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鶯鶯兒的眼睛亮得發光。
她高興得拍手。
「這個好!」
8
歸家時已是傍晚。
我哼著曲兒,背著書袋蹦跳著回了家。
阿爹背著雙手,老神在在地站在大門前,衝著我慢悠悠道:「……我將將說要去逮你這隻灰泥狗兒了,你又回來。」
我笑嘻嘻地看著他:「才不要你逮!」
空氣中飄來飯香,肚子叫喚一聲,我扯住爹爹袖子,把人往院子裡帶。
「好餓好餓。」
我迫不及待地跳過門檻,兩條長長的辮子甩得老高,「……爹,我今天晚上要吃三碗飯!」
話音剛落。
立在院中的人抬頭看來。
我驚了驚,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了個夫君,
在外頭耍了這般晚才回來,豈不是要把人餓壞。
心虛地朝人走了過去。
剛要解釋,面前人卻先開了口:「哭過了?」
我一愣。
顧素照垂頭看著我,語氣淡淡,卻又是十分肯定。
我的這個夫君,眼睛真是好尖。
我感慨著,「夫君你是不是狐狸變得?」這般機警。
身後爹爹一個踉跄。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又轉過頭來,仰著臉衝顧素照偏來偏去地看。
看了半天。
卻隻從那雙漂亮眸子裡看見了自己腫成核桃的兩隻眼兒。
顧素照笑了:「我若真是狐狸成精,該怎麼辦?」
想了想,我道:「那夫君你就自己走罷,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請道士來捉你。」
他訝然:「阿榴這般舍不得傷我麼?
」
「不是啊。」
我老老實實看著他:「你都修成人形了,定是隻法力高深的大妖,請道士不曉得要花多少錢……我沒有錢的。」
身後爹爹又是一個踉跄。
「好了好了!」
許是餓急了,阿爹很是著急地打斷說話,「……吃飯吃飯,先吃飯!魚擺擺冷了不好吃得!」
顧素照含笑點了點頭,率先往前去了。
我落下一步,剛要跟上去,卻被阿爹一把給拉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脖梗兒。
「不錯,不錯。」
長籲出一口氣,他像是寬了心似的,欣慰不已,「……齊整的,齊整的,倆肩膀扛著一個豬兒腦殼。」
?
什麼爹吶!
我氣哼哼地推開他手,「……你才豬兒腦殼!」
說罷,也往屋裡頭去了。
阿爹搖頭擺手地跟了進來,看我勤快地洗碗擺筷,他得意地揭開了鍋上的棕葉籠蓋。
熱騰騰的飯菜香氣飄得滿屋都是。
我饞得口水長流。
真等菜上桌了,我卻又不動了。
神色嚴肅地指了指左邊,「……爹你坐下。」
爹坐下了。
又神色嚴肅地指了指右邊,「……夫君你也坐下。」
夫君也坐下了。
「宣布個事兒。」
拍拍胸脯,我豎起個大拇指,衝向了自己,「……我,
顧青榴。」
「要開始做生意養家糊口了!」
9
屋子一片寂靜。
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片刻後,屋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爹笑得打跌,捂著肚子哎喲哎喲,「……怎個肚皮有點痛!!!」
顧素照也忍俊不禁。
我被這笑聲臊得紅了臉,言辭間,便頗有幾分惱羞成怒了,「……笑笑笑!有什麼好笑的?!」
雙手叉腰,我道:「你、你們,別看不起人!」
阿爹仍舊是笑。
半晌,他擦了擦眼角淚珠兒。
招呼道:「吃飯吃飯,再不吃飯,菜都要冷咯!」
我大受挫敗。
忍不住就耍起了窩裡橫。
「好個壞阿爹!」
我忿忿,「……從前時時誇我有大出息,現在倒笑起人來了,莫不是那些話兒,都是诓我的不成?!」
「爹爹我從不打誑語!」
阿爹摁了滿滿一碗飯,連同筷兒一起擺來了我面前,道:「隻是你這個年歲,多吃上兩碗飯,那才是真正十分地有才幹!」
我不服。
轉臉看向顧素照,仰頭倔強道:「我能叫你和阿爹都過上好日子,夫君,你信是不信我?!」
顧素照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娘子莫憂。」
「若是家裡日子過不去,為夫這裡還有些體己銀……」
一個兩個。
竟是都看不好我!
