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聞言,想也不想便說道:「不會的,我和木蘭、鶯鶯兒,我們用不著分得那麼清!」


 


話音落下,握住我手的大掌緊了緊。


顧素照定定地看著我。


 


隨即輕聲地說了句:「這樣啊。」


 


他仍舊笑著,但我總覺得哪裡看起來不一樣了。


 


哎呀不管了!


 


甩了甩頭,我忍不住把他的手臂抱進了懷裡,拿自己的臉蛋子蹭個不停。


 


「夫君夫君!」


 


「阿榴真是十分地喜歡你!」


 


14


 


左挑右選,把家裡頭黃歷都翻爛,鶯鶯兒爹終於定下了開市的日子。


 


十月初三,宜開市納財。


 


抓耳撓腮地等了十幾日,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天學堂裡竟然不休沐!


 


實在不想錯過這個大喜日子,頭天晚上我就裝起了病,

卻沒料到被阿爹一眼識破。


 


好說歹說,他才松了口。


 


答應了點卯時去學堂幫我告一日假。


 


我喜得牙不見眼,煮飯時便一直跟著他鞍前馬後,一會兒遞菜籃籃,一會兒捧鹽罐罐。


 


第二日也是起了個大早。


 


穿著鶯鶯兒給我做得新衣裳,臨行前,我照例先去看了顧素照。


 


他已醒了,隻是還沒起,正斜倚在床頭看書。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剛要嚇他一跳,卻見他像是提前猜到了似的,率先轉過了頭來。


 


我被那張臉好看得晃了一下眼。


 


他仔細地瞧了瞧我,突然問道:「怎不穿為夫置的新衣裳?」


 


我「嘿嘿」一笑,「先穿鶯鶯兒做的這件,我們約好了的,今日都穿這身泥金衣裳……明兒上學堂,

我就穿夫君置的!」


 


這兩日新衣裳太多,我都穿不過來了。


 


前日剛得了鶯鶯兒做的,昨日顧素照便拿出自己的體己銀,託阿爹帶我從外頭置了兩套貴的。


 


我本是不要的,他卻說這是他為人夫的心意。


 


「素照本就不善針黹,娘子再不穿為夫置的衣裳,別人定是會看我不起。」


 


這話說得,我是不收不行了。


 


「時候不早了。」


 


伸手摸了摸面前人烏黑發亮的長發,我戀戀不舍道:「夫君你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來了,唔……如果生意好的話!」


 


顧素照大掌撫上我後腦勺,語氣肯定,「……生意必定是很好的。」


 


我好奇:「你怎麼知道?」


 


顧素照:「我就是知道。


 


我隻當他說了句恭喜話兒,並不放在心上。


 


心情頗好地離開了家,我背著個貨郎包,不慌不忙地往三條街外的鋪子趕。


 


到門口時,木蘭鶯鶯兒也剛來。


 


說說笑笑地開了鋪門,我們剛擺好桌椅板凳,新做的招牌還沒掛上,一堆人就湧了進來。


 


為首的人身穿天青直裰,頭戴方巾,作書商打扮。


 


腆著個圓肚兒,胡子一抖一抖的,伸出戴滿戒指的左手,他比了個數,「……店主,柑香蜜釀,給我來八碗!」


 


他身旁的高個兒練家子緊隨其後。


 


「我就要個三碗冰梨湯罷,店主,再來碗牛乳香茗。」


 


「那我要五碗姜糖水!」


 


「……」


 


人越來越多,

鋪門被圍得水泄不通。


 


鶯鶯兒的手舀勺子舀得生疼,我端碗收錢跑個沒完,後頭木蘭撈起袖子卻總有洗不完的碗。


 


兩個時辰後,鋪子裡隻剩下一排空盆空桶。


 


我們三個站在門口,同沒有買到甜釀飲子的客人面面相覷。


 


「沒得咯。」


 


「什麼沒得咯?」


 


「什麼都沒得咯。」


 


後頭的人不滿極了,「……怎個回事喲,做生意,貨都不備齊?」


 


我和鶯鶯兒好說歹說,保證明兒多備些貨,才把大家打發了。


 


剛開了半天的鋪子就這麼關上了。


 


隨意吃了口中飯,鶯鶯兒激動地抱著錢罐子,領著我和木蘭進了後賬房。


 


我的算學實在拉垮。


 


數籤子的事兒便交給了木蘭。


 


鶯鶯兒鋪開計數的竹籤,又拿出算盤,嘴裡念念有詞,「飲子三文一碗,賣得一百三十八碗,甜釀五文一碗,賣得九十七碗,牛乳香茗六文一碗,賣得八十三碗……」


 


「今日毛利一千三百九十七文,刨除成本,再扣去商稅,咱們今日淨收……一千一百六十九文!」


 


一千一百六十九文。


 


我和木蘭被這個數字砸暈了,傻乎乎地看著鶯鶯兒。


 


這麼多的錢……真是我們掙的麼?


