點安穩。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份溫暖,最終竟會讓她因我而慘S……


 


1


 


「周燼,原來你已有了未婚妻啊!還是個瘸腿夫人呢!」


 


周燼的同窗崔林傑尖著嗓子喊道,笑聲刺耳。


 


周圍幾個書生模樣的人都看了過來,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微跛的腿上。


 


周燼的臉瞬間漲紅,猛地推了崔林傑一把,

怒道:「崔林傑,閉上你的臭嘴!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


 


崔林傑踉跄一下,也惱了。


 


「這難道不是事實?你推我做什麼!」


 


兩人你推我搡,吵嚷起來。


 


我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是的,我是個跛子。


 


可這跛,是因他周燼而來。


 


那年他掉進冰湖,是我跳下去救他,卻被湖底利石扎壞了腳踝。


 


家裡無錢醫治,傷口潰爛化膿,最後雖勉強愈合,卻留下了這終生的殘疾。


 


也正因這份恩情,周家才定下了這門親事。


 


眼看他們扭打起來,我急忙上前想拉開周燼。


 


「別打了……」


 


話未說完,卻被他下意識地一揮手臂,

猛地推倒在地。


 


掌心擦過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滲出血珠。


 


周燼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輕易地被推倒。


 


他看著我滲血的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語氣卻依舊生硬。


 


「你……你怎麼站都站不穩?」


 


我咬著唇,慢慢撐起身子,拍了拍塵土。


 


「不怪你,是這段日子沒吃飽,身上沒力氣。」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哼了一聲。


 


「本就不是我的錯。」


 


我心底一片冰涼。


 


他眼裡的嫌棄,比掌心的傷口更疼。


 


我知道,他不可能娶我了,可家鄉已回不去。


 


2


 


我搓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鼓足勇氣開口,聲音細若蚊蠅。


 


「周燼,

你……你能借我幾兩銀子嗎?五兩就好,我想租個能落腳的地方……這錢,我一定做活計還你。」


 


他皺緊眉頭,語氣滿是不耐。


 


「你知不知道京城物價?幾兩銀子頂什麼用!」


 


「不用太好,能遮風避雨就行……」


 


我幾乎是在哀求。


 


周燼沉默片刻,卻沒有回答我的請求,反而直截了當地說:「你要留在京城?我告訴你,這婚約是我父親定的,我不認!我絕不可能娶你。」


 


「我曉得,」


 


我苦笑一下。


 


「爹娘要養弟弟,已經沒我的地方了。我不求你娶我,隻求你借我一點錢,讓我有個容身之處,行嗎?」


 


他猶豫了一下,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

扔到我懷裡,沉甸甸的。


 


「裡面大概有十幾兩,你拿去,不用還了。就當……就當還了你當年的恩情。以後,別再來找我。」


 


「用不了這麼多……」


 


我慌忙擺手。這份「恩情」被他用銀錢丈量,讓我無比難堪。


 


「給你就拿著!啰嗦什麼?」


 


他語氣愈發煩躁。


 


「難不成你還想著嫁給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急得眼圈發紅,笨拙地想要解釋,卻越描越黑。


 


3


 


「十幾兩銀子就想買斷恩情,周公子,這算盤打得未免太精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回頭,見是一個身著半舊青衫的年輕男子,雖衣著樸素,

身形卻挺拔如松。


 


周燼一見來人,臉色更加難看。


 


「齊政,怎麼哪兒都有你?今日沒去給人抄書換幾個銅板,倒有闲心管別人的事?」


 


名叫齊政的男子並未動怒,目光平靜地掃過我擦傷的手掌,最後落在周燼臉上,認真問道:「齊某隻是好奇,周公子究竟是欠了這位姑娘怎樣的恩情,你竟急於用這十幾兩銀子來劃清界限?」


 


「你!」


 


周燼氣得舉起拳頭。


 


「再敢多問,信不信我揍你!」


 


齊政卻輕笑一聲,毫無懼色。


 


「動手?你確定你能打得過我?」


 


眼見兩人劍拔弩張,我生怕再起衝突,趕緊上前一步,對著齊政福了一禮。


 


