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垂下眼,斂去某種情緒,用盡量平靜的聲音開口。
「我去了靜安墓地,在那裡找到了一塊墓。」
墓碑上,時析的名字旁,有一小行刻文。
【公系林玉山之子,慟遭厄難,親眷催心,血淚沾襟】
耳邊響起我媽的尖叫,「別說了!」
她掐著我的肩膀,手臂隨著話音而晃動。
「別說了囡囡,那件事早就過去了。」
「你不會想知道的,你不會想知道的!」
「媽媽不想,媽媽不想再看你吃那麼那麼多藥了......」
林玉山站起身,腳步虛浮。
他的臉上滿是錯愕,「你怎麼會知道那裡?」
緘默片刻,我開口道:「是那個纏著我的鬼魂告訴我的。
」
「他說......他叫時析。」
這句話仿佛一個晴天霹靂,將本就不平靜的水面炸起滔天巨浪。
林玉山滿臉痛苦地跌坐在沙發上。
不可置信地呢喃。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真是......造了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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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成為一名出色的商人,就需要時刻將利益放在首位。」
這是林玉山從小信奉的人生準則。
所以,在爭奪父親公司的巨額股權時,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戀人,選擇與並不心愛、但家室顯赫的女人聯姻。
有了妻子方靜夕的助力,他如願得獲得了繼承。
盡管婚後的日子並不和諧,他也不止一次地發現妻子與外人私會。
可那又如何?
這樣的事情在圈子中並不罕見。
他們的婚姻本來就是利益互換。
已婚的他敲開昔日戀人的家門,訴說自己也是被逼無奈時,如是想到。
他掉了幾滴微不足道的眼淚,再說了幾句沒有保障的諾言。
「等我徹底接管了家裡的事業,就和她離婚,把你接回來。」
「對不起,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慧慧,我是愛你的,你要相信我。」
於是,他輕而易舉地就取得了時慧的原諒。
單純的女人甚至有些愧疚。
他們又重新回歸了戀人關系。
盡管,林玉山已經有名義上的妻子了。
一年又一年過去,林玉山與方靜夕生下一個男孩,取名叫林奕。
又過了兩年,時慧也懷孕了。
來年生下一名男嬰,隨媽媽姓,時慧給小小的孩子取名為時析。
林奕十二歲時,方靜夕意外去世。
同年,林玉山的企業遭遇了一場猝不及防的危機。
先是核心項目鏈資金突然斷裂,合作方連夜撤資。
緊接著,幾大主力市場爆出產品質量醜聞,股價在三天內暴跌三成。
會議室裡,董事們面試凝重,爭吵聲此起彼伏。
林玉山參加了一場又一場宴會、一個又一個酒局,依然沒拉來可以解決危機的投資。
正當失望之際,觥籌交錯間,他接到一張名片。
女人長了一張精明的臉,笑容恰到好處。
「林總,不妨合作合作?」
「我正好想把名下的產業擴到 A 市,或許,我們可以優勢互補?我提供錢,你提供資源。
」
林玉山再一次拋棄了時慧。
就像是隨手扔掉一件過時的商品。
時慧已經不再年輕,原本恬靜溫和的面龐上已經生出了不少皺紋。
最重要的是,她給不了我什麼。
林玉山這樣想著,全然忘記了當初自己是如何垂下頭顱求取原諒的。
時慧發了瘋地哭著質問,被他隨手拉黑。
她又不S心地找上門,卻被保安給趕了出去。
終於明白,原來真心瞬息萬變。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林玉山越發滿意季韻這個精明強幹、決策果斷的合伙人。
人都是慕強的。
他看著女人精致的面龐,沒來由地著迷。
於是,他開始追求季韻。
聯姻,再正常不過的手段。
於他們現在的狀況而言,是強強聯手,百利而無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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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韻有個七歲的女兒,叫季思允。
小女孩聰明伶俐,玉雪可愛。
婚後,季韻帶著她搬進了林玉山的宅邸中。
季思允見到十三歲的林奕時,腦子裡冒出的是「不喜歡」三個大字。
孩子對惡意有著天然的感知能力。
她看著這個叫林奕的哥哥在林叔叔和媽媽面前對自己喜笑顏開,又在無人的角落卸下笑,兇神惡煞地警告她。
「這裡是我家,識相點,就讓你媽帶著你滾出去,要不然我有你好看的。」
季思允雖然個子矮,卻並沒有被唬住。
在她很小的時候,季韻就開始帶她參加各種具有社交性質的晚宴和慈善活動了。
她見識過很多場面。
面對這樣幼稚的警告,季思允隻覺得好笑,她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用孩童無邪的嗓音道:「你以為我稀罕嗎?」
「這麼破的房子,你當成寶貝啊?」
「別忘了,沒有我媽,你早就破產搬進下水道了。」
她說這話時,一直是帶著笑的。
林奕呆住了,嘴唇嗫嚅著,氣勢滅了一大半。
「你,你......!」
這時,林玉山探過頭來,「阿奕,思允,你們在幹什麼呢?」
「趕緊去洗個手,準備吃飯了。」
季思允跑上去抱住林玉山的胳膊。
「叔叔,哥哥找我說話呢,他......」
林奕害怕她將自己方才說的話抖出來,急得打斷她。
「爸,我跟妹妹說不要拘謹,
把這兒當自己家呢。」
林玉山聞言滿意地笑了。
「阿奕,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顧妹妹。」
林奕連忙點頭,回過神,又變臉似的垮下臉。
季思允滿不在乎地跑進衛生間洗手,全當沒看見。
就這樣表面相安無事地生活了幾年。
直到某天,宅邸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男人胡子拉碴,滿身酒氣。
一上來,就找林玉山一大筆錢。
還指著林奕,大聲嚷嚷著這是他的兒子。
面對潑皮無賴的男人,林玉山氣得額角直跳,直接報了警。
然後拉著林奕去醫院做了親子鑑定。
結果顯示,林奕並不是他的兒子。
那天晚上林玉山罕見地失眠了。
不難猜出,那個上門勒索的男人是前妻方靜夕從前的情人。
林奕的確如他所說,是他的兒子。
十幾年來,竟是在替他人養育子嗣。
林玉山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就算是一隻狗,養了十五年,也早就當成是家中的一份子了。
更何況是人呢?
