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熱熱的眼淚湧出來,鼻頭發酸,我難過得聲兒都變了,「我不想你什麼都沒有,高興的時候一個人,不高興的時候還是一個人,我不想你一個人!夫君,我、我……」


 


我大口呼吸著,傷心得喘不過氣。


 


「阿榴!」


顧素照神色一變,急忙伸手,輕柔按揉我的膻中,替我順氣。


 


我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夫君,我好心痛你……」


 


顧素照愣住了。


 


半晌,他才低聲呢喃道:「原來被人疼,是這個滋味啊。」


 


眼尾已是泛起了淺淺的紅。


 


我疼惜地摸著他的臉,眼淚又來了。


 


「夫君,阿爹給我唱過很多哄孩子的歌,我都背得,從今往後,有我給你唱歌。」


 


我吸了吸鼻子,認真地唱起了兒歌:「張打鐵,

李打鐵,打把剪兒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


 


後面的再唱不下去了。


 


我哽咽著,心裡難過得不得了。


 


小時候沒有得到的東西,長大後再怎樣彌補,也沒有用了。


 


就像阿爹給我唱再多歌,都不是阿娘唱的那一首。


 


而顧素照。


 


在那些想念阿娘的時候。


 


在那些看著別人被愛的時候。


 


在那麼多那麼多隻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他心裡,該有多難受啊。


 


愈想我便愈心痛,也就愈發地想要哭。


 


到底是沒忍住。


 


我望著他嗚咽地哭出了聲。


 


一隻大手從身後伸來,顧素照撫著我的頭,輕柔地把我按在了心口。


 


「不哭了,

不哭了。」


 


他輕拍著我的背,溫柔地哄道:「我們以後再不說這些叫人難過的話了。」


 


淚水被人耐心揩去,頭頂傳來淺淺一聲嘆息。


 


「阿榴一哭,我的心都痛了……」


 


17


 


十一月,天氣越發的冷了。


 


冬至這天,阿爹十分豪橫地買了兩斤羊肉,和著幹菜時蔬,給我和顧素照煮了一大盆羊肉湯鍋。


 


吃飽喝足後,他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折好的卷紙。


 


「該吃的吃了。」


 


冷笑一聲後,他道:「該打的也要打!」


 


我心裡當即一陣不妙預感。


 


果然,阿爹拿回的正是那張被我藏在座位軟墊下的算學卷紙。


 


「真是氣S你老爹爹也!平日裡喊你多吃飯你不聽!

甲乙丙丁……竟是給我考了個最末等!」


 


他順手抄起櫃上的雞毛掸子。


 


我當即就往門外跑去。


 


阿爹追了出來,在院子裡撵著我跑,一邊撵還一邊罵,「……老子今日真是要飽飽地打一頓你這隻懶狗兒!便是抱隻雞在卷紙上亂啄,也沒有考丁等的!」


 


眼尖地瞧見顧素照也出來了,我趕忙抱著頭躲去了他身後。


 


饒是這樣,也沒忘了頂嘴。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爹的算學也不好,都是隨了阿爹你,我才考了個丁!」


 


「你再說一句?!」


 


阿爹惱羞成怒,舉起雞毛掸子來了場秦王繞柱。


 


院子裡一陣雞飛狗跳。


 


我尖叫著藏進顧素照懷裡,

他一把將我抱住了,攔著不叫阿爹打。


 


阿爹氣得跳腳,卻拿我毫無辦法。


 


忽然,他把雞毛掸子一扔,「哎喲哎喲」地坐到了地上。


 


我也實在是孝順。


 


想都不想就上了他的鬼當。


 


掙脫顧素照的懷抱,我急急地跑到阿爹身邊,心裡慌得不行了,「阿爹!阿爹你怎個了?!」


 


下一秒,耳朵就被人擰住了。


 


阿爹得意地笑了起來:「藏嘛,躲嘛,看老子把你有法莫得嘛!」


 


我怨念不已:「……又哄我。」


 


到底還是挨了一手板。


 


洗完鍋鍋碗碗,阿爹摸去了隔壁李阿爺家打葉兒牌。


 


顧素照拉著我的手,要給我上藥。


 


