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張臉面無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冷峻。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濃墨似的眼睛裡是我不熟悉的惱怒,還夾雜著些許心痛之意。


 


我下意識用手遮掩腿上的傷口,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狼狽。


 


「哥......」


 


林奕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我巴巴地叫了他一聲,沒得到回應。


 


絕望地想到,他會不會又開始討厭我了?


 


我再一次痛恨自己的病,發作起來時,就連六歲小孩都能做的事,我卻怎麼也做不好。


 


它令我隨時隨地崩潰,喜怒無常、矯情無比。


 


沒人會想要一個有精神病的愛人。


 


我不敢再看林奕的臉,掙扎著想站起身。


 


卻落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林奕走過來,打橫將我抱了起來。


 


我抬起頭,

看見他優越的下颌線,以及緊繃的嘴角。


 


他生氣了。


 


我因緊張而繃直身體,下意識想道歉時,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一個吻落在我額角。


 


「對不起,公司有些事情耽擱,我回來晚了。」


 


這天之後,林奕開始用電腦在家辦公了。


 


我知道,他是為了陪我。


 


所以他在書房時,我自覺地不去打擾他。


 


也不再說些諸如讓他必須去公司的話。


 


因為那樣隻會給他增添一些無用的擔心與麻煩。


 


不可否認的是,林奕的存在就像是一劑定心劑,極大程度上緩解了我的焦躁。


 


隻要想到他在我身邊,我就心安無比。


 


才短短幾天,我清楚地認識到,我離不開他了。


 


10


 


再後來,

就是今早發生的事了。


 


林奕不在家,而我偷看了他的電腦,全看見了滿屏的監控畫面。


 


......


 


「這些天和我在一起的,是林奕的鬼魂,他在我的房子裡裝滿了監控,時時刻刻監視著我。」


 


「門被鎖了,窗戶也被釘上了,他把我關了起來。」


 


「那天,那天在葬禮上,我看見了他,他問我,為什麼不在家等他回來......」


 


我沙啞著嗓子,渾身都在發抖,語無倫次地將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都說了出來。


 


回過神時,隻見蘇願與沈嘉雪都一臉悲哀地看著我。


 


病房裡靜得嚇人。


 


我張了張嘴,一股無法訴說的絕望感湧上心頭。


 


「你們都不相信我?」


 


病房裡回蕩著我顫抖的聲音。


 


沈嘉雪抿了抿唇,

拿出手機,朝電話那頭小聲交代了什麼。


 


蘇願一點一點擦幹我的眼淚。


 


「思允,我知道林奕他突然結婚,還有意外S亡這兩件事對你打擊很大。」


 


「那天我們喊你出來喝酒,也是怕你一個人待著太難受。」


 


「但是,」她猶豫片刻,再次開口,「據你說的,你口中那個林奕的鬼魂,和你待在一起有半個月的時間。」


 


「可林奕是四天前才S的,他意外墜海之前,和許諾在馬爾代夫度蜜月。」


 


「他怎麼會變成鬼,和你在一起呢?」


 


我怔住,漸漸瞪大了雙眼,心髒仿佛在這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不可置信地開口,「可是,可是……」


 


思緒宛如一團雜亂的線團,我找不到線頭,也不知該從哪裡下手將其理清。


 


沈嘉雪接了一通電話,她坐在了床邊,抬手整理我的頭發。


 


「思允,我叫了專業人士去你的住所進行了全面搜查。」


 


「在你的房子裡,並沒有找到監控,門沒有被鎖,電話線沒有被剪斷,就連窗戶也沒有被釘上的痕跡。」


 


「而你所說的那臺電腦之中,也沒有監視的軟件。」


 


「不……不,怎麼可能呢?!」


 


我明明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電腦上的那些監控畫面。


 


電話線也確實是斷的。


 


當時,我要出去,門是鎖的,窗戶也是被釘上的。


 


所以我敲碎了窗戶,從二樓跳了下來。


 


我腳上的傷就是這麼來的。


 


