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得意,看向我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比以往更甚。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寒暄,院門再次被推開。


齊政也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衫,卻漿洗得幹幹淨淨,身形挺拔如松。


 


與周燼的張揚不同,他眉宇間自帶一股清貴之氣,仿佛功成名就於他而言,不過是水到渠成。


 


兩人一照面,空氣瞬間凝滯,仿佛有無形的硝煙開始彌漫。


 


齊政目光掃過周燼和他身後那些扎眼的禮盒,嘴角勾起帶著幾分桀骜的譏诮,率先發難。


 


「喲,這不是新科狀元郎周兄嗎?聽聞昨日丞相大人在榜下便欲招你為婿,成就一段榜下捉婿的佳話。怎麼,不在那相府瓊林宴上享用珍馐美酒,反倒有闲暇跑到這陋巷寒舍來了?」


 


周燼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如同被當眾揭了短。


 


他強壓下怒氣,沒有理會齊政的挑釁,而是轉向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而鄭重,但那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施舍意味。


 


「春柳,」


 


他喚我,目光落在我因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很快又被一種自以為是的責任感取代。


 


「你我自幼定下婚約,此事眾人皆知。我周燼絕非那等背信棄義之徒。無論如何,我既已金榜題名,便該對你負責到底。你……合該是我周家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經過了一番艱難的思想鬥爭,才終於將那句最關鍵,也最傷人的話說了出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做了巨大犧牲的寬容。


 


「你放心,丞相千金溫婉賢淑,最是明事理……她定然……定然能容下你。

屆時你入府,我必不會讓你受了委屈,定會給你一個安身之所。」


 


我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我再愚鈍,也清清楚楚的聽明白了。


 


他要我回去,不是風風光光做他狀元郎的正妻,而是遮遮掩掩的做一個妾室!


 


在他周燼看來,我一個在餅鋪拋頭露面,瘸了一條腿的孤女,能進他狀元府的門,哪怕是做妾,都已是天大的恩賜和榮耀了吧?


 


他竟覺得,這是我該感恩戴德,欣然接受的安排!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屈辱,猛地衝上我的頭頂,燒得我雙眼發澀,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我張了張嘴,想要厲聲斥責他的無恥,想要將那些禮盒砸到他虛偽的臉上,可極度的憤怒卻讓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就在我氣血上湧,

幾乎要失控的剎那,身旁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掠過!


 


17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周燼的一聲痛呼。


 


是齊政!


 


他沒有任何預兆,一拳狠狠砸在了周燼那張寫滿算計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周燼踉跄著倒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嘴角瞬間破裂,滲出血絲,那頂嶄新的玉冠也歪斜了,顯得狼狽不堪。


 


「周燼!你個混蛋!」


 


齊政怒不可遏,額角青筋暴起,平日裡那雙清亮的眸子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


 


他指著周燼的鼻子,聲音因憤怒而震顫抖。


 


「春柳她本該是你的結發妻子!是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迎進門的正室!當初是你周家嫌她貧賤,用五十兩銀子像打發乞丐一樣買斷恩情、撕毀婚約!如今你攀上高枝,得了勢,

不想著彌補過錯,竟還敢跑來折辱她,讓她為妾?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他罵得酣暢淋漓,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周燼臉上,也敲在我的心上。


 


罵完,齊政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那眼神裡的怒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堅定與真誠。


 


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與掩飾,聲音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的砸進我的耳膜。


 


「春柳,別聽他的那些混賬話!嫁給我!」


 


他上前一步,毫不避諱的抓住我因緊張而冰涼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幹燥,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齊政,今日在此,對天起誓,真心求娶你謝春柳為妻!不是妾,是唯一的,堂堂正正的妻子!一生一世,唯你一人,絕不相負!」


 


這突如其來直白而熱烈的告白,

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


 


我看著他那雙無比認真的眼睛,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有一瞬間的恍惚。


 


心底某個冰冷的角落,似乎被這滾燙的話語悄然觸動,竟生出一絲微弱的猶豫與悸動。


 


他待我確實很好,與周燼的虛偽算計截然不同。若他隻是一個普通的舉子齊政,或許……


 


可緊接著,他仿佛下定了決心,要徹底攤牌般,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沉聲說道:


 


「春柳,對不起,有一事,我隱瞞了你許久。」


 


我的心猛的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


 


「我本名,並非齊政。」


 


他頓了頓,迎著我驚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緩慢的吐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身份。


 


「我乃靖王世子,傅徵。


 


靖……靖王世子……傅徵……


 


這幾個字,狠狠砸在了我的胸口,砸得我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不僅是我,連一旁捂著臉,滿臉憤恨的周燼,也驚得瞪大了眼睛,忘記了臉上的疼痛,難以置信地看著齊政。。


 


不,是傅徵。


 


18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言談舉止間,總有一種不同於尋常書生的從容氣度。


 


怪不得他提起向往沙場建功立業時,家中會那般強烈反對。


 


怪不得他需要以科考取得名次作為與家中博弈,換取從軍機會的賭注。


 


也怪不得,

他與周燼之間那點關於救命之恩、關於婚約的舊事,他竟能了解得如此清楚透徹……


 


一切之前覺得蹊蹺,不合常理的地方,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這答案,卻像一道無形的巨大鴻溝,瞬間橫亙在我與他之間。


