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還狡辯!」
雲姨根本不聽,聲音尖利。
「現在滿書院都知道阿燼有個鄉下跛腳的未婚妻!你毀了我兒子的清譽,讓他成了同窗的笑柄!你今天必須跟我去說清楚,我們隻是同鄉,是你受了周家接濟卻鬼迷心竅、妄想攀高枝,才編造了謊話!」
聽著她如此顛倒黑白,將汙水全數潑到我身上,我的心涼了半截。
對她而言,我的名聲、我的尊嚴,就可以隨意踐踏,隻為了保全她兒子的前程嗎?
爭執拉扯間,不知被誰猛地一推,我重心不穩,驚呼一聲向後倒去,胳膊重重地撞在了尚未完全冷卻的餅爐邊緣!
「刺啦——」
一陣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從手臂傳來,我疼得眼淚當場就湧了出來。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布料燒焦混合皮肉燙傷的糊味,
衣袖被燙得黏在了皮肉上,慘不忍睹。
現場瞬間一片S寂,連狀若瘋癲的雲姨也停下了動作,愣愣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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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兩個身影急匆匆跑來,是周燼和齊政,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鼻青臉腫、垂頭喪氣的崔林傑。
周燼一把拉住雲姨,語氣又急又怒。
「母親!你這是在做什麼!我都說了讓你別來找春柳的麻煩,本就是我們家理虧……」
雲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抓著周燼的胳膊哭訴。
「阿燼!你還替她說話?就是她貪得無厭!拿了我五十兩銀子答應守密,如今又出爾反爾,到處說她是你的未婚妻,把我們周家的臉都丟盡了!」
齊政一眼便看見了我燙傷的胳膊,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他冷笑一聲,
目光如刀般射向周燼。
「周兄,這便是你周家的君子之道?五十兩銀子買斷救命之恩,婚約說毀便毀,如今還要上門行兇傷人?」
我猛的看向齊政,眾人隻知婚約之事,卻不知曉這婚約如何來的。
他是如何知道救命之恩的事?
周燼與他不對付,更何況周燼要臉面,是不會把這件事告知外人的,齊政……怎麼知道的?
看著他清貧的樣子,我第一次懷疑了他的身份。
而紅姐和阿恆早已不管他們的爭吵,她小心的扶住我,阿恆急得眼圈發紅。
「還吵什麼吵!沒看見人都傷成這樣了嗎?阿恆,快,扶著你阿姐,我們去找大夫!」
紅姐的聲音帶著顫抖和憤怒。
我被攙扶著離開,身後傳來周燼焦急的解釋聲。
「母親!你錯怪春柳了!是崔林傑!他因我被夫子誇贊心生怨恨,故意散布謠言想羞辱我,與春柳無關啊!」
走遠了,後面的爭執漸漸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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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齊政也跟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紅姐沒好氣地回頭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一丘之貉!別跟著我們!」
齊政腳步一頓,看著我被燙傷的胳膊,眼神復雜,終究還是依言停在了原地,隻是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們。
我忍著鑽心的疼痛,嘆了口氣,輕聲道:「紅姐,沒事,快走吧。」
便任由他們攙扶著,匆匆消失在暮色漸深的巷口。
這一次,我對周家最後一點殘存的情分,也隨著臂上這灼熱的疼痛,徹底煙消雲散了。
紅姐見我傷勢不輕,二話不說,直接關了鋪子,
帶著阿恆搬進了我那狹小卻總算有了煙火氣的院子。
她嘴上說著「正好累了,趁機歇幾天」,可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
「你這丫頭,看著瘦,還挺沉。」
紅姐一邊笨拙地幫我換藥,一邊故意逗我。
阿恆則守在一旁,看我疼得皺眉,就會急急忙忙去倒水,或是把他偷偷藏起來,已經化了的糖塊塞進我手裡。
「阿姐,吃糖,不哭。」
夜裡,我躺在炕上,聽著隔壁紅姐均勻的呼吸聲和阿恆偶爾的夢囈,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把我如此珍重的放在心上。
紅姐起夜時發現我紅腫的眼睛,急得問我是不是傷口太疼了?
我抽噎著。
「不是,隻是……隻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好……」
說著我又撇著嘴要哭。
紅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戳著我的額頭。
「瞧你這點出息,成了個小哭包了?」
阿恆揉著惺忪睡眼爬起來,認真地看著我。
「阿姐不怕,我們是一家人。」
一句話,又惹得我淚如雨下,心裡卻像被暖爐烘著,那股因周家而生的寒意,漸漸被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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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傷好得差不多時,周燼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神情復雜,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愧疚。
他遞過一個錢袋,聲音幹澀。
「春柳,那日之事,是我母親不對,這……算是我的一點補償,給你養傷用。」
我還沒開口,紅姐先炸了鍋,她一把奪過錢袋,直接扔回周燼懷裡,指著門口怒道:「滾!誰稀罕你的臭錢!假惺惺的給誰看?
