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還狡辯!」


雲姨根本不聽,聲音尖利。


 


「現在滿書院都知道阿燼有個鄉下跛腳的未婚妻!你毀了我兒子的清譽,讓他成了同窗的笑柄!你今天必須跟我去說清楚,我們隻是同鄉,是你受了周家接濟卻鬼迷心竅、妄想攀高枝,才編造了謊話!」


 


聽著她如此顛倒黑白,將汙水全數潑到我身上,我的心涼了半截。


 


對她而言,我的名聲、我的尊嚴,就可以隨意踐踏,隻為了保全她兒子的前程嗎?


 


爭執拉扯間,不知被誰猛地一推,我重心不穩,驚呼一聲向後倒去,胳膊重重地撞在了尚未完全冷卻的餅爐邊緣!


 


「刺啦——」


 


一陣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從手臂傳來,我疼得眼淚當場就湧了出來。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布料燒焦混合皮肉燙傷的糊味,

衣袖被燙得黏在了皮肉上,慘不忍睹。


 


現場瞬間一片S寂,連狀若瘋癲的雲姨也停下了動作,愣愣地看著我。


 


11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急匆匆跑來,是周燼和齊政,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鼻青臉腫、垂頭喪氣的崔林傑。


 


周燼一把拉住雲姨,語氣又急又怒。


 


「母親!你這是在做什麼!我都說了讓你別來找春柳的麻煩,本就是我們家理虧……」


 


雲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抓著周燼的胳膊哭訴。


 


「阿燼!你還替她說話?就是她貪得無厭!拿了我五十兩銀子答應守密,如今又出爾反爾,到處說她是你的未婚妻,把我們周家的臉都丟盡了!」


 


齊政一眼便看見了我燙傷的胳膊,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他冷笑一聲,

目光如刀般射向周燼。


 


「周兄,這便是你周家的君子之道?五十兩銀子買斷救命之恩,婚約說毀便毀,如今還要上門行兇傷人?」


 


我猛的看向齊政,眾人隻知婚約之事,卻不知曉這婚約如何來的。


 


他是如何知道救命之恩的事?


 


周燼與他不對付,更何況周燼要臉面,是不會把這件事告知外人的,齊政……怎麼知道的?


 


看著他清貧的樣子,我第一次懷疑了他的身份。


 


而紅姐和阿恆早已不管他們的爭吵,她小心的扶住我,阿恆急得眼圈發紅。


 


「還吵什麼吵!沒看見人都傷成這樣了嗎?阿恆,快,扶著你阿姐,我們去找大夫!」


 


紅姐的聲音帶著顫抖和憤怒。


 


我被攙扶著離開,身後傳來周燼焦急的解釋聲。


 


「母親!你錯怪春柳了!是崔林傑!他因我被夫子誇贊心生怨恨,故意散布謠言想羞辱我,與春柳無關啊!」


 


走遠了,後面的爭執漸漸聽不清了。


 


12


 


我注意到齊政也跟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紅姐沒好氣地回頭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一丘之貉!別跟著我們!」


 


齊政腳步一頓,看著我被燙傷的胳膊,眼神復雜,終究還是依言停在了原地,隻是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們。


 


我忍著鑽心的疼痛,嘆了口氣,輕聲道:「紅姐,沒事,快走吧。」


 


便任由他們攙扶著,匆匆消失在暮色漸深的巷口。


 


這一次,我對周家最後一點殘存的情分,也隨著臂上這灼熱的疼痛,徹底煙消雲散了。


 


紅姐見我傷勢不輕,二話不說,直接關了鋪子,

帶著阿恆搬進了我那狹小卻總算有了煙火氣的院子。


 


她嘴上說著「正好累了,趁機歇幾天」,可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


 


「你這丫頭,看著瘦,還挺沉。」


 


紅姐一邊笨拙地幫我換藥,一邊故意逗我。


 


阿恆則守在一旁,看我疼得皺眉,就會急急忙忙去倒水,或是把他偷偷藏起來,已經化了的糖塊塞進我手裡。


 


「阿姐,吃糖,不哭。」


 


夜裡,我躺在炕上,聽著隔壁紅姐均勻的呼吸聲和阿恆偶爾的夢囈,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把我如此珍重的放在心上。


 


紅姐起夜時發現我紅腫的眼睛,急得問我是不是傷口太疼了?


 


我抽噎著。


 


「不是,隻是……隻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好……」


 


說著我又撇著嘴要哭。


 


紅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戳著我的額頭。


 


「瞧你這點出息,成了個小哭包了?」


 


阿恆揉著惺忪睡眼爬起來,認真地看著我。


 


「阿姐不怕,我們是一家人。」


 


一句話,又惹得我淚如雨下,心裡卻像被暖爐烘著,那股因周家而生的寒意,漸漸被驅散了。


 


13


 


在我的傷好得差不多時,周燼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神情復雜,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愧疚。


 


他遞過一個錢袋,聲音幹澀。


 


「春柳,那日之事,是我母親不對,這……算是我的一點補償,給你養傷用。」


 


我還沒開口,紅姐先炸了鍋,她一把奪過錢袋,直接扔回周燼懷裡,指著門口怒道:「滾!誰稀罕你的臭錢!假惺惺的給誰看?