 


那不僅僅是雲泥之別的身份差距,更是一種精心編織的欺騙帶來的冰涼刺骨。


 


他還在繼續說著,語氣急切,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表白心跡,講述著他如何因好奇而接近我,如何在與我的相處中日漸上心,乃至如今的情根深種、日思夜想……


 


可我的耳朵裡隻剩下嗡嗡的耳鳴聲,後面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巨大的震驚,被欺騙的憤怒,以及對未來無法預知的茫然,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看著他開合的嘴唇,

隻覺得那張曾經覺得俊朗真誠的臉,此刻變得有些陌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位衣著體面的中年管家匆匆而入,他甚至沒有多看周燼一眼,徑直走到傅徵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傅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眉頭緊鎖。


 


他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復雜難辨。


 


直覺告訴我,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定然與我有關,或者說,與我和他之間這突然被挑明,極不相稱的關系有關。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走到我面前。


 


「春柳,我剛才說的話,字字真心。你……你好好考慮,我等你一個答復。」


 


臨走前,他不忘冷冷地瞥了周燼一眼,那眼神充滿了警告與不屑,仿佛在說「你根本不配」。


 


然而,

他那副勢在必得的神情,此刻看在眼裡,卻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厭煩與窒息。


 


傅徵隨著那管家匆匆離去,院子裡隻剩下我和面色鐵青的周燼。


 


周燼捂著依舊紅腫的臉頰,眼神陰鸷地盯著傅徵離去的方向。


 


半晌,才轉回頭看我,語氣帶著一種酸溜溜的提醒。


 


「春柳,你也聽到了,好好想想吧。靖王府,那是何等門第?世子妃之位,又豈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一無家世,二……二又有腿疾,傅徵他對你,不過是一時新鮮,貪圖個與眾不同罷了!待他日熱情消退,或是王府施壓,他定會後悔今日衝動!你莫要……被這些權貴子弟的花言巧語騙了,最後落得個比現在還悽慘的下場!」


 


說完,他也拂袖而去,留下那一堆刺眼的禮盒,孤零零地擺在院子中央。


 


19


 


喧囂散盡,小院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可我的心裡,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堵得厲害,幾乎喘不過氣。


 


他們二人,一個要納我為妾,視我為可有可無的附屬和需要被打發的責任。


 


一個許我為正妻,卻從一開始就帶著隱瞞與算計。


 


看似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此刻在我眼中,卻並無本質的不同。


 


我,謝春柳,仿佛成了他們之間角逐的一件戰利品。


 


周燼想用「納妾」來證明他的寬宏大量和對我命運的掌控。


 


而傅徵,則想用「求娶」來證明他的情深義重和超越門第的勇氣。


 


誰的勝利,似乎都需要通過「得到我」來加以證明。


 


可我呢?


 


我低頭看著自己沾著面粉和醬漬的雙手,看著自己微跛的腿腳。


 


我隻是謝春柳,一個從泥濘裡掙扎著爬出來,隻想守著這間小小的鋪子,守著幾壇醬菜,靠著自個兒的雙手,安安穩穩度過餘生的普通女子。


 


我腿腳是不便,但我心比天高,從未想過要將自己的命運,寄託在任何人的憐憫施舍或是那虛無縹緲的一時新鮮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厚重青睞,隻讓我感到無比的疲憊。


 


接下來的幾日,風平浪靜,那兩人都未再出現。


 


我暗自松了口氣,或許,他們終於想通了,放棄了?


 


又或許,那靖王府的管家,帶去了足以讓傅徵清醒的現實壓力?


 


而我依舊每日在鋪子裡忙碌,與紅姐、阿恆相依為命,雖清貧,卻也安心。


 


可這份平靜,很快被徹底擊碎。


 


20


 


那日,紅姐搬面袋時不慎扭傷了腳,

踝骨腫得老高,行動十分不便。


 


我便讓她在我租住的小院裡好好休息,順便照看醬菜壇子,自己則帶著阿恆去鋪子張羅生意。


 


忙到夜幕低垂,我和阿恆收拾停當回到小院,推開門的瞬間,心便沉了下去。


 


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雜物散落一地,而紅姐,不見了蹤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和阿恆發瘋似的找了一夜,喊破了嗓子,尋遍了附近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卻一無所獲。


 


次日天剛蒙蒙亮,我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準備去報官。


 


剛拉開院門,卻見門檻外蜷縮著一個身影。


 


是紅姐!


 


她衣衫褴褸,幾乎不能蔽體,渾身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青紫傷痕,身下……身下是一片淋漓的鮮血,

已然凝固發黑。


 


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顯然遭受了非人的凌虐。


 


「紅姐!」


 


我嘶啞地喊出聲,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阿恆聞聲衝出來,看到這一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悲鳴,眼淚洶湧而出。


 


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不省人事的紅姐抱進屋裡,放在床上。


 


我臉色慘白,喉嚨像是被SS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


 


腦子裡一片混亂,紅姐為人爽朗和善,與街坊鄰裡從未紅過臉,是誰會對她下如此毒手?


 


這滔天的恨意,從何而來?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如驚雷般炸響。


 


我住的小院,一個跛腳的女子……他們要找的人,原本是我!


 


剎那間,

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