我們春柳有手有腳,用不著你周大公子施舍!我們活得很好,請你以後別再來了!」
周燼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在紅姐憤怒的目光和阿恆警惕的瞪視下,狼狽地離開了。
傷好後,紅姐和阿恆回鋪子忙活,隻讓我在家專心做些醬菜,不再讓我勞累。
我以為事情就此了結,沒想到周燼並未放棄。
他開始日日往我這小院跑,今天提一盒點心,明天送一匹布料,言辭懇切,無非是表達歉意和關心。
我一次次拒絕,他卻像沒聽見。
我心裡充滿了困惑,當初他和他母親急於用銀錢與我劃清界限,如今這般殷勤,又是為何?是愧疚,還是另有所圖?
直到齊政也來了。
他與周燼不同,沒帶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而是拎來好幾包上好的祛疤藥膏,還有滿滿一籃子新鮮食材。
更讓我意外的是,他竟挽起袖子,有樣學樣地幫我清洗菜蔬,準備腌醬菜。
他雖然動作生疏,卻做得認真。
「齊公子,這……這怎麼好意思讓你動手。」
我有些慌亂。
齊政抬頭看我,眼神清亮。
「這有何難?總不能白吃你的醬菜。再說,活動活動筋骨,比整日S讀書強。」
對他,我似乎生不出排斥之心。
與他一起忙碌,聽他講些外面的趣聞或他練武時的糗事,時光都變得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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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周燼又提著補品前來,恰好撞見我和齊政在院子裡有說有笑地腌著醬菜。
他臉色瞬間陰沉,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與齊政爭吵起來。
「齊政!你日日往這裡跑,
是何居心?春柳她……她再怎麼說,也曾是我的未婚妻!」
周燼情急之下,竟口不擇言。
齊政冷笑一聲,毫不示弱。
「未婚妻?周燼,你和你母親用五十兩銀子買斷恩情、撕毀婚約時,可曾記得她是你的未婚妻?如今見不得別人對她好?婚約已廢,誰能得她青眼,各憑本事!你若有眼無珠,丟了璞玉,就別怪他人慧眼識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我被他們吵得頭昏腦脹,一股無名火起,再也忍不住,抄起牆角的笤帚就衝了過去。
「夠了!」
我舉起笤帚,對著他們兩個。
「要吵出去吵!我這裡不是你們吵架的地方!都給我出去!」
兩人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了。
我看著他們,
一字一頓。
「我的事,不勞二位費心。請回吧!」
最終,在我堅定的「掃地出門」的姿態下,周燼和齊政隻得暫時偃旗息鼓,面色各異地離開了我的小院。
殿試在即,齊政與周燼,如同約好了一般,都未曾再來打擾。
我深知這場考試於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那是十年寒窗的終點,是通往錦繡前程的龍門。
我的小院,也因此重歸寧靜,隻剩下日升月落的尋常。
接下來的日子,我與紅姐守著鋪子,平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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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京城徹底沸騰了。
紅姐一大早就擠去看熱鬧,晌午時分才回來,臉頰因興奮而泛著紅光,額上還帶著薄汗。
「春柳!春柳!了不得!中了!都中了!」
她一進門就拉著我,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那個周燼,我的老天爺,他竟然是頭名狀元!披紅掛彩,騎著高頭大馬遊街,好不風光!」
我正揉著面團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隻輕輕「嗯」了一聲。
周燼高中,我並不意外,他本就才華出眾。
隻是這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幾圈微瀾,便沉了下去,再驚不起更多波瀾。
「不過啊,」
紅姐湊近我,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自家人的親昵。
「我更看好齊公子!你是沒瞧見,齊公子位列二甲第一名,叫傳胪是吧?也是鳳毛麟角呢!他騎著馬跟在隊伍裡,不像周燼那樣志得意滿,反倒沉穩得很,那氣度,嘖,真真是一表人才!」
她用手肘輕輕頂了頂我的腰側,擠眉弄眼地笑道,「哎,跟姐說實話,你覺得齊公子這人……怎麼樣?
」
我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熱了起來,心口像揣了隻兔子,砰砰直跳。
手下揉面的動作不由得亂了章法,我慌忙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窘迫,聲音細若蚊蠅。
「紅姐!你……你胡說什麼呢!我、我跟齊公子隻是……隻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紅姐拖長了語調,顯然不信。
「普通朋友會天天往你這兒跑?會幫你腌醬菜?會跟你講那些有的沒的趣事?我看啊,他對你可是不一般哦!」
「沒有的事!」
我急急否認,臉上燒得更厲害,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去搬角落裡的醬菜壇子,不敢再看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心裡卻因她的話,
泛起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甜意。
然而,這份屬於市井的輕松與調侃,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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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後沒過兩日,我那安靜的小院,仿佛成了風暴即將降臨的中心。
先是周燼,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綢緞長衫,頭戴玉冠,意氣風發地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個小廝,手裡捧著幾個看起來頗為貴重的禮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