 


鶯鶯兒一人賞了一個戳腦門兒,撲哧笑道:「怎的?高興傻了?」


 


說罷她又很是惋惜,「……沒有想到生意這麼好,可惜了,貨備得少。」


 


「不妨事,今天下午我多備些貨去。


 


木蘭摟住她肩膀,安慰道:「心兒也要放平,生意好咱們高興,生意不好也莫要生氣。」


 


「還用你說?」


 


鶯鶯兒翹起嘴角,嗔了她一眼,「……我自是知曉!」


 


因著是第一次掙到錢,我們三人實在是沒忍住,留下買貨錢後,便將剩下的錢平分了。


 


想的就是拿回家去,叫爹媽們刮目相看。


 


裝好錢,束好小荷包,鶯鶯兒替我背上貨郎包,笑眯眯道:「進貨熬湯自有我和木蘭,不要你再做什麼,玩兒去罷!」


 


我滿腦子都是賣弄,想也不想,便歡喜地走了。


 


興衝衝地回到家,我喊著「夫君」衝上了小樓,激動地推開門一看,裡頭還坐了個不認識的人。


 


隻是……看著好生眼熟。


 


盯著他想了又想,我眼睛一亮。


 


「是你?!」


 


15


 


見到我,顧素照好似並不訝異,隻溫和地笑著,「……阿榴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走到了他身邊。


 


好奇地問了句:「夫君,你認得這個伯伯?」


 


顧素照並不回話。


 


拿出一方帕子,他細細地替我擦去額上汗珠,才道:「怎麼?阿榴也認得他?」


 


我點點頭,伸出手比了個「八」,神色誇張,「就是這個伯伯……一開門就買了八碗甜釀!」


 


「小娘子好記性。」


 


老伯笑眯眯地看著我,「……老朽就愛吃甜,恰巧碰上新鋪開張,可不得來上幾碗?不想又在這裡碰見了,

果真是緣分吶!」


 


我恍然,「原來如此。」


 


顧素照這才開口道:「阿榴,這位是洛京來的書商,孔先生。」


 


我點點頭,不再多想,轉而從包包裡翻出路上買的蜜漬棗子,打開紙包後,迫不及待地給他喂了一顆。


 


「好吃嗎?」


 


我期待地看著他。


 


顧素照笑著點了點頭,「很甜……真是好巧,為夫今日剛想吃棗,阿榴就帶了回來。」


 


我得意極了,給自己也喂了一顆。


 


想起屋內還有人在,我捧著油紙伸了過去,禮貌地問了句:「伯伯你吃嗎?」


 


話音剛落,顧素照便是一句:「他不吃。」


 


孔先生剛從椅子上抬起屁股,聞言,又默默地落了下去。


 


顧素照指了指桌上的一沓簇新的紙張,

衝著他溫聲道:「若是忙碌,先生可先行離開,樣稿素照看過了,很是滿意,就照著上面的刊印罷。」


 


「對、對,我忙。」


 


收起桌上的紙張,他忙不迭地就往外走,卻又被顧素照叫住:「家中等米下鍋,煩請先生,莫忘了將潤筆送來。」


 


「對、對,潤筆。」


 


孔先生不住地點著頭,應道:「老朽回去,立刻便差人送來。」


 


房門被關上了,屋裡又隻剩下我和他。


 


我急急地抱住顧素照的手臂,滿臉興奮地看著他追問道:「什麼樣稿什麼樣稿?!夫君,難道你就是傳聞中的寫書先生?!!」


 


顧素照矜持地一點頭,「是的呀,阿榴喜歡看話本子麼?」


 


我拼命點頭,大聲道:「喜歡!!!」


 


「阿榴喜歡看什麼樣的話本子?」


 


「我喜歡看志怪的!


 


顧素照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那為夫以後就寫志怪的。」


 


我握著他的手,笑著笑著,忽而腼腆起來。


 


「夫君。」


 


摸出貨郎包裡的小荷包,我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磕磕絆絆地說道:「我今日掙了一點錢。」


 


把銅板倒在桌子上,我認認真真地將之平分成了兩摞,然後指著其中一摞道:「這是給夫君的。」


 


又指著另一摞道:「這是給爹爹的。」


 


顧素照深深地看著我。


 


「都給我們嗎?」


 


「嗯!都給你們。」


 


「那阿榴呢?」


 


「我不要的。」


 


「為什麼?」他出神地看著那摞錢,「……為什麼一分都不給自己留?」


 


我眨了眨眼睛,認真道:「因為我是一家之主啊!

