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依偎在傅徵身邊,仿佛不經意地提起。


 


「幼時見家鄉糧商運糧,為防潮損,會在糧車底層鋪一層曬幹的艾草,又通風又防蟲,不知軍中使用何法?」


 


傅徵眼睛一亮,立刻召集幕僚研究,在此基礎上改良了糧草運輸之法,上書朝廷,極大緩解了前線壓力。


 


龍顏大悅,在金鑾殿上當眾嘉獎。


「靖王世子雖未親臨戰陣,然此策之功,不下於前線破敵!」


 


那晚,我在小院為他設下簡單的慶功宴,他滔滔不絕的給我講這今日發生的種種。


 


燭光下,我看著他依舊英挺卻更添沉穩的側臉,眼中星光點點。


 


「今日你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被陛下和群臣如此欽佩信賴,我比什麼都開心!原來我的阿徵,在這裡,才能真正大放異彩,實現你的抱負!」


 


他望著我,許久,眼中所有的掙扎、不甘與躁動終於緩緩平息,

化為一片深沉而溫柔的寧靜。


 


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春柳,我想明白了。留在京城,一樣能守護江山社稷。而這裡……更能守護你。」


 


我依偎進他懷裡,臉上露出溫順而依賴的笑容。


 


我知道,關於他志向的戰爭,我已經贏了。


 


現在,終於可以騰出手來,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收割那兩條苟延殘喘的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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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靖王府世子傅徵在朝堂上風頭正勁。


 


他提出的漕運革新條陳被皇帝大加贊賞,連帶著處理了幾件積壓已久的懸案,手段老練,引得朝中一眾老臣都暗自點頭。


 


皇上甚至在一次宮宴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拍著傅徵的肩膀笑道:「靖王世子,真乃朕之肱骨,朝廷棟梁!


 


傅徵回府後,難掩意氣風發,與我分享喜悅時,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春柳,你說得對。廟堂之上,未必不能實現抱負。看著一條條政令推行下去,惠及百姓,這成就感,絲毫不亞於沙場凱旋。」


 


我為他斟上一杯熱茶,眉眼彎彎,滿是傾慕。


 


「阿徵天生就是該立於朝堂之人,運籌帷幄,遠比刀劍更能安邦定國。」


 


他握住我的手,對未來充滿了憧憬,而我們的大婚之期也正式定在了三個月後。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燼的焦頭爛額。


 


他與楊婉君的爭吵日益頻繁,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次激烈的爭執後,周燼甚至衝動地提出了退婚。


 


然而,冷靜下來的他,看著眼前這棵好不容易攀上的大樹,終究是舍不得放手。


 


他放下身段,備上厚禮,親自到丞相府賠罪,言辭懇切,甚至不惜自貶。


 


「婉君,前日是我糊塗,口不擇言。你知我心中隻有你,那些話都是氣話……如今我處境艱難,若再失去你,失去丞相大人的扶持,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姿態放得極低,幾乎帶上了哀求。


 


楊婉君本就對他餘情未了,見他如此,心中的氣也消了大半,加之父親楊丞相認為此時退婚於顏面有損,二人便又重歸於好,婚期也重新提上日程。


 


就在這看似雙喜臨門的關口,風波再起。


 


一位落魄書生狀告至京兆尹,聲稱新科狀元周燼那篇引得龍顏大悅的策論,乃是剽竊其流落民間,未曾發表的手稿!


 


他還當堂出示了部分文稿,

其核心論點與行文結構,竟與周燼的文章有七八分相似。


 


此事一出,滿城哗然。


 


雖然後來經查,那書生拿不出更確鑿的證據證明周燼見過其手稿,最終以「證據不足」了結,但一顆懷疑的種子已深深種在了皇帝心中。


 


陛下雖未明言,但看向周燼的眼神,已不復往日的欣賞。


 


與此同時,丞相府因權勢日盛,門下一些官員開始忘乎所以,行事愈發張揚。


 


不久,幾位楊丞相頗為倚重的門生,接連被爆出貪墨軍餉、強佔民田等醜聞,證據確鑿,引得龍顏震怒。


 


楊丞相因此被皇帝當庭斥責「管教無方」、「約束不嚴」,丞相府的威望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當傅徵將這些消息當作朝堂趣聞說與我聽時,我正在比對大婚時鳳冠的珠寶式樣,隻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是麼?

