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穿著一身重孝，跪在靈柩前，哭得哀慟欲絕，幾欲昏厥，任誰看了都覺悲戚。
前來吊唁的官員絡繹不絕，神色各異。
周彥修和端王也來了。
周彥修穿著一身素服，上前捻香，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我，眼神復雜，低聲道:「王妃，節哀。」
我抬起淚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聲音沙啞:「不勞世子費心。」
仿佛將喪夫之痛遷怒於他。
周彥修面露尷尬，訕訕退下。
端王則是一臉沉痛，演技精湛，對著薛燼的牌位嘆息良久，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吊唁完畢，眾人陸續離去。
王府再次沉寂下來，隻剩下白幡在風中寂寞飄動。
夜，深了。
我依舊跪在靈堂裡，燒著紙錢，火光跳躍，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春桃悄悄進來，低聲道:「小姐，都安排好了。王府各處護衛已按計劃埋伏妥當。」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魚兒，就快上鉤了。
薛燼S了，我這個知曉秘密、又毫無依靠的遺孀，便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也是他們確認薛燼是否真S的最佳試探對象。
更深夜重，萬籟俱寂。
隻有靈堂前的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突然。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王府高牆，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直撲靈堂而來。
來了！
我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悲戚，隻剩下冰冷的銳光。
那幾名黑衣人衝入靈堂，見隻有我一人跪在那裡，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狠戾S機，揮刀便向我砍來。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我的一剎那！
嗖嗖嗖！
數支弩箭從暗處疾射而出，精準地射中了黑衣人的手腕。
「啊！」慘叫聲響起，鋼刀落地。
與此同時，靈堂四周燈火大亮。
無數手持兵刃的王府侍衛如同神兵天降，將幾名黑衣人團團圍住。
躺著薛燼遺體的棺椁蓋子，猛地被從內推開。
薛燼一身玄色勁裝，面容冷峻，手持長劍。
自棺中一躍而出，目光如電，直刺那幾名駭然失色的黑衣人。
「本王的地府，也是你們能闖的？」
他聲音冰冷，帶著凜冽的S意。
「薛燼！你……你沒S？！」為首的黑衣人失聲驚呼，面如S灰。
「拖下去，嚴加審問！」薛燼懶得廢話，直接下令。
侍衛們一擁而上，
將癱軟的黑衣人拖走。
薛燼走到我面前，將我扶起。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穩穩地託住了我的手臂。
「怕嗎？」他又問了一次這個問題，但這次，眼神裡帶著不同的意味。
我看著地上殘留的血跡，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等著魚兒上鉤的漁夫，怎麼會怕魚咬鉤呢？」
他聞言，低笑一聲，抬手，極其自然地替我拂去鬢角落下的一絲紙灰。
動作輕柔，與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我的心髒，又不爭氣地猛跳了幾下。
「走吧，」他收回手，語氣恢復沉穩，「該去給陛下和咱們的端王殿下，送一份大禮了。」
審訊結果很快出來，那些S手受不住刑，紛紛招認，指使者正是端王府和宮中的麗妃娘娘。
他們此行，
一是為S我滅口，二是為確認薛燼生S，若有可能，甚至想盜走薛燼的兵符。
鐵證如山。
薛燼連夜攜供詞入宮面聖。
皇帝覽奏，勃然大怒。
即刻下旨，御林軍出動，包圍端王府及麗妃寢宮，一幹人等，全部下詔獄徹查。
這一夜，京城注定無眠。
喊S聲、哭嚎聲從端王府方向隱隱傳來。
我站在王府最高的閣樓上，望著那個方向，心中一片平靜。
復仇的火焰，終於燃燒到了罪魁禍首的身上。
周彥修，林婉兒，你們的靠山，倒了。
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了。
9
端王府一夜傾覆，麗妃被賜白綾，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
往日與端王府往來密切的官員人人自危，府門緊閉，
街市之上都仿佛安靜了許多。
鎮北王府卻一改之前的缟素，撤去了白幡，恢復了往日森嚴的氣象。
薛燼S而復生，以雷霆手段肅清逆黨，權勢更勝往昔。
無人再敢提及他克妻的傳聞，如今人們私下議論的，皆是鎮北王夫婦如何默契設局、智擒逆黨的傳奇。
而我這位鎮北王妃，經此一事，亦聲名鵲起。
再無人視我為那個徒有美貌的可憐女子。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為平靜。
我坐在院中亭閣內，慢條斯理地煮著茶，看著水汽氤氲升騰。
春桃快步走來，低聲稟報。
「小姐，都查清了。端王府出事那夜，周世子並未在府中，似是提前得了風聲，藏匿了起來。
「還有，林婉兒她昨日試圖變裝逃出城，被我們的人攔下了，
如今押在府中暗牢。」
我執壺的手穩穩地將沸水注入茶盞，茶香四溢。
「知道了。」語氣平淡無波。
逃？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這京城的天地，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薛燼處理完朝中事宜回來時，我已備好了茶。
他撩袍在我對面坐下，很自然地接過我遞上的茶盞。
「周彥修找到了。」他抿了一口茶，說道，「藏在城南一處暗娼館裡，倒是會選地方。」
「王爺打算如何處置？」我問。
「陛下有旨，端王一脈，滿門抄斬。」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臉上，「他是端王世子，自然在此列。明日午時，菜市口行刑。」
我的心微微一顫，不是不忍，而是大仇即將得報的那種空虛與激蕩交織的復雜情緒。
「我想去。
」我抬起眼，看向他。
我想親眼看著，前世那個將我剖心剔骨的男人，如何走向他的末日。
薛燼沉默地看了我片刻，點了點頭:「好。本王陪你。」
次日，午時未到，菜市口已是人山人海。
端王府一眾男丁披枷帶鎖，被押上刑臺。
