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盡管穿著肥大的校服,也不難看出時析很瘦弱。
林玉山的手搭在時析肩上,手心觸到一片突出的骨頭。
他忽然有些心疼,把語調放得溫和。
「走吧,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回我們家......
時析把這八個字在心裡默念好幾遍,畫上了等號。
自媽媽過世後,他就沒有家了。
也再沒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姑父喝醉後,喜歡指著他的鼻子罵,「賠錢貨,吃老子的,用老子的!」
表哥總偷偷把他的飯倒進垃圾桶,「這是我家的飯,你不許吃!」
時析晃了晃頭,將這些昔日不好的記憶甩出腦袋。
他別扭地攥緊衣擺,跟著林玉山坐進那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車裡。
現在,我又有家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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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他忐忑地踏進林家宅邸,看見林奕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方才那點兒幻想全然破滅了。
林玉山笑著同他介紹,「阿析,這是你哥哥,林奕。」
轉頭面向林奕時,頓了片刻。
他在斟酌用詞,畢竟「私生子」不是什麼上得了臺面的名號。
半晌,才重新開口。
「阿奕,這是時析,也是爸爸的兒子,隻是從前沒同我們住在一起。」
「你是哥哥,要幫爸爸好好照顧他。」
林奕怔住,他已經十五歲了,並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聽懂了這話中的隱藏含義。
時析同自己一樣,也是私生子。
隻不過與他不同的是,
時析身上流著林玉山的血,他是林玉山的親生兒子。
林奕的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子怨恨。
恨林玉山背叛媽媽,恨林玉山在知曉自己不是他的孩子後,嘴上假惺惺說著溫情的話,卻馬不停蹄地把在外面的野種接了回來。
他意識到自己林家長子的身份,因為時析的到來受到的莫大威脅。
林奕依舊是露出溫和的笑。
可那隻握著時析的手卻久久不放。
手骨被捏得咔嚓作響的聲音隱匿在他的話音裡。
「爸爸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畢竟我是哥哥嘛。」
時析看他人臉色慣了,不可能看不出林奕嚴重的惡意。
他痛得厲害,抬頭,卻見林玉山正欣慰地看著林奕,並未分給自己一個眼神。
時析將鼓起勇氣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暗暗抽回通紅的手,藏到了身後。
翌日早,林奕就給了時析第二個下馬威。
時析套上保姆準備的鞋子。
倏忽間,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腳底傳來。
他痛得跌坐在地上,趕忙脫下鞋,在鞋裡摸到一塊嵌進鞋底的刀片。
林奕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讓爸爸知道的話,我就在你的床上放刀片。」
「別以為他把你接回了家,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這裡。」
「穿好鞋,趕緊滾過來。」
說完,便繞過他走出門去。
腳底的傷很深,把襪子染紅了一大片。
錐心的疼。
門外送他們去學校的保姆車還停著。
司機在叫他,「少爺,快遲到了。」
時析慢吞吞地把自己那隻手上的腳重新套回鞋裡,
又拿出紙巾將地上的鮮血擦幹。
然後一瘸一拐走出門外。
迎面飛跑過來一個人,與他撞了個滿懷。
女孩捂著紅腫的額頭,眼睛淚汪汪的。
「誰啊!?」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季思允,媽媽都說了,讓你別瘋跑!」
女人教訓完季思允,視線移到時析身上。
「啊,你就是時析吧,我姓季,叫我季阿姨就好。」
季韻將時析扶起來,輕輕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是不是被這丫頭撞痛了?等會兒我收拾她。」
時析曲著那隻受傷的腳,有些站不穩,好一會兒才借著季韻的力氣維持住平衡。
「沒關系。」他艱難開口。
那個叫季思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湊到時析身旁,
兩個辮子隨著她的動作上下晃動。
時析的視線剛剛定焦。
就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紅潤面龐,以及一雙好奇望著自己的澄澈眼眸。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是我撞疼你了嗎?對不起。」
時析剛想搖頭。
就聽見女孩驚叫出聲。
「媽媽,他,他的腳流血了!」
低頭,時析看見血已經滲透了白球鞋的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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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山對著毫不知情的保姆與管家們發了很大的火。
盡管他們全都面色驚恐地極力證明。
盡管林奕垂著頭,心虛溢出言表。
盡管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可他怒不可遏地盯著林奕看了半響,終究是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回過頭,對保姆與管家們呵道:「以後這種情況,
決不許發生。」
他以為是小孩子間的小打小鬧,S雞儆猴即可。
可放在始作俑者眼裡,卻變了番意味。
原來,這樣也不會受到懲罰。
什麼嘛,親生兒子也不過如此啊。
那是不是不弄S、不弄傷、不被發現就可以?
反正那悶葫蘆一個字兒都不會往外說。
林奕思忖著,開始籌備自己的「惡作劇」了。
然而第二天,他就因為過嚴重敏住院了。
好巧不巧,還和時析是同一家醫院。
他頂著腫成豬頭的臉去換藥時,碰見了拄著拐杖的時析,還有站在時析身旁的季思允。
看著季思允那抬著下巴的神氣模樣,他就知道是誰在他杯子裡放了核桃粉。
季思允做了個鬼臉目送吃癟的林奕離開,而後小心翼翼地扶著時析回了病房。
她從見到時析的第一眼就很喜歡時析。
人是視覺動物,天然對外貌優越的人或東西產生好感。
更何況時析長得那麼......
