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顧素照闲適地眯了眯眼睛,「……狗尾巴草?」


 


一股熱氣衝上腦門兒。


我臉紅得驚人。


 


捂著滾燙的耳朵,我「噔噔噔」地跑到窗邊,趴在窗臺上眼神怨念地看向樓下,「……阿爹,那個叫阿羅漢草。」


 


「阿羅漢屁!」


 


樓下阿爹已然拿起了掃帚簸箕,抬頭看見了我,他怒道:「顧青榴,再敢在外頭亂摘東西,老子打腫你的狗爪兒!」


 


我縮了縮頭,心裡卻還很是不服氣。


 


跺了跺腳,我小聲地頂嘴道:「就是阿羅漢草、就是阿羅漢草。」


 


想起房間裡的顧素照。


 


我轉過身,仍是嘴硬道:「夫君不要聽阿爹亂說……我送你的就是阿羅漢草!」


 


顧素照含笑看了眼花瓶裡的狗尾巴草。


 


神色很有幾分認同。


 


「阿榴說得對。」


 


「就是阿羅漢草。」


 


11


 


兩日後學堂休沐,鶯鶯兒叫上木蘭和我,開始裝扮鋪子了。


 


這間鋪子地段還算不錯。


 


前面是後市,後面是秦樓,左手邊是永興坊,右手旁挨著東門大街,再往前走兩步,隔著不遠處就是清江夜市。


 


雖說不是頂頂好的位置,但來來往往的人絕對不算少。


 


賃這間鋪子的上任店主是一對婆爺。


 


也是做吃食的。


 


年紀大了,兩人打算回鄉下養老,便沒有再續租。


 


阿爹前兩日才剛幫人把東西搬完。


 


好了。


 


現在輪到我們三個當家作主了!


 


我、木蘭、鶯鶯兒,我們挨成一坨擠在張長板凳上。


 


木蘭娘和木蘭兄長從武館搬來了多餘的桌兒長凳,一溜溜地排整齊了。


 


這邊,三條懶狗兒卻嬉戲打鬧著。


 


我:「嘻嘻嘻嘻……」


 


木蘭:「哈哈哈哈。」


 


鶯鶯兒:「哼哼哼哼!」


 


……


 


木蘭娘和木蘭兄長忙完走了,隔了一會子,鶯鶯兒爹娘來了。


 


鶯鶯兒爹跑了兩條街,特意給她買了個新算盤,一到就開始誇自己有眼光,「……這算盤好!這算盤真是選得好!」


 


鶯鶯兒娘置了新的鍋碗瓢盆,在碗櫃裡碼得整整齊齊。


 


兩人忙上忙下。


 


板凳上的人你推我我推你,逗摸惹搔個不停。


 


我:「诶嘿诶嘿……」


 


木蘭:「喔唷喔唷。


 


鶯鶯兒:「啊呀啊呀!」


 


……


 


鶯鶯兒爹娘也走了。


 


我爹忽而扛了個大缸進來,在屋內擺下後,他抹了把汗,拿起了雞毛掸子。


 


袖子撈得高高,阿爹把屋裡的櫃子全都掸了一遍。


 


而後又拿出塊抹布。


 


屋子裡像是有雀兒似的,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叫喚聲。


 


我:「嗚嗚哇哇……」


 


木蘭:「咿咿嗷嗷。」


 


鶯鶯兒:「嗯嗯哦哦!」


 


……


 


爹倒掉桶裡的髒水後走了。


 


這回鋪子裡就真隻剩下我們了。


 


屋裡被收掇得幹幹淨淨、亮亮堂堂的,我們三個也累壞了。


 


等等,地好像還沒掃。


 


三個人面面相覷,片刻後,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石頭剪刀布!」


 


望著對面的兩個巴掌,和自己孤零零的一個拳頭。


 


我撇撇嘴,起身拾起了掃帚。


 


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把灰灰渣渣掃到了一堆,我拿來細簸箕放在地上,用掃帚把灰渣都掃了進去。


 


忙完了回頭一看。


 


兩人竟是又背著我依偎在了一起。


 


我「嗷」地發出一聲怪叫,把手裡掃帚扔了個老遠,埋著頭就衝了過去。


 


一屁股擠進兩人中間,我氣得直跳。


 


「我要鬧了!」


 


「你們兩個又背著我好!!」


 


「同你好同你好。」


 


鶯鶯兒笑嘻嘻道,順手把我塞進了木蘭懷抱,

身後木蘭兩隻膀子順勢把我一箍,我便半分動彈不得了。


 