往日裡的尊貴體面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和恐懼。
周彥修也在其中。
他穿著骯髒的囚服，頭發散亂，面容憔悴灰敗，早已沒了昔日翩翩世子的風採。
他眼神空洞地跪在那裡，直到在人群中看到了我。
我穿著一身煙紫色的裙裝，外罩月白紗衣，與身旁玄色蟒袍、氣勢逼人的薛燼並肩而立，在這紛亂汙濁的刑場邊，顯得格外突兀與醒目。
他的目光瞬間聚焦，SS地盯住我，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似乎想喊什麼，卻被身後的劊子手按住了肩膀。
我平靜地回視著他，目光裡沒有快意，沒有嘲諷，隻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午時三刻至。
監斬官令籤拋下。
「斬！」
雪亮的刀光閃過。
血光噴濺。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眼睛兀自圓睜著，定格著最後的驚恐與不甘。
周圍百姓發出驚呼唏噓，拍手稱快。
我靜靜地看著，心中那片盤踞了兩世的巨大陰影，仿佛隨著那噴湧的鮮血，一點點消散了。
一隻手悄然握住了我的。
溫暖，幹燥，有力。
是薛燼的手。
他沒有看我，依舊目視前方，側臉冷硬，手心卻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我反手，
輕輕回握了他一下。
「回去吧。」他低聲道。
「嗯。」
回到王府，薛燼屏退左右。
「林婉兒，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問我。
我想了想，道:「帶我去見她。」
陰暗潮湿的暗牢。
林婉兒被鐵鏈鎖著，蜷縮在角落。
她身上的華服早已被剝去，換上了粗布囚衣，頭發蓬亂，臉上髒汙不堪。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看到是我，她眼中先是迸發出強烈的恨意，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淹沒。
「林姝！不……王妃！王妃饒命！饒命啊！」
她掙扎著想撲過來，卻被鐵鏈絆倒，狼狽地摔在地上，涕淚橫流。
「都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竅！是周彥修逼我的！
「求你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饒我一條賤命吧！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她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與前世判若兩人。
「姐妹？」我輕輕重復著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
我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
「林婉兒，你可知，被剖心剔骨，是什麼滋味？」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她的耳朵。
林婉兒的哭求聲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收縮，驚駭萬分地看著我，像是見到了地獄來的惡鬼。
「你胡說些什麼……」
「需要我描述得更詳細些嗎？」
我湊近她，聲音如同鬼魅低語。
「那把匕首，
是我送他的生辰禮。
「而他抱著你，說『婉兒妹妹不怕，我這就救你上去』……」
林婉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你是魔鬼！你是魔鬼！」
她尖叫起來，瘋癲般地向後縮去。
我站起身，掸了掸裙擺上的灰塵，眼神冰冷徹骨。
「看來，你記得很清楚。」
我不再看她，轉身朝牢外走去。
「不！林姝！姐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S了我！你直接S了我吧！」
林婉兒在我身後發出悽厲的哀嚎，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她的心智。
我走到牢門口，
對守在外面的秦風吩咐道:「給她個痛快吧。」
讓她就這麼S了，真是便宜她了。
但糾纏於過去的仇恨，隻會玷汙我新生的路。
走出暗牢，陽光刺目。
薛燼就站在不遠處等著我。
我一步步走向他，走向那片光明。
所有的仇怨,所有的過往,仿佛都隨著身後那扇沉重牢門的關閉,被徹底隔絕。
他向我伸出手。
我將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緊緊握住。
「都結束了。」他說。
「嗯。」我點頭，長⻓地、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將積壓了兩世的濁氣盡數吐出。
⼼口那片空落落的地⽅，似乎正被新的東西慢慢填滿。
「陛下論功行賞，欲重賞於你。」
薛燼牽著我,慢慢往回走,
「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我想了想，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聽聞北境風光壯闊，與京城⼤不相同。王爺何時回去？帶我去看看吧。」
薛燼腳步⼀頓，垂眸看我，深邃的眼底漾開⼀絲極淡的笑意。
「北境苦寒,比不上京城繁華。」
「王府雖好,卻終究是困獸之籠。」
我望著遠處湛藍的天空，輕聲道,「天地⼴闊,我想去看看。更何況……」
我頓了頓，聲⾳堅定起來。
「王爺的根基在北境，京中雖好,卻⾮久留之地。陛下如今倚重王爺,但功⾼震主，⾃古難免。
「不如適時急流勇退,鎮守邊關，反倒⾃在安穩。」
薛燼徹底停下腳步,轉過身,正色看著我。
他的⽬光深沉。
「林姝。」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鄭重。
「你可想清楚了？此⼀去，或許經年累⽉,或許……再難回京。」
我迎上他的⽬光,笑容明澈而堅定:「王爺在何處,何處便是我的歸處。」
這世間繁華如夢,唯有⾝邊之人，腳下之路,才是真實。
他凝視我良久,忽然朗聲⼤笑起來，笑聲暢快淋漓，驚起了檐下的飛⻦。
他從未如此開懷笑過。
笑罷,他執起我的手，鄭重道:「好！待此間事了，本王便帶你回北境。看⻓河落日，看⼤漠孤煙。從今往後,天⾼海闊,任你我馳騁。」
陽光將我們的影⼦拉得很長，緊密地交融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舊案已銷，前塵盡散。
錦堂春暖，
共赴新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