季思允絞盡腦汁想了會兒,竟隻能想出「漂亮」兩個字來形容時析的長相。
時析絕對是她見過最漂亮的人。
而且看起來年紀很小,還很瘦弱的樣子。
老師總說,我們要幫助弱小。
這樣的時析,恰好激起了季思允年幼的心靈中,那正氣凌然的保護欲。
她監督時析躺好,然後嚴肅地湊過去。
「弟弟我告訴你啊,林奕那家伙對核桃粉過敏的,過量食用的話會S哦。」
「你不能任由他欺負你啊......」
季思允說著說著,對上時析那雙棕色的眸子,心忽然快速跳動了一下。
「算了算了,還是我來保護你吧。」
她嘀咕。
季思允很喜歡這種當老大的感覺,時析就像是她的小跟班,除開上學的時候,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然而當她知道時析比自己大三歲,已經念初一後,她的信念崩塌了。
「有沒有弄錯啊!」
她急得抓著季韻的手直晃蕩,「媽媽你在騙我對不對,小析他明明比我還矮,還那麼瘦。」
時析不好意思地羞紅了臉。
他的人生中頭一次產生後悔。
早知道當時在姑母家挨罵也要多吃點了......
季韻立馬捂住季思允的嘴,「你這孩子,怎麼和哥哥說話呢。」
「他是你哥,快點,叫哥哥!」
季思允撇著嘴,硬是不叫。
她賭氣一般,
坐得離時析老遠。
時析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再加上他嘴又笨,除了急得喊了好幾次季思允的小名,什麼話也說不出。
但好在季思允隻用了一下午就想通了。
因為她認為年齡比自己大的跟在自己身後當跟班更有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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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
季思允聽見自己身後那道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穩重。
看見從背後落在她身前的影子越來越高大,直到能將自己的影子完全覆蓋。
她忽然頓住腳步,意識到印象中那個瘦弱的男孩已經變了樣。
時析沒注意,一下撞上季思允。
然後又反應迅速地將打了個趔趄的季思允扶住。
他握住她的肩膀。
垂下眼眸,
從這個視角可以看見身前人隱藏在衣領間的白皙脖頸。
時析彎下腰,肩背隨之展現出流暢的弧度,像一張悄然收緊的網。
他的臉頰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呼吸間,鼻腔內滿是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香味。
「怎麼了?」
一向大大咧咧的季思允因為對方忽然從身後靠近這一略帶壓迫感的動作而嚇了一跳。
她僵硬地別頭,看見時析優越的眉眼和流暢的下颌線,霍地臉色爆紅。
「我想事情呢,你突然靠這麼近幹嘛!?」
時析舉著雙手與他拉開距離,面上表現出一副不知所以的樣子。
「隻是你突然停下,不留意撞到了。」
這下輪到季思允無所適從了。
他們的關系就是在這時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季思允不再喊時析「小析」了,
而是略微不自在地喊他「哥」。
時析雖然感覺可惜,可對少女那一聲軟綿綿的「哥哥」毫無抵抗力。
他們一起窩在放映室看恐怖電影。
一起在風和日麗的晴天去海邊漫步。
一起在傍晚的路燈下喂流浪貓。
一起在大雪紛飛的冬天堆雪人。
一起......
太多太多了。
季思允知道時析有胃病,因此她隨身攜帶胃藥,盡管後來時析的胃病復發次數一個指頭都數得過來。
她還懷揣著一點兒少女心思,將自己的手機密碼、日記本密碼都設置成時析的生日。
在設置成功的那一刻,她飛速扔開那兩樣東西,撲到床上將頭埋在被子裡。
逼仄的空間中,季思允聽見了自己猛烈的心跳。
日歷一頁頁翻過,
季思允屈指數著。
興奮地想,時析的生日快到了。
為此,她專門報了烘焙班,學習做時析喜歡吃的巧克力蛋糕。
時析的生日在高考前幾天。
季思允精心策劃了很久,在時析生日前夕的夜裡約他到郊外的一處空地。
這地方同樣也承載著他們的回憶。
他們一起在這裡肩靠著肩看過流星。
季思允安排了一場盛大的煙花,差人零點準時放響。
接著從車裡拿出做好的蛋糕,點燃蠟燭舉到時析面前,輕聲唱著生日歌。
「哥,生日快樂,吹蠟燭吧。」
少女笑臉盈盈,清澈的眼瞳中盛著璀璨的煙火。
還有時析的身影。
那時的氣氛太好了。
好到季思允鼓起勇氣閉上眼,微微嘟起嘴唇,
踮腳靠向時析。
然而她的嘴沒觸上對方的唇,反而有什麼其他的東西按壓了上來。
是時析的拇指。
季思允困惑地睜開眼,隻見時析閉著眼,睫毛像是蝴蝶的翩跹的翅膀在不斷顫動。
時析飛快吻了一下自己按壓在季思允嘴唇上的拇指,然後離開。
煙火的亮光照在他通紅的耳垂上。
時析根本不敢看她,垂著眸子,嘴唇抖動,結結巴巴地解釋。
「思允,你,你還太小了,等你成年,我,我們再說。」
他看起來很緊張,都緊張得開始胡言亂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