我笑嘻嘻地看著他:「一點都不痛的,夫君,

阿爹他根本沒使勁,你看,油皮兒都沒破呢!」


 


再者,這打我挨得也不冤。


 


這些時日我帶著顧素照,跑遍了恩慶府的每一條大街小巷,同他一起踢蹴鞠、放紙鳶、逛瓦肆……簡直是將我能想到的事都玩了個遍。


 


樂不思蜀之下,課業難免就落下許多。


 


這回算學考了個丁等,挨打也是活該。


 


顧素照不說話。


 


他喂給我一塊糖,指尖輕輕揉著我手心,低著頭往泛紅處吹氣。


 


想了想,我從旁邊的攢盒裡拿起一顆糖,也喂給了他。


 


顧素照摸了摸我的臉,憐愛道:「娘子受委屈了。」


 


這是心疼我了。


 


思及此處,我心裡甜滋滋的,美得冒泡兒。


 


一隻手罩上了我的臉,顧素照嘴角微勾,

「……閉上眼睛,為夫送阿榴一樣東西。」


 


我聽話閉眼,心裡疑惑又好奇。


 


顧素照並未讓我等太久,剛閉上眼睛沒多久,脖頸上便是一沉。


 


下意識地睜眼。


 


我低頭一看,發現胸前多出了個粗金項圈,項圈上還墜著個碩大的長命鎖。


 


在燭燈的映照下,發著金燦燦的光。


 


我的眼兒一下就瞪圓了。


 


「夫君。」


 


捧起沉甸甸的金鎖,我呆呆地看向他,「……這是金的啊?」


 


顧素照隻是笑,「阿榴喜歡麼?」


 


看著脖子上精美的項圈,我誠實地點了點頭,「喜歡的。」


 


天底下哪有不喜歡金子的人呢?


 


可是……看了半天後,

我抬起頭,肯定道:「夫君,這個很貴!對不對?」


 


顧素照仍舊是避而不談。


 


「很好看。」


 


修長的指尖撥弄著我胸前的長命鎖,他溫聲道:「以後阿榴就戴這隻吧。」


 


說著,他就要伸手取下我脖子上那舊項圈。


 


我往後退了退。


 


遲疑了一下,還是取下了他送我的金項圈,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


 


「……阿榴?」


 


顧素照眼裡閃過一絲受傷。


 


我輕輕地拉起他的手,認真解釋:「夫君,我很喜歡你送我的項圈,可這個銀項圈是爹爹送我的,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戴了。」


 


我指了指胸前的那些墜兒,一個一個講與他聽:「這隻長命鎖是娘懷我的時候給我打的,為著保佑我;這隻石榴是木蘭攢錢給我打的,

為著我叫阿榴;這隻狗兒是鶯鶯兒給我打的,為著我屬狗……這些墜子連同項圈,它們都是愛我的人送的,為了戴新的就要把舊的舍下,她們看見了該多傷心?」


 


「夫君,我不想做叫大家傷心的事,我想做叫大家都高興的事,隻有那樣,我也才會開心。」


 


「那我呢?」


 


顧素照定定地看著我,「……阿榴叫我傷心了,該怎麼辦呢?」


 


「我怎麼舍得叫夫君傷心呢。」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金項圈退掉,夫君也給我打隻銀墜兒罷,嗯……就打夫君的屬相好了!對了,夫君的屬相是個甚呀?」


 


「為夫屬虎。」


 


我點點頭,興衝衝道:「那就打隻小老虎好了!圓頭圓腦的,一定很可愛!


 


說罷,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夫君!」


 


我睜大眼睛,猛地看向了顧素照,「……你你你你,你竟然比我大了八歲?!!」


 


18


 


顧素照的手指輕顫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臉上很有幾分失落,黯然道:「阿榴嫌我老了麼?」


 


我老實交代:「一丟丟。」


 


顧素照垂下了眼睫,沒有再說話。


 


看起來好可憐喔。


 


我探過頭去,笑嘻嘻地哄他:「夫君不要傷心,我還沒有說完呢……如果是你的話,再老十八歲也沒關系,阿榴還是喜歡你。」


 


顧素照再度輕嘆,「我竟年長阿榴那麼多……」


 


「這有什麼關系!