「嘉雪,你在騙我,你在騙我,對不對,你就是在騙我!!」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整個人都被一種控制不住的憤怒填滿,仿佛即將被點燃的火藥桶。


 


「你們都不相信我的話,還騙我!」


 


我發出尖銳的哭喊聲,抓起手邊的一切物品砸向地面。


 


胸腔因為劇烈喘息而起伏不斷,我難以平靜,幾近崩潰。


 


沈嘉雪想過來制住我,卻被我一把推開。


 


而就在這時,我看見了窗外的綠化樹下,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男人正站在樹下,抬頭朝上望。


 


濃墨似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帶笑的唇。


 


以及,在陽光下,蒼白到幾乎透明的皮膚。


 


他抬起手指豎在唇前,比了個「噓」的手勢。


 


嘴唇張合之間,我分辨出,他在對我說:


 


「乖。」


 


「等我來找你。」


 


我瞪大雙眼,

連牙齒都在打顫,爆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驚叫。


 


「林奕來找我……他來找我了……!」


 


「他就在窗外,就在窗外!」


 


耳邊響起凌亂的腳步聲。


 


醫生和護士衝進病房,他們把摔倒在地、抽搐不停的我抬了起來,用約束帶將我綁在床上,然後扯著我的胳膊,注射了一管藥劑。


 


在藥物的作用下,我漸漸平靜了下來。


 


可心中的恐懼感卻依舊無法平息。


 


床體被調高,我的視線又到了可以看見窗外的高度。


 


可這次,樹下卻什麼都沒有。


 


林奕消失了。


 


「季小姐,你看清了嗎?窗外沒有人。」


 


我從前的心理醫生李懷清站在床前,溫聲開口。


 


他說完,

開始探我的脈搏,然後掰開我的眼皮……


 


簡單的檢查過後,李懷清再次開口,「季小姐,你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我院的高級病房。」


 


「在這個住院區內,所有患者、醫護工作人員、探視與陪護人員進出時都要接受檢查,並且會進行登記。」


 


「也就是說,闲雜人員是不可能進來的。」


 


「一樓二十四小時都有巡邏的工作人員站崗,據他們說,剛剛樓下什麼人也沒有。」


 


「基於你的過往精神病史,以及方才我在門外聽見的你與朋友的對話,我判斷,你因為林奕先生的事情而應激,以至於症狀加重到了產生幻覺的地步。」


 


「這樣的情況,在精神病患者之中,並不少見。」


 


方才那管注入我身體的藥劑產生作用,我的呼吸漸漸平穩,思維開始恢復清明,

整個人也不似剛才那樣躁動不安。


 


我怔愣著聽完李懷清的話,視線從空無一人的窗外收回。


 


病房內,入目之處,是一眾醫護人員的身影。


 


蘇願與沈嘉雪正擔憂又緊張地望著我。


 


消毒水的氣味縈繞在我鼻尖,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我的手臂上。


 


淡淡的暖意令我有了血液回流的實感。


 


「所以那都是……幻覺?」我遲疑地開口。


 


沈嘉雪走過來,輕輕撩起我的衣袖。


 


「思允,你昏迷那天被送進醫院,病號服是我幫忙換的,那時候你身上就沒有任何痕跡。」


 


我順著她的話下移視線,隻見自己的胳膊與肩膀上潔白一片,沒有任何紅印與咬痕。


 


我徹底接受了醫生的診斷。


 


原來……都是幻覺。


 


是我的精神病加重了。


 


早在半個月前的酒吧裡,我就開始出現幻覺了。


 


那時我意識到自己該去復診,但我忘記了。


 


一切詭異都解釋得通了。


 


怪不得在婚紗店與西餐廳之中,我會遭受那麼多異樣的眼光。


 


原來,在其他人眼裡,我一直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從始至終,都隻有我一個人。


 


是林奕結婚這件事對我打擊太大了。


 


因此,我幻想出來了一個他。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11


 