夫君,我掙錢就是要養你和爹爹的。」


 


顧素照凝睇著我。


 


良久,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傻阿榴。」


 


他撫上我的臉,「……我要怎樣報答你才好呢?」


 


「可是夫君。」


 


我歪了歪頭,遲疑道:「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要你報答我。」


 


顧素照怔了一下。


 


我彎起眼兒,笑眯眯地看著他,「阿爹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要把自己的喜歡說給他聽,做給他看,人在知道自己被真心愛著的時候,都會很開心。」


 


「所以夫君,你現在有沒有覺得很開心?」


 


「嗯。」


 


顧素照緩緩俯身,把額頭輕輕地枕在了我的肩上,低聲喃喃道:「……我很開心,阿榴,

我從未如此開心過。」


 


我心滿意足地抱住了他,「那這就夠了呀。」


 


「夫君隻需要記得,阿榴十分十分地喜歡你!」


 


一隻大手從背後回抱住我。


 


「那阿榴也要記得,為夫亦是,十分十分地……喜歡阿榴。」


 


16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


 


我仍舊是每日早起上學堂,休沐了就去鋪子裡幫忙,其餘的時候,我就同顧素照呆在家裡,哪也不去。


 


我總覺得他寂寞。


 


忍不住地就想多陪陪他。


 


我從小話多,阿爹老說我像隻小鳥嘰嘰喳喳,可是顧素照,他一次都沒有說過。


 


他總是在認真地聽我說話兒。


 


我說學堂裡的臘梅花開了,他會問我是什麼顏色;我說放學的路上遇見了一隻小狗,

他會問小狗有沒有跟著我。他總是很溫柔地注視著我,一直靜靜地聽我說。


 


可是看著那雙好看的眼,我卻覺得有一點點難過。


 


「夫君。」


 


我捧起他的臉,認真地說道:「不要總是聽我說,我也想聽你說。」


 


顧素照溫柔地笑了起來:「阿榴想聽什麼呢?」


 


「什麼都可以。」


 


我看著他,「……不管是開心的事,還是不開心的事,我都會很認真地聽,就像你對我的那樣!」


 


於是顧素照把我摟進懷裡,說起了他的從前。


 


「為夫自小在洛京長大,宗族富貴,父親隻有母親一個妻子,家中有兩個兄弟,素照行二。」


 


「幼時淘氣,總是闖禍,父親便待我分外嚴厲。」


 


「母親喜吃齋念佛,對我也不甚親近。


 


彼時顧素照性情頑劣,實不討人歡喜,常常是十天半月,才能見上雙親一面。


 


六歲那年,母親誕下幼弟,誰都能去看,隻有他不能。


 


他不服氣,便偷偷地溜去了母親的院子。


 


然而站在門口後,他看見的卻是一向冷情淡漠的母親,正伏在幼弟的搖籃前溫柔地唱歌。


 


他去尋父親,卻發現待他從來都是不假辭色的父親,正滿臉慈愛一筆一劃地教兄長寫字。


 


「那一天我知道了,他們並非不愛自己的孩子,隻是被他們愛著的孩子,都不是我。」


 


「可是怎麼辦呢?我還是很想要母親愛我。」


 


「於是我努力讓自己變得懂事,更加用功地讀書習武,可母親卻更討厭我了。」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並非她的血脈。」


 


「我的生身母親,

早在生下我的那一刻便S了。」


 


顧素照看向窗外,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和阿榴一樣,都是沒娘的孩子。」


 


我呆呆地看著他,心裡難受極了。


 


「夫君……」


 


我喊了他一聲,也隻是喊了這一聲。


 


喉嚨裡似是卡了顆尖銳石子,研磨著,疼得我說不出話來。


 


眼淚不聽話地流了出來。


 


我癟癟嘴,哭了。


 


「不哭不哭。」


 


顧素照指尖撫去我淚水,柔聲哄道:「阿榴不哭,都是夫君不好,惹你傷心了。」


 


「不是!」


 


我拼命搖頭,望著他哽咽道:「我隻是想到,我有阿爹,有木蘭,有鶯鶯兒,我有很多人愛著我,陪著我,可是夫君,你什麼都沒有……」


 


他都沒有被人好好愛過。


 


就這麼寂寞地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