 


眼見他是真的傷心了,我鼓了鼓臉頰,捧起他的雙頰,「……夫君不許傷心,不過八載年歲而已。」


 


「以後阿榴去給菩薩上香的時候,就祝夫君長命一百零八歲。」


 


顧素照總算抬起眼看我:「為何是一百零八歲?」


 


「因為我要長命百歲啊!」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同他對視著,「大家年歲參差,如果我祝你們長命百歲,勢必會比我先離開,那樣的話,我會十分十分傷心的!」


 


「可若是我先離開,你們又會好傷心……所以大家就一起離開好了,這樣,我們就都不會傷心了!」


 


掰著手指,我一樣一樣細數著自己將要在菩薩面前許下的願望:「阿榴長命百歲,夫君長命一百零八歲,阿爹長命一百二十四歲,

鶯鶯兒木蘭長命一百零二歲……」


 


人生百年。


 


一想到這漫長的歲月能同愛的人一起度過,我就好歡喜。


 


「夫君,我們還會在一起很久很久的時間。」


 


嘴裡的糖化得差不多了,舌尖回味著甜蜜的滋味,我笑彎了眼睛,「……區區八年,又算得了什麼呢?」


 


「阿榴……」


 


顧素照輕喚了我一聲,眼神動容。


 


燈下看美人,愈看愈美。


 


忽然就很想親親他。


 


於是我仰起頭,看著顧素照,認真地問道:「夫君,我好想親你……我可以親親你嗎?」


 


顧素照的臉頰變得緋紅緋紅的。


 


他坐在那裡,

不說話,慢慢地闔上了漂亮的眼兒。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望著那抹水紅,將身體探了過去。


 


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


 


整個人瞬間變得暈乎乎的。


 


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我渾身發軟地站在原地。


 


四周的景象變得眼花繚亂,混混沌沌的腦子裡,隻記得面前人唇瓣柔軟的觸感。


 


恰逢顧素照睜開了眼睛。


 


他眼裡水汽淋漓,嘴角微微上揚。


 


「嗡」地一聲,一股血氣直衝腦門兒,我的臉瞬間燒得厲害。


 


啊呀。


 


不得了了。


 


我同夫君親了嘴兒了!


 


頭昏腦脹、同手同腳地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兒。


 


我又搖搖晃晃地走回了顧素照面前。


 


「夫君,

你的嘴巴吃起來甜甜的。」


 


舔了舔嘴唇,我傻乎乎地看著他:「再來一次,好麼?」


 


顧素照忍羞依了我。


 


我便又啄了他嘴唇一口。


 


仍舊是意猶未盡,我如法炮制,繼續道:「夫君,再來一次,好麼?」


 


顧素照不說話,臉臉兒更紅了。


 


「再來一次,夫君。」


 


「夫君,最後一次。」


 


「再來一次。」


 


「夫君。」


 


「……」


 


19


 


十二月,蜀州下了一場小雪,天氣愈發湿寒。


 


街上的娃娃們被爹媽裹成了球,舉著酥糖,不知愁地跑鬧打跳。


 


鋪子裡的甜釀飲子都換成了滾水熬。


 


我仍舊上著學堂。


 


日子還如同往常一般,

細水長流地從門前淌過。


 


然而年關將近的時候。


 


鶯鶯兒病了。


 


剛下學堂的我得知這個消息,急急就要往她家趕,卻被黃夫子伸手攔住。


 


他慈愛地看著我,笑容卻勉強:「過兩日再去吧,阿榴,鶯鶯兒和她娘都病了,你年歲小,不要沾了病氣。」


 


我聽話地應下,轉頭就去找了木蘭。


 


可等到了木蘭家裡,得到的卻是一樣的回答。


 


我隻好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擔心著木蘭鶯鶯兒,一連好幾日,我都吃不香睡不好。


 


連阿爹燉的老母雞湯都喝得沒滋沒味。


 


「奇了。」


 


阿爹不得了地感嘆道:「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饞狗兒不饞了!」


 


我皺巴著一張臉,「……愁啊,

愁啊。」


 


顧素照好笑地看著我,替我撫平了眉心褶皺,「……阿榴在愁什麼呢?」


 


「夫君。」


 


我嘆了口氣,道:「我愁見不到木蘭鶯鶯兒。」


 


「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