鶯鶯兒臉上露出一個壞笑,伸出手就開始嘎吱我。


 


我尖叫一聲,止不住地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含著一泡眼淚,我痒得上氣不接下氣道:「不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救、救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鶯鶯兒撓我個不停。


 


我想躲,偏偏身後還有個力氣大得不得了的木蘭。


 


實在是受不住了。


 


我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你們兩個欺負我!嗚嗚你們兩個合起伙來欺負我哇!!」


 


鶯鶯兒這才住了手。


 


她一點兒也不覺著愧疚,反而很得意地捏著我的臉道:「是的喲,我們就是合起伙來欺負你了喲!」


 


吸了吸鼻水,

我咬牙伸手。


 


剛要從兩人身上找回來,餘光卻忽然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外,堅直如同松柏。


 


動作就這麼停住了。


 


我睜著尚且湿潤的眼兒,衝著那人呆呆喚道:「……夫君?」


 


12


 


門外,顧素照站在那裡,不知看了多久。


 


我站起來,歡歡喜喜地朝他跑了過去,「你怎麼來了?」


 


他勾起嘴角,垂眸看我,溫聲道:「阿榴久久未歸,為夫心下擔憂,便出來尋了。」


 


說著,他拿出一方手絹,俯身擦去我頰邊淚水。


 


「怎的又哭了?」他道。


 


我笑嘻嘻道:「我同鶯鶯兒木蘭打跳呢。」


 


顧素照笑笑,不言語了。


 


扯著他的袖子近前來,我很是得意地同鶯鶯兒木蘭講:「這便是我夫君素照,

他是個安靜怕羞的性子,不喜拋頭露面,是以叫你們今日才見得。」


 


說罷,我又轉過了頭。


 


「夫君。」


 


喚了顧素照一聲,我指了指鶯鶯兒,同他介紹道:「這是鶯鶯兒。」


 


鶯鶯兒露出一個冷笑。


 


又一指木蘭:「這是木蘭。」


 


木蘭看了眼鶯鶯兒,隻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十分鄭重地同顧素照說道:「她們是我最最最最要好的小姐妹,沒有別人喲!」


 


聽到這話,鶯鶯兒又高興了起來。


 


臉色也跟著變好不少。


 


彼此打過招呼,顧素照掃視了一轉屋子,朝我伸出了手:「此間事了,阿榴可要隨為夫歸家?」


 


鶯鶯兒的臉霎時拉得老長。


 


她一把扯過木蘭,又一把拉過我。


 


三個人背轉去說起了悄悄話。


 


「一來就要搶人!我說呢,生得這副子妖豔兒模樣,怨不得你被他勾得神魂顛倒。」


 


鶯鶯兒惱得狠了,「……倒是有幾分手段了得!」


 


她一股腦兒地把錯全歸結於了顧素照。


 


我聽得心虛,小聲地替他辯解起來:「沒有的,夫君沒有勾我的……是我自己個兒喜歡上人家的。」


 


「壞了。」


 


鶯鶯兒大驚:「……這是被迷了心竅了,那公狐狸比咱們想的還要有手段許多!」


 


木蘭沒吱聲兒,隻是低頭思量著。


 


我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對著兩人解釋了一番:「好鶯鶯兒、好木蘭,你們這回真是誤解我夫君了。」


 


「我也不哄人,見著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贅得很……那會子人家坐在那裡,

可是連話兒都沒說過一句呀!如何勾引的我?可見是我一見鍾情了。」


 


鶯鶯兒不服氣,還要再講,卻被木蘭攔住。


 


「莫要再講了,鶯鶯兒。」


 


她撫上鶯鶯兒肩背,沉聲道:「他既贅給了阿榴,便是阿榴屋裡的人了。」


 


「你我若是霸佔著不許她親香他,豈不顯得小家子氣?反叫阿榴難做,也失了我們的女子風度。」


 


鶯鶯兒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木蘭又道:「你想上一想,家裡沒人陪著玩,阿榴實在有多可憐……也不需得拈酸,總歸她還是更親香我們的。」


 


鶯鶯兒被說服了。


 


仗著比我高了半個腦殼,她伸出手輕輕地摸著我的臉,依依不舍極了。


 


半晌,才放下了手。


 


「好啦……同他歸家去吧。


 


13


 


牽著顧素照的手,回家路上,我被人贊了一路。


 


街坊鄰裡都在問,問我從哪裡贅的這個夫君,生得實在是好俊美、好體面哦!