我也不要再同他們講,
待到日後他倆自會明了。
顧家阿榴有多能幹。
隻看來年,兜兜裡頭是金也滿,銀也滿。
端起飯碗。
我將滿腹的不服氣,化作了使勁刨飯的動力。
刨著刨著,筷兒忽然硌到了個什麼。
「嗯?」
我遲疑著刨開碗裡的稻米飯,仔細看去,一個碩大的雞腿赫然被埋在碗底。
夾起那隻雞腿。
我傻乎乎轉頭看向阿爹。
左手邊的人立時站了起來,滿臉的若無其事,端著飯碗就往門外走。
一邊走他還一邊自言自語著,「啊呀,忘了浴房灶上還燒著火,怎的我聽著像是洗澡水燒開了……」
我:……分明剛架上柴。
飯後。
路過浴房灶上時,我又瞧見了阿爹。
昏黃燭光下,阿爹極愛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脖梗兒,喃喃自語道:「齊整的,齊整的,倆肩膀扛了個聰明腦殼……」
?
什麼爹吶!
10
這幾日捏肩捶腿,撒嬌耍賴。
阿爹拿捏完了姿態,總算是把家裡的鋪子給了我一間。
是了。
我們小姐妹三個,已是決定了要開家甜釀鋪了。
從前爹媽養著,過慣了不知愁的日子。
從來不得管柴米油鹽貴的。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我們三個,將是要做出一番大事業的人了!
如此,就須得先排出個章程來。
可我和木蘭。
一個呆來一個憨。
我是隻好吃狗,她是頭犟拐牛。
幸得鶯鶯兒是個聰明的。
能言善道,腦子活泛,心中又有成算。
因著娘做米酒生意,爹又專教算學,從小耳濡目染,她便也算得一手好賬。
更別提她還做得一手好甜釀——
這般心靈手巧的小女子,合該做咱家甜釀鋪子的東家。
是日,下學後的我又跑去了鶯鶯兒家裡頭。
不過這回可不是為著玩。
我們有正事哩!
天邊掛起了斜陽。
院子裡頭,我和木蘭並排坐著,專心地聽著面前的鶯鶯兒示下:
「明兒個去看鋪子,待鋪子裝扮好了,再去置貨。」
我和木蘭半分都不曉得事,她便將去哪兒置貨掰開揉碎地同我們講:「瓜果去王家阿婆的果子行,
糖蜜就找後市的玉娘,牛乳城外李麻子家有,隔壁秀秀家賣幹果,咱們在她家買能幫忙去殼兒,至於米酒麼……我阿娘便是做這個生意的,就在她這裡拿了!」
灶上鶯鶯兒娘正往熟糯米裡拌酒曲,聞言,抬頭取笑道:「好呀,這是把生意做到你娘頭上啦!」
「這有什麼的?」
鶯鶯兒仰起臉,很是理直氣壯的樣子,「親母女明算賬,我一分錢都不會少阿娘的!」
「不過話說回來了。」
她眼珠兒滴溜溜一轉,繼續道:「我既是你親女,阿娘就少掙七成利,權當是疼我了……待我掙著了錢,先給阿娘打一對兒金耳環子,鶯鶯兒也疼你!」
「啊呀,這下是不答應不行了。」
鶯鶯兒娘假意嘆氣,道:「那我就等著戴鶯鶯兒的金耳環子罷……先說好,
你娘隻愛戴那樣式兒俏麗的!」
「曉得了!」
鶯鶯兒輕哼兩聲,又轉頭看向了我們,「……置貨暫時就是這些,甜釀飲子也費不了許多事,平日裡咱們賣加了各式花果蜜乳的甜酒釀,新鮮飲子就跟著季節來。」
她掰著手指,「天熱就做荔枝膏水、冰雪甘草湯、酸梅飲,天冷就煮姜蜜水和紅糖棗茶……各色各味的甜甜水兒,光是我現在做得出的,便有二三十樣!」