我謹遵醫囑。


 


按時將大把大把的藥物吞進肚子裡,做一項又一項復雜的檢查。


 


晚上,我媽姍姍來遲。


 


她一見到我就開始流眼淚。


 


語氣之中全是心疼與自責。


 


「對不起,囡囡,是媽媽沒有照顧好你。」


 


「這段時間媽媽忙於生意,忽視了你,這些年,你的病情一直在好轉,所以當收到你說想靜養一段時間,不想被打擾的消息,媽也沒多想,就由著你了。」


 


「結果等到手頭上的事情忙完,才發現已經這麼長時間沒有聯系你了,沒想到,你的病居然惡化到這種地步。」


 


「對不起,都怪媽,都怪媽。」


 


我被我媽抱在懷裡,耳畔傳來她嗚嗚咽咽的道歉。


 


沈嘉雪湊過來,臉上同樣掛著歉意。


 


「送你回家後的第二天,我給你發消息問你醒酒了沒,你說你需要休息,不想被打擾,所以我和小願這段時間沒去找你。」


 


「當時我應該再敏銳些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一股怪異感湧了上來。


 


「我給你們發了消息?

」我怔愣著開口,「什麼時候?」


 


印象中,那晚從酒吧回來後,我的手機就一直無法接收信號。


 


唯一一次給她們發送消息,顯示發送失敗。


 


蘇願打開手機,「是七月十五那天早上,就是我們從酒吧散場後的第二天。」


 


她將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清楚地看見,聊天界面上顯示,七月十五日早晨八點二十九分,我給蘇願發送的一條消息。


 


【這段時間我需要休息,別打擾我。】


 


可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有給她們發過這樣的信息。


 


而且那個時間點,我應該還沒有從醉酒之中清醒過來才對。


 


我嘗試回憶。


 


可在藥物的影響下,我的思維變得混沌,難以運轉。


 


深入回想時,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於是我放棄了。


 


高中時,我曾出過一次車禍,從那之後,我的記憶力變得很差。


 


我時常忘掉一些東西。


 


一開始,我會抓耳撓腮地去回憶,但不過是徒勞。


 


就像一張白紙,再怎麼費盡心思地去揉搓它,它也還是一張白紙。


 


後來,我不再糾結。


 


能被我遺忘掉的,肯定是我不喜歡的、不願記起的、不重要的東西。


 


我想,應該是我在不知不覺中發出了這些信息,但又被我遺忘了。


 


蘇願撫著下巴,道:「這條消息不像你平時的語氣,當時我以為是你心情太差了……」


 


「啊,已經快九點了,我和嘉雪要回去了。」


 


蘇願收起手機,「明天我們再來看你。」


 


我抿抿唇,拉住她們兩個的手。


 


「對不起,

我今天……」


 


沈嘉雪和蘇願對視一眼,兩人回握我的手。


 


「傻丫頭,朋友之間道歉做什麼?」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好好養病。」


 


我點點頭,一股暖流湧上心間,眼眶有些湿潤。


 


暗暗發誓,一定得好好治病才行。


 


12


 


深夜。


 


我躺在床上,睡得極不安穩。


 


睡夢中,好像有人壓在了我身上,那人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冰冷的手指在我臉上遊走,從臉頰一路撫摸向下,在脖頸處停下,細細地摩挲,搔起陣陣痒意。


 


我不適地動了動,下意識躲開。


 


那隻手追了過來,按住我的肩,往衣領深處探去。


 


我不堪其擾,

費力睜開眼,含糊不清道:


 


「媽?這麼晚,怎麼還不睡……」


 


窗外路燈的光順著玻璃窗傾瀉而入,將病房內的事物照得很清楚。


 


我看見我媽正睡在另一側的陪護床上,呼吸綿長而均勻,睡得很沉。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我可不是媽媽。」


 


這嗓音低沉、清冷,我熟悉無比。


 


離我很近很近,像是說話者從身後趴在我耳邊說的一樣。


 


渾身的血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