 


我心裡美得很,面上卻不顯。


 


隻一味謙虛著,「……不曉得耶,爹爹替我贅的!」


 


顧素照耐心地拉著我。


 


他的手兒大大的,暖暖的,好牽極了,隻是掌心幹燥又粗糙,還有什麼硬硬的東西硌著我。


 


回到了家裡一看,卻是個玉扳指。


 


見我好奇,顧素照將它取了下來,戴在了我的手上。


 


我拿著玩了一會兒,又給他戴回去了。


 


順勢就摸上了人家的小手。


 


顧素照生得一雙漂亮手,流暢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手背上淡淡青筋微鼓,

指甲也修剪得幹幹淨淨,透出淺淺的血粉色。


 


叫我十分的愛不釋手。


 


挨著他坐下,我捧起他的左手,捏弄著指尖指肚,玩得不亦樂乎。


 


一陣風吹過,窗外樹葉發出簌簌的響。


 


桂香浮動,一室的靜謐中,顧素照緩緩地開了口。


 


「娘子。」


 


我「嗯」了一聲,仍舊是埋著頭。


 


顧素照無言地笑了笑。


 


慢悠悠道:「娘子你做生意養家忙,素照也沒個什麼幫得上的,隻一件,若是本錢不夠,為夫這裡尚有些銀錢支使……」


 


「夫君!」


 


我感動得不行,把他的手抱在臉上蹭來蹭去,「你怎麼這麼好,你對阿榴怎麼這麼好!」


 


顧素照矜持地彎了彎嘴角。


 


蹭完了人後,

我認真道:「隻是,我不要。」


 


顧素照臉上的笑淡了些許。


 


「……為何?」


 


「夫君的錢夫君便自己留著使罷,你既贅了我,養家掙錢便是我的事,家裡雖窮,但你我之間的這些禮數,總是要分清。」


 


「再有——」


 


我語重心長地看著他:「一家之主,惦記夫君的體己銀,傳出去了,豈不是叫他人看我不起?」


 


面前的人放柔了聲音。


 


「我們悄悄的,不叫別人知曉這個秘密……」


 


「不行的。」


 


我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自己曉得,心裡就很過意不去。」


 


「娘子如此辛苦,皆是為著養我。」


 


顧素照垂下長長的眼睫,

看起來好失落,「……為夫心裡又怎能過意得去?」


 


「夫君你疼惜我,我都知道,阿榴心裡念著你的好呢!」


 


見不得美人黯然,我趕忙安慰:「你放心,我其實並不辛苦,平日裡我隻管上學堂,鋪子裡有木蘭鶯鶯兒,她們能幹得很,又十分包容我,不需得我再操心什麼事。」


 


「是麼?」


 


顧素照伸出手,指尖撫了撫我眼下,「為夫並無小人之心,可自我贅來,短短十幾日,你已被她們欺負得哭了兩回。」


 


「夫君誤會了!」


 


眼見著彼此就要生出嫌隙,我急忙解釋道:「不是欺負,不是欺負……我們不過鬧著玩兒的!」


 


嘆了口氣,我繼續道:「夫君你有所不知,我和木蘭鶯鶯兒自小一起長大,蒙學時便認識了。


 


「那個時候學堂裡的人看我年紀小,又欺負我沒媽,時時排擠於我,都是木蘭鶯鶯兒護著我,一個打,一個罵,那些人才不敢來招惹我了。」


 


顧素照輕輕地摸著我的臉。


 


半晌,他低低道:「這麼可憐呀……」


 


我「嗯」了一聲,點點頭道:「所以夫君,你不要誤會了她們,鶯鶯兒木蘭,她們十分地愛著我,我也十分地愛著她們,我們是很好很好的小姐妹!」


 


聽完了這番話,眼前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淺笑。


 


「既如此。」


 


他微微頷首,語氣溫柔,哄孩子似地說道:「為夫日後再不說她們壞話了,可好?」


 


我高興極了,使勁兒地點頭,「嗯嗯!」


 


顧素照笑得更好看了。


 


他握住我的手,

離我更近了些,那雙好看的狐狸眼裡光華流轉,一時竟叫我看呆了。


 


「隻是娘子。」


 


喚我一聲,他聲音裡帶著點點憂愁,「……你每日念書,又不讓我去鋪子裡幫忙,鶯鶯兒姑娘和木蘭姑娘,她們不會生你的氣吧?」


 


我被迷得魂兒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