我吞著口水鼓巴巴掌,「……太能幹咯!鶯鶯兒好聰明、好手巧喲!你做的甜飲子肯定是恩慶府最好吃的!!」
鶯鶯兒得意極了。
木蘭眼神專注地看她,撓著頭不好意思道:「我都聽鶯鶯兒的。」
鶯鶯兒臉臉紅了。
她別過頭,嬌嬌地「哼」了聲,小聲道:「你自然是要都聽我的。」
我使勁兒點頭,在小凳子上坐得板直,「木蘭聽鶯鶯兒的,我也聽鶯鶯兒的……我們大家都聽鶯鶯兒的!」
「小呆呆兒。」
鶯鶯兒素白小手擰了把我頰邊肉,忍笑道:「等鋪子開起來了,你就在學堂專心念書,鋪子裡有木蘭和我,不要你操心太多。」
裡裡外外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了。
大家都很是心滿意足。
眼見著時候不早,我辭了鶯鶯兒爹娘的留飯,背起書袋自往家去了。
半路上撞見片茂盛的狗尾巴草。
一時手痒,我摘下了一大把。
我顧青榴一向是說話算話的,之前許了顧素照對他好,是以這些日子,我每天下學回家,
都會給他帶東西。
有時是一塊糕點,有時是一朵花。
總而言之。
我沒有一次是空著手去見他的。
不過今天麼——今天太晚了,兜兜裡也沒得銅板了,就送他點花花草草好了。
我心想著,搖頭晃腦地回了家。
到了家門口,我握著一大把狗尾巴草,左腳剛要踏進去,轉念一想卻又停住。
物以稀為貴。
一次給得太多,就不顯得稀罕了。
站在門口挑挑揀揀半天,我選了支最標致的,進門後舉著便上了小樓。
阿爹有事耽擱了,還沒回,家裡靜悄悄的。
顧素照此刻正在看書。
我走到他身邊,一伸手,神氣道:「……給你!」
顧素照抬起頭來,
骨節分明的大手接過那支胖乎乎的狗尾巴草,狐狸眼裡閃過一絲波光。
他不恥下問:「敢問娘子,這是何物?」
我振振有詞:「夫君你有所不知,此物名為阿羅漢草,極其難得,阿榴我放學路上偶然遇得一棵,趕緊就摘來送與你了!」
「原來如此。」
顧素照恍然明悟,很有幾分感動似的,誠心誠意地謝了我,「……叫阿榴費心了,為夫很是歡喜。」
「不妨事,不妨事。」
我輕咳一聲,從他手裡拿過了那支「阿羅漢草」,朝窗前案足上的空花瓶走去見,「此草珍貴……我幫夫君插進花瓶裡,留待日後慢慢欣賞。」
擺好後我左看,右看。
怎麼看都不好看。
心虛地回到了他身旁,
我幹笑兩聲:「這次隻得了一棵,才會顯得孤單,下次遇見了我多擇點,就熱鬧了。」
顧素照點了點頭。
眼神很是溫柔。
摸了摸我的頭,他道:「阿榴時時掛念夫君,素照贅得你,真是好福氣。」
一張好看臉臉兒離得是如此近。
聲音也是十分的好聽。
我簡直是要被誇得飄飄然,遺世獨立了。
正要擺手謙虛,耳邊隱隱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
幾息後,樓下傳來了阿爹的怒罵。
「……哪個背時砍腦殼的!!往老子家門口扔了一堆狗尾巴草?!!」
我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