我們春柳有手有腳,用不著你周大公子施舍!我們活得很好,請你以後別再來了!」


 


周燼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在紅姐憤怒的目光和阿恆警惕的瞪視下,狼狽地離開了。


 


傷好後,紅姐和阿恆回鋪子忙活,隻讓我在家專心做些醬菜,不再讓我勞累。


 


我以為事情就此了結,沒想到周燼並未放棄。


 


他開始日日往我這小院跑,今天提一盒點心,明天送一匹布料,言辭懇切,無非是表達歉意和關心。


 


我一次次拒絕,他卻像沒聽見。


 


我心裡充滿了困惑,當初他和他母親急於用銀錢與我劃清界限,如今這般殷勤,又是為何?是愧疚,還是另有所圖?


 


直到齊政也來了。


 


他與周燼不同,沒帶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而是拎來好幾包上好的祛疤藥膏,還有滿滿一籃子新鮮食材。


 


更讓我意外的是,他竟挽起袖子,有樣學樣地幫我清洗菜蔬,準備腌醬菜。


 


他雖然動作生疏,卻做得認真。


 


「齊公子,這……這怎麼好意思讓你動手。」


 


我有些慌亂。


 


齊政抬頭看我,眼神清亮。


 


「這有何難?總不能白吃你的醬菜。再說,活動活動筋骨,比整日S讀書強。」


 


對他,我似乎生不出排斥之心。


 


與他一起忙碌,聽他講些外面的趣聞或他練武時的糗事,時光都變得輕快起來。


 


14


 


這日,周燼又提著補品前來,恰好撞見我和齊政在院子裡有說有笑地腌著醬菜。


 


他臉色瞬間陰沉,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與齊政爭吵起來。


 


「齊政!你日日往這裡跑,

是何居心?春柳她……她再怎麼說,也曾是我的未婚妻!」


 


周燼情急之下,竟口不擇言。


 


齊政冷笑一聲,毫不示弱。


 


「未婚妻?周燼,你和你母親用五十兩銀子買斷恩情、撕毀婚約時,可曾記得她是你的未婚妻?如今見不得別人對她好?婚約已廢,誰能得她青眼,各憑本事!你若有眼無珠,丟了璞玉,就別怪他人慧眼識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我被他們吵得頭昏腦脹,一股無名火起,再也忍不住,抄起牆角的笤帚就衝了過去。


 


「夠了!」


 


我舉起笤帚,對著他們兩個。


 


「要吵出去吵!我這裡不是你們吵架的地方!都給我出去!」


 


兩人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了。


 


我看著他們,

一字一頓。


 


「我的事,不勞二位費心。請回吧!」


 


最終,在我堅定的「掃地出門」的姿態下,周燼和齊政隻得暫時偃旗息鼓,面色各異地離開了我的小院。


 


殿試在即,齊政與周燼,如同約好了一般,都未曾再來打擾。


 


我深知這場考試於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那是十年寒窗的終點,是通往錦繡前程的龍門。


 


我的小院,也因此重歸寧靜,隻剩下日升月落的尋常。


 


接下來的日子,我與紅姐守著鋪子,平淡踏實。


 


15


 


放榜那日,京城徹底沸騰了。


 


紅姐一大早就擠去看熱鬧,晌午時分才回來,臉頰因興奮而泛著紅光,額上還帶著薄汗。


 


「春柳!春柳!了不得!中了!都中了!」


 


她一進門就拉著我,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那個周燼,我的老天爺,他竟然是頭名狀元!披紅掛彩,騎著高頭大馬遊街,好不風光!」


 


我正揉著面團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隻輕輕「嗯」了一聲。


 


周燼高中,我並不意外,他本就才華出眾。


 


隻是這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幾圈微瀾,便沉了下去,再驚不起更多波瀾。


 


「不過啊,」


 


紅姐湊近我,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自家人的親昵。


 


「我更看好齊公子!你是沒瞧見,齊公子位列二甲第一名,叫傳胪是吧?也是鳳毛麟角呢!他騎著馬跟在隊伍裡,不像周燼那樣志得意滿,反倒沉穩得很,那氣度,嘖,真真是一表人才!」


 


她用手肘輕輕頂了頂我的腰側,擠眉弄眼地笑道,「哎,跟姐說實話,你覺得齊公子這人……怎麼樣?


 


我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熱了起來,心口像揣了隻兔子,砰砰直跳。


 


手下揉面的動作不由得亂了章法,我慌忙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窘迫,聲音細若蚊蠅。


 


「紅姐!你……你胡說什麼呢!我、我跟齊公子隻是……隻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紅姐拖長了語調,顯然不信。


 


「普通朋友會天天往你這兒跑?會幫你腌醬菜?會跟你講那些有的沒的趣事?我看啊,他對你可是不一般哦!」


 


「沒有的事!」


 


我急急否認,臉上燒得更厲害,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去搬角落裡的醬菜壇子,不敢再看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心裡卻因她的話,

泛起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甜意。


 


然而,這份屬於市井的輕松與調侃,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16


 


放榜後沒過兩日,我那安靜的小院,仿佛成了風暴即將降臨的中心。


 


先是周燼,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綢緞長衫,頭戴玉冠,意氣風發地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個小廝,手裡捧著幾個看起來頗為貴重的禮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