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直到天光微亮,薛燼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隨即迅速恢復了清明,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著一夜未換的、沾染了血汙的衣裙,發髻微亂,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形容堪稱狼狽。
「你……」他開口,聲音幹澀沙啞。
我端起一旁溫著的清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感覺怎麼樣?」我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
他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地望著我。
「你又救了本王一次。」他低聲道。
「王爺允我交易,護我周全,我自當投桃報李。」
我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試圖用慣有的冷靜來掩飾內心的波瀾。
他卻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依舊沒什麼力氣,卻滾燙。
「林姝,」他喚我的名字,目光灼灼,「那份輿圖,本王的私庫,牽機之毒……你究竟……」
他的話沒有問完,但我知道他的疑問。
我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王爺。」
我輕聲道。
「若我說,我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在夢裡,我S過一次,故而知曉了許多本不該知道的事……您信嗎?」
薛燼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他盯著我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卻緩緩歸於平靜。
他沒有追問那個夢的細節,隻是緊了緊我的手,
聲音低沉而肯定:
「我信。」
簡單的兩個字,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7
薛燼的身體底子極好,加之解毒及時,恢復得比陳太醫預想的還要快些。
隻是「牽機」之毒畢竟陰損,他仍需靜養,不宜勞神動氣。
王府的書房成了臨時的議事之所,也成了我與他相處最多的地方。
他半靠在軟榻上聽屬下匯報軍務政事,我則坐在一旁處理王府賬目和中饋。
有時他會突然問我的看法,我便停下筆,將前世相關的記憶稍加修飾,娓娓道來。
幾次下來,他那些心腹將領看我的眼神,從最初因我身份而產生的疏離戒備,漸漸變成了驚訝與信服。
「王妃高見!」
聽完我對邊境互市弊端的分析後,
一位姓張的副將忍不住撫掌贊嘆。
「末將等人隻覺互市混亂,難以管控,卻未曾想到可從稅制根源入手,分級而治.」
薛燼靠在榻上,聞言隻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唇角似乎有極細微的弧度,未置可否,卻對張副將道。
「便按王妃說的,擬個詳細章程上來。」
「是!」張副將抱拳,恭敬退下。
書房內又隻剩下我們二人。
他拿起手邊的一卷兵書,狀似隨意地問道:「你對稅制也頗有研究?」
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面不改色。
「家母留下的賬本和札記頗多,闲來無事,看過一些。
「再者,王爺莫非忘了,我父親戶部出身,耳濡目染,總聽得幾句。」
這個理由,我已用得愈發純熟。
他不再追問,書房內陷入一片靜謐,
隻餘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我筆尖劃過紙面的細微聲響。
陽光透過窗棂,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削弱了幾分平日的冷硬。
竟有種溫馨感。
我被自己這念頭驚了一下,連忙斂住心神,專注於眼前的賬本。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五日後,薛燼傷勢漸愈,已能下榻行走。
這日午後,我正與他核對一份送往兵部的軍需清單,侍衛長秦風面色凝重地快步進來,呈上一枚小小的蠟丸。
「王爺,我們在清理襲擊現場時,在一具S手屍體的齒縫中發現了這個。」
薛燼捏碎蠟丸,裡面是一小卷薄紙。
他展開一看,面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氣壓驟降。
我心中一動,輕聲問:「王爺,可是有了線索?」
他將那紙片遞給我。
上面隻有寥寥數字,卻讓我的血液瞬間冰涼。
【婉兒小姐吩咐,務必斷絕】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陰狠勁兒。
我認得這字跡,是林婉兒身邊那個心腹嬤嬤的。
前世,許多命令,都是經由她的手傳出。
竟是她!
我知道林婉兒恨我,卻沒想到她竟有如此大的膽子,敢對薛燼下手。
薛燼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我的臉上,聲音冰冷:「婉兒小姐?可是你那位好妹妹,林婉兒?」
我攥緊了那紙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胸腔裡翻湧著滔天的恨意和一絲後怕。
若那日薛燼真的……我不敢想下去。
「是她。」
我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掩飾,
隻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恨我入骨,見我嫁入王府後非但未遭不幸,反而頗得王爺看重,自是妒恨交加。
「此番對王爺下手,一來可重創王爺,二來若王爺有事,我失了依靠,她便可趁機再施毒手。
「一石二鳥,好狠毒的計策。」
薛燼眸色深寒,S意凜然:「好,很好。一個寄人籬下的庶女,竟有如此膽量和手段,買兇刺S當朝親王!」
他猛地站起身,雖傷勢未愈,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令人窒息。
「秦風!」
「末將在!」
「立刻帶人,將林婉兒並其身邊一幹人等,全部拿下!嚴加審訊!」
「是!」秦風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我急忙出聲阻止。
薛燼和秦風同時看向我。
「王爺,不可。」我快步走到薛燼面前,壓下心中的激蕩,努力讓聲音保持冷靜,「此刻拿人,打草驚蛇。」
薛燼皺眉:「證據確鑿,還需顧忌什麼?」
「這字條雖指向林婉兒,但她大可矢口否認,推脫是下人自作主張,或是他人栽贓陷害。」
我快速分析道,「她背後定然還有人。林婉兒一人,絕無能力布下如此S局,更不可能知曉牽機這等宮廷秘毒的來源!」