林玉山對林奕是有感情的。
這麼些年嬌養慣了,林奕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林玉山選擇繼續把林奕當做自己的骨血看待。
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可......他想著,不由嘆了口氣。
如今他已人到中年,而季韻極其疼愛季思允,沒有一點兒與他生育二胎的打算,生怕季思允難受。
直到天蒙蒙亮,遠處泛起魚白。
林玉山忽然想起了,自己還有一個孩子。
那孩子身上真真正正地流著他的血。
他忽然欣喜起來,著手找人打聽時慧的近況。
卻得到人早已病S的消息。
而那個他與時慧的孩子,則寄養在了姑母家。
無父無母,遭受了不少N待。
林玉山心裡騰起一絲遲來的、屬於父親的心疼。
他決意將時析接過來養育。
畢竟這可是他的親生骨肉啊,怎麼能流落在外呢?
季韻沒說什麼,看他的眼神越發不耐煩起來。
一起過了這麼多年,林玉山已經明白,季韻對他沒有一點感情可言。
她心裡在乎的隻有兩樣東西。
一是季思允。
二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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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析在得知自己即將被一個聲稱是他父親的男人接走時,說不意外,是假的。
他是個敏感的孩子,
在數不清多少次聽到關於自己的闲言碎語後,終於忍不住問了時慧。
「媽媽,我的爸爸在哪裡呢?」
他至今還記得,那是母親發過的最大的一次火。
時慧先是怔住,而後慘白的臉上泛起憤憤的怒意,魔怔了般掐著時析的肩膀質問。
「誰教你問我的,是誰教你來問我的?!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麼?」
時析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怔怔聽見時慧咬牙切齒地告訴他:
「時析,你記住,你的爸爸早就S了!」
......
今早,從姑媽口中得知父親的消息時。
他先是震驚,而後內心騰起一點隱秘的欣喜。
原來媽媽騙了他。
他的爸爸分明沒S。
可下一秒,這點欣喜的火苗就被一盆冷水澆熄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母親臥床的病容,夜深人寂時那一聲聲痛苦壓抑的咳嗽,還有垃圾簍中越來越多的染了血的紙巾。
既然父親還在人世,為什麼從不來找他們?
他從記事起,身邊就沒有父親這個角色。
母親很辛苦,一個人打好幾份工。
後來,母親病S了。
時析隻有自己了。
他搬進姑母家,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盡管他察言觀色,做很多家務,吃很少的飯,但姑父仍舊會因為他而與姑母爆發爭吵。
在無數次辱罵與杯碗摔碎的混雜聲中,時析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自己就此消失就好了。
父親約定來接自己的那天,時析正照常守候在飯桌前。
他一直不敢吃太多,總是早早吃完飯,等待姑父、姑母還有表哥吃完,
然後麻利地收拾、洗碗。
長期吃不飽導致時析染上了胃病。
但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
胃痛時,時析除了面色變得蒼白,仍裝得和沒事人一樣。
他不想添麻煩。
汽車的鳴笛聲在門外響起。
姑母著急忙慌地拽著他回房間,想給他換身體面的衣服。
可翻來覆去,竟沒有一件像樣的。
於是,時析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與他的父親見了第一面。
男人溫文爾雅,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微微愣了下。
太像了。
這是林玉山見到時析時,腦子裡蹦出的第一想法。
時析繼承了時慧樣貌上的所有優點。
連同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同時,又有些地方像自己。
譬如鼻子、嘴唇。
他瞬間對這個孩子產生了微妙的好感。
血緣果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他想。
時析的姑父臉上掛著諂媚的笑。
在接過男人遞過來的厚厚幾沓鈔票時,腰都快要彎成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