看來這京城的風向,變得真快。」


 


便又興致勃勃地拉著他討論起婚禮的細節,仿佛那些紛擾與我毫無幹系。


 


隻不過這其中的種種,可是花費了我不少銀兩呢!


 


也不得不誇一下,崔林傑還是一如既往的壞呢!


 


34


 


然而,楊婉君並非蠢人,這一連串的變故,尤其是周燼被疑、自家門生倒霉,讓她敏銳地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她幾乎立刻斷定,這一切都是我。


 


這個她曾狠狠羞辱,並害S了其摯友的「跛子」在幕後搞鬼。


 


一日,她竟不顧身份,直接闖到了我的小院。


 


彼時,靖王妃身邊得力的孫嬤嬤正與我商議大婚當日的流程細節。


 


楊婉君氣勢洶洶,指著我的鼻子便罵。


 


「謝春柳!你這個陰險毒婦!別以為你攀上高枝就能為所欲為!

周燼的事,還有我父親門生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後搞的鬼?我告訴你,我父親在朝中說一不二,連皇上都要讓他三分!你以為你一個還沒過門的世子妃算什麼東西?若再讓我發現你在背後耍手段,我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到時別說世子妃,就是你的小命也難保!」


 


她聲色俱厲,話語中的狂妄與威脅毫不掩飾。


 


我被她嚇得臉色發白,泫然欲泣,隻是無助地搖頭。


 


「楊小姐,你……你怎能血口噴人?我從未……孫嬤嬤……」


 


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孫嬤嬤。


 


孫嬤嬤臉色早已沉下,她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語氣不卑不亢,卻帶著靖王府的威儀。


 


「楊小姐,請注意您的身份和言辭!謝姑娘是陛下欽賜、王妃認可的世子妃,

您在此咆哮威脅,詆毀未來宗婦,甚至妄議朝政,口出狂言藐視天威,這……恐怕不妥吧?」


 


楊婉君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勸,反而更加口無遮攔。


 


「藐視天威?呵,我說的是事實!這朝廷,離了我父親,能轉得動嗎?」


 


孫嬤嬤不再多言,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翌日,楊婉君那番「父親說一不二」、「皇上都要讓三分」、「朝廷離了我父親轉不動」的狂言,就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人們茶餘飯後最勁爆的談資。


 


一直苦於找不到合適機會彈劾楊丞相的御史陳大人,聞訊大喜,立刻揮毫潑墨,一篇文採斐然,措辭激烈的奏章直達天聽。


 


奏章中,他將楊婉君的狂言與之前楊家門生的不法之事聯系起來,痛斥楊丞相「縱女妄言,心懷叵測,

權欲燻天,已露不臣之兆」!


 


皇帝覽奏,臉色鐵青。


 


前有門生不法,後有女兒狂悖,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一道聖旨頒下,楊丞相再次被嚴厲申饬,罰俸一年,並勒令其在府中閉門思過半月。


 


35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試穿剛送來的大紅嫁衣。


 


聽著下人的稟報,我對著鏡中鳳冠霞帔、眉眼精致的自己,緩緩勾勒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風暴,才剛剛開始。


 


周燼在翰林院的日子,已從雲端墜入泥沼。


 


剽竊風波雖未坐實,卻如同跗骨之蛆,讓他清譽掃地,被同僚排擠,上司厭棄,隻能做些整理陳年舊檔的雜役。


 


他日夜期盼著丞相府能拉他一把,卻不料等來的是楊家自身難保的消息。


 


希望徹底破滅,

絕望化作怨毒。


 


他將所有過錯都歸咎於楊婉君,認為是這個「掃把星」帶來了厄運。


 