我記起前世,林婉兒後來與宮中某位貴人往來密切,而那貴人,與薛燼正是S對頭。
這毒,八成是從那條路子來的。
薛燼眸光閃動,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沉吟片刻,周身S氣稍稍收斂:「你的意思?」
「放長線,釣大魚。」
我目光沉靜。
「暫且按下此事,
外松內緊。加強對林婉兒及其背後可能之人的監視。
「他們一擊不成,見王爺無恙,定會驚慌,遲早會再露馬腳。屆時,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薛燼盯著我,眼底掠過一絲欣賞。
「便依你所言。」
他最終點頭,對秦風道。
「撤回明令,加派暗哨,給本王SS盯住端王府和宮裡那位……
「還有林家那個林婉兒的一舉一動,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末將遵命!」秦風再次領命而去。
書房內又靜了下來。
薛燼重新坐回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若有所思。
我站在一旁,心緒難平。
雖然暫時壓下了立即抓人的命令,但知曉仇人是誰,卻無法立刻手刃,這種感覺如同百爪撓心。
「怕嗎?」他突然問。
我一怔,抬眼看他。
「他們這次的目標是本王,下次,或許就是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寒意,揚起下巴,露出一抹冷冽的笑容。
「怕?王爺未免太小看我了。S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
我走近幾步,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他們既然出了手,就別想再縮回去。這筆賬,我會一筆一筆,親自跟他們算清楚!」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一絲玩味。
「好。」他說,「本王便看看,我的王妃,要如何跟他們算這筆賬。」
8
薛燼遇襲之事,被刻意壓了下來,對外隻稱王爺舊傷復發,需靜養些時日。
王府內外依舊戒備森嚴,
仿佛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洶湧。
秦風的暗哨如同無形的蛛網,嚴密地監控著端王府、宮中那位與薛燼不睦的麗妃娘娘,以及林府內看似安分的林婉兒。
我則利用王妃的身份,更加頻繁地出入宮廷,參與各類賞花宴、茶會。
每一次露面,我都衣著光鮮,言笑晏晏,與薛燼扮演著恩愛夫妻,刻意營造出一種王爺無恙、王府安泰的假象。
林婉兒果然坐不住了。
幾次宮宴上,她試圖接近我,旁敲側擊地打聽薛燼的病情,眼神裡藏著掩飾不住的難以置信。
她無法理解,中了「牽機」之毒的薛燼,為何還能活著?
她的不安,便是我的定心丸。
這日,宮中舉辦牡丹花會。
麗妃娘娘做東,遍請京中貴婦貴女。
我知道,她與端王妃私交甚密。
果然,林婉兒也來了,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越發顯得弱不禁風,惹人憐愛。
她身邊圍著幾個平日裡與她交好的小姐妹,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我這邊。
我正與幾位郡王妃說著話,眼角餘光瞥見麗妃身邊的大宮女。
悄無聲息地引著林婉兒朝著御花園較為僻靜的凝香閣方向去了。
心念電轉,我借口更衣,帶著春桃悄然離席。
凝香閣外花木繁盛,正好隱匿身形。
我示意春桃留在遠處望風,自己則屏息凝神,靠近半開的窗棂。
裡面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娘娘明鑑,那日之事確已辦妥,不知為何……」
是林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惶恐。
「廢物!」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打斷她,正是麗妃。
「一點小事都辦不好!還累得本宮折了人手!那『牽機』莫非是假的不成?」
「絕不會假!是妾身親眼看著……」
林婉兒急忙辯解,卻又不敢說全。
「哼,如今打草驚蛇,薛燼那煞神定然起了疑心。
「你最好給本宮把嘴巴閉緊了!若敢泄露半分,小心你和你那情郎世子的狗命!」
麗妃的聲音惡狠狠的。
「妾身不敢。妾身對娘娘、對端王府忠心耿耿!」
林婉兒慌忙表忠心。
「隻是那林姝如今越發得意,妾身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求娘娘再給妾身一個機會……」
「機會?」
麗妃冷笑。
「端王殿下的大業豈容你再出差錯!
「近日風聲緊,你給我安分待在林府,待殿下……」
後面的話音壓得更低,模糊難辨。
但我已聽得足夠多了。
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果然如此。
麗妃。
端王府。
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薛燼,更是那大業。
弑S親王,動搖國本,他們是想謀反。
我悄悄退後,迅速離開。
回到宴席上,我面色如常,甚至與麗妃對視時,還能報以一個得體的微笑。
但我知道,網,該收了。
當晚,我將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了薛燼。
他坐在書案後,
燭光映著他冷硬的側臉,眼神幽深如寒潭。
「端王……麗妃……好,真是好得很。」
他語氣平靜,卻蘊含著風暴前的S寂。
「王爺,如今人證、物證雖不全,但結合我所聽到的,足以請陛下下令徹查了。」
我建議道。
薛燼卻搖了搖頭。
「還不夠。端王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僅憑這些,他完全可以推出幾個替S鬼,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麗妃在宮中,也可狡辯是婉兒那賤婢攀誣。」
他看向我,目光銳利:「若要一擊必S,需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爺是想……引蛇出洞?」
「不錯。」
薛燼指尖敲著桌面,
勾勒出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本王重傷不治的消息,也是時候該傳出去了。」
三日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飛遍京城。
鎮北王薛燼,因舊傷復發,又遭邪風入侵,昨夜子時,薨了!
王府門前瞬間掛起了白幡,府內傳出隱隱的哭聲。
整個京城為之震動。
皇帝聞訊,悲慟不已,下令厚葬,並派內侍總管親自前往王府吊唁、安撫遺孀。
王府內,靈堂設起,一片素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