「這位公子,多謝您出言相助。但這確實是我與周燼之間的事,請您別再問了。」


 


我又轉向周燼,

握緊那沉甸甸的荷包,低聲道:「周燼,錢我收下,會想辦法還你。我……我先走了。」


 


說完,我攥緊那袋仿佛燙手的銀子,轉過身,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這個讓我尊嚴掃地的地方。


 


4


 


天色漸暗,我拖著疲憊的腿腳,心裡越發焦急。


 


京城的租金果然寸土寸金,問了好幾家,那價錢都讓我望而卻步。


 


就在暮色四合,我幾乎要放棄時,終於在一條僻靜的巷子盡頭,找到了一處一進的小院。


 


院子雖舊,卻幹淨,角落裡還有一小片荒著的土地,長著些野草。


 


我心頭一動。


 


這地翻一翻,將來種上菜,能省下不少嚼用呢。


 


周燼給的十二兩銀子,租下這裡便去了一半。


 


好在房東大娘心善,見我孤身一人,

還抱來一床舊被褥送我。


 


至少今夜,我不必露宿街頭了。


 


我將剩下的六兩銀子用布包了又包,小心翼翼地塞進床腳一個不起眼的牆洞裡,這才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便起身收拾院子。


 


啃完最後半塊幹硬的大餅,我鼓足勇氣出門去找活計。


 


可一連問了幾家店鋪,掌櫃的上下打量我幾眼,目光最終總是落在我的腿上,然後便搖頭拒絕。


 


「瘸子能幹什麼活?」


 


「礙手礙腳的。」


 


這些話像冰冷的雨水,澆透了我滿腔的希望。


 


5


 


晌午時分,我又累又乏,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歇腳。


 


無意間瞥見不遠處有個少年正愣愣地看著我,我朝他友好地笑了笑,他卻像受了驚的兔子,臉一紅,扭頭就跑開了。


 


直到日頭西斜,依舊一無所獲。


 


腹中飢餓難耐,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一個冒著熱氣的小燒餅鋪子。


 


香味誘人,我摸出兩文錢,買了一個。


 


「姑娘,坐著吃吧,送你碗熱湯。」


 


老板娘聲音爽利。


 


我感激地道了謝,剛坐下,就見一個少年端著湯碗走過來,正是午間那個少年。


 


「你……你是那個跛子?」


 


他直愣愣地開口。


 


我頓時尷尬得手足無措。


 


老板娘聞聲,抄起擀面杖就輕敲在少年背上。


 


「阿恆!胡咧咧什麼!看我不打你!」


 


她連忙向我賠不是。


 


我搖搖頭,勉強笑笑。


 


「不礙事,他說的是實情。」


 


心裡的酸楚卻翻湧上來,

這樣的目光和話語,我經歷了無數次。


 


那叫阿恆的少年捂著背,湊到老板娘耳邊嘀嘀咕咕。


 


不一會兒,老板娘擦著手走過來,語氣溫和了許多。


 


「丫頭,聽阿恆說你在找活做?你都會些什麼?」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放下燒餅站起身。


 


「老板,我什麼雜活都能幹,擦桌掃地、收拾碗筷都行!我……我還會腌醬菜,味道很好的,可以配著燒餅賣。簡單的菜湯、蘑菇湯我也會做。」


 


我急切地推銷著自己,生怕錯過這個機會。


 


老板很爽快,當即就點了頭。


 


「成!我這兒正好缺個幫手。你過兩日把醬菜腌好了拿來我嘗嘗,行了就過來上工!」


 


「哦,對了,你叫我紅姐就行。」


 


我連聲道謝,

目光看向躲在紅姐身後的阿恆。


 


他雖言語莽撞,心腸卻是好的。


 


我朝他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他再一次羞紅了臉,躲到了面案後面去。


 


紅姐告訴我,阿恆是她弟弟,腦子不太靈光,有些呆氣,一直由她帶著。


 


定好兩日後見,我揣著那個燒餅,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暮色似乎也不再那麼清冷了。


 


京城之大,我終於看到了一絲微光。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