一紙措辭決絕的退婚書,被扔進了風雨飄搖的丞相府。


 


曾經他苦心攀附的姻親,成了他急於甩脫的累贅。


 


就在周燼以為已跌至谷底時,更致命的一擊接踵而至。


 


一直隱在暗處的阿恆,如同蟄伏的毒蛇,終於亮出了獠牙。


 


他帶著精心搜集的人證物證。


 


包括那名曾被收買的行兇者畫押的供詞。楊婉君身邊心腹嬤嬤的旁證,以及當初付給歹徒印有丞相府標記的銀錠。


 


一紙狀書,直接將楊婉君告上了京兆尹,罪名是:僱兇S人,殘害民婦崔紅。


 


案情重大,且直指當朝丞相之女,京兆尹不敢擅專,火速上報天聽。


 


金鑾殿上,皇帝看著那鐵證如山的卷宗,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正愁找不到由頭打壓日漸驕橫的丞相府,此案簡直是天賜良機!


 


什麼大家閨秀,分明是草菅人命的毒婦!


 


「查!給朕徹查!天子腳下,竟有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皇帝震怒,下令三司會審。


 


面對如山鐵證和皇帝的施壓,老謀深算的楊丞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做出了棄卒保車的決定。


 


他痛哭流涕地在御前陳述自己「教女無方」,將一切罪責推給楊婉君個人「性情乖張,善妒行兇」,並大義凜然的請求陛下依法嚴懲,以正國法。


 


楊婉君,這個曾經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丞相千金,轉眼間便被整個家族無情拋棄,成了監牢裡等待秋後問斬的囚犯。


 


而剛剛退了婚,以為能撇清關系的周燼,也未能幸免。


 


傅徵隻需在皇帝詢問對周燼此人看法時,

輕描淡寫地提一句「此人心術不正,留於京中恐生事端」,便徹底斷送了他的前程。


 


一紙貶書,將周燼發配到了遠在西南,瘴氣彌漫的林州做一名小小知縣,此生仕途,永無出頭之日。


 


36


 


塵埃落定,我與傅徵的大婚之期如期而至。靖王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極盡奢華。


 


成親前夜,阿恆潛入我的房間,周身氣息陰鬱得可怕。


 


他將我抵在床柱與他之間,聲音低沉而危險。


 


「真糟糕,阿姐這身鳳冠霞帔,竟是穿給那個人看的。」


 


想到傅徵,我心頭莫名一軟。


 


這些時日,他待我確是真心實意,事事以我為先,那份毫不掩飾的護短與愛憐,幾乎要融化我冰封的心。


 


利用這樣一份真摯的感情,愧疚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可我與靖王妃有約在先,

大仇得報便需離去。


 


更何況……我看著眼前眼神偏執的阿恆,有這個「醋壇子」在,我也必須遠離傅徵。


 


見我愣神,阿恆懲罰性地低頭,在我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刺痛讓我瞬間回神,忍不住「嘶」了一聲,用力推開他。


 


「阿恆,你越發過分了!我是你阿姐!」


 


我帶著幾分惱怒瞪他。


 


他卻無視我的怒氣,瞬間換上一副委屈至極的表情,眼神湿漉漉地望著我。


 


「阿恆是個傻的……你答應過紅姐要照顧好我的,不能食言。」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小子,如今是越發懂得如何拿捏我了,連紅姐都成了他的借口。


 


我偏過頭不去看他那惹人憐愛的模樣,

嘴上卻已服軟。


 


「我知道,我會照顧好你的。」


 


阿恆得逞般地笑了,飛快地在我臉頰上啄了一下,語氣變得輕快而期待。


 


「那就明晚見了。阿姐,你要小心。」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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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當日,天光晴好。


 


傅徵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牽著紅綢另一端的我,走過鋪著紅毡的庭院。


 


他激動得指尖微顫,拜堂時,隔著蓋頭,我都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耳邊盡是他壓抑著喜悅,一遍遍低喚的「娘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