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顧素照耐心地安慰著我:「……許是病還沒好全,等兩人康健了,阿榴就能見著她們了。」
話是這麼說。
可我心裡總是有什麼放不下。
實在等不了了,趁著第二日休沐,我跑去了鶯鶯兒家。
這回鶯鶯兒爹怎樣說我都不肯走。
就非得要看一眼人才罷休。
無奈,他隻好松了口,放我去了鶯鶯兒房間。
屋子裡沒開窗,有些昏暗。
床上躺著薄薄的一片。
我急忙走上前。
隻一眼,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鶯鶯兒——」
在床前蹲下,我拉起她細骨伶仃的手,心都痛了,「……你怎麼了,鶯鶯兒,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病得這麼的嚴重?!」
床上,瘦得皮包骨的鶯鶯兒正直勾勾地盯著床幔。
聽見我的聲音,她僵滯地轉過頭來。
發絲散亂,唇色蒼白。
我的鶯鶯兒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心裡難受地快S,我摸著她的臉,一疊聲地喚她:「鶯鶯兒、鶯鶯兒……」
鶯鶯兒恍惚地看了我一陣,忽然道:「阿榴?」
她抬起一隻手,像是才認出我了似的,也摸了摸我的臉,「阿榴,你怎麼長得這麼大了?」
「我昨兒剛叫阿娘給你做了新蒲團……」
我渾身發冷,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的記憶停留在了我剛入蒙學那年,那一年我三歲,學堂裡的蒲團太硬,我總坐不穩。
鶯鶯兒心疼我,回家叫她娘給我縫了個軟的。
「鶯鶯兒!鶯鶯兒!」
我大哭起來,眼淚砸在了她手背上,「鶯鶯兒,你到底怎麼了?你不要、不要嚇我……」
聽見了我的哭聲,鶯鶯兒慢慢回過了神來。
認出我後,她第一句話便是:「我要S了。阿榴,我活不得了。」
我哭得更厲害:「胡說!你乖乖吃藥,病很快就好了。」
「好不了了。」
鶯鶯兒麻木地看著床頂,眼角劃過了一滴淚水,「……阿榴,我永生永世都好不了了。」
「前些天,有媒人找上門來,要給我說親。」
「我爹娘很滿意,可是阿榴,我不滿意,我不喜歡,我不要嫁!」
「我找到阿娘,
跪在了她面前。」
「我告訴她,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告訴她,我喜歡的人,是木蘭……」
說罷,她轉頭看向我,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阿榴,我喜歡木蘭,我愛木蘭!不是對你的那種喜歡和愛……我想嫁給她,成為她的妻子,這輩子隻同她在一起!」
「木蘭她,同我的心是一樣的。」
我呆呆地看著她。
鶯鶯兒苦笑一聲,眼神裡浮起幾分悲哀,「……你覺得我們很惡心對不對?不怪你,我阿娘都覺得我們惡心。」
「可是阿榴,我沒法兒管住自己的心。」
「我心裡有了木蘭,就再也容不下別人,木蘭心裡有了我,也再不能愛上別人……就當我們是不知廉恥罷!
阿榴,我和木蘭,我們隻想做彼此的妻。」
她的眼神破碎又絕望,像是嘗遍了無邊苦水。
聽出她話裡的S志,我心裡一陣悶痛。
握了握拳,我猛地站了起來。
「就為了這個,你將自己折磨成了這副鬼樣子?!」
「就為了這個,這樣不顧惜自己的身體?!」
我抹了一把眼淚,大聲道:「黃鶯鶯兒,你忒沒出息!」
鶯鶯兒愣愣地看著我。
我咬了咬牙,撲過去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隨即附在她耳邊,堅定道:「你喜歡她,我就把她帶來給你!」
說罷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阿榴!」
身後鶯鶯兒的喊聲已經聽不到了,一路上,我隻管悶頭朝木蘭家的方向跑。
到了地方,
我沒找木蘭,而是先去找了木蘭娘。
木蘭娘正在堂屋裡坐著發呆。
我跑過去,「噗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
「桂雲姨,阿榴求你,把木蘭許給鶯鶯兒吧!」
20
木蘭娘嚇了一跳。
看清是我後,她伸手把我抱了起來,我卻不依,又跪了下去。
僵持半天。
木蘭娘實在是拿我沒辦法了。
她嘆了口氣,眼神復雜道:「阿榴,你還小,你什麼都不曉得……」
「桂雲姨。」
我固執地望著她,「……我不小了,我都成家了!」
「我是年紀小,也的確不曉得很多東西,可是我曉得,鶯鶯兒喜歡木蘭,很喜歡很喜歡,木蘭喜歡鶯鶯兒,
很喜歡很喜歡!」
吸了吸鼻子,我又想哭了:「桂雲姨,我舍不得木蘭鶯鶯兒難過,您也舍不得的,對不對?」
「小時候您帶我們去看戲,總恨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現在輪到了木蘭鶯鶯兒,怎麼就不能成全她們了呢?」
我扯著她的袖子,不罷休地要一個答案。
木蘭娘深深地看著我。
半晌,她長長地嘆了一聲:「痴兒!」
不知說我,還是在說木蘭鶯鶯兒。
到底是松了口。
木蘭娘背過身去,沉聲道:「我不會再攔著她,可人家爹媽隻這一個女子,如何肯點頭?若不成了,便回家來,莫要誤了人家的姻緣。」
我拼命點頭,踉跄著起身,跑去了木蘭房間。
幾日不見,她也清減得厲害。
兩人原是吃了這麼多苦,
我心疼地抱住她,好一頓大哭。
「阿榴不哭。」
木蘭無言地摸著我的頭,「……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
木蘭便不說話了,她本就話少些,經過了這一遭,更是沉鬱了許多。
我擦幹淨眼淚,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走,我帶你去看鶯鶯兒!」
木蘭愣愣地被我扯著走,經過堂屋時,她抬眼看向了裡面,木蘭娘坐在圈椅上,隻作沒有看見,不曾來攔。
木蘭堅定地跟上了我的步伐。
再一次來到了鶯鶯兒家,我和木蘭沒去看鶯鶯兒,而是求著鶯鶯兒爹,讓我們去見一面鶯鶯兒娘。
鶯鶯兒爹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木蘭。
不知道說什麼好。
半晌,還是放我們進去了。
鶯鶯兒娘是真的病了,她斜靠在床頭,一臉的病容,整個人全然不似從前那般豐腴。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剛要打招呼,卻又看見了跟在我身後進來的木蘭。
鶯鶯兒娘閉了閉眼,背對著我們躺下了。
「噗通」一聲。
這回,木蘭和我都跪下了。
雙膝慢慢地挪到床邊,我眨了眨眼睛,忍住了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梅香姨。」
我把手搭在了鶯鶯兒娘身上,纏著她說個不停:「梅香姨,您把鶯鶯兒許給木蘭好不好?阿榴求求你,讓她們在一起吧,求求您了梅香姨……」
鶯鶯兒娘臉衝著牆,一動不動。
我離得更近,就趴在她耳邊嗚嗚咽咽地哭,忽然,身後傳來了沉悶的磕頭聲。
一下,兩下,三下……
我轉過身去,看見木蘭額上已經滲出了血。
她身形跪得筆直,眼神卻十分的固執倔強。
「梅香姨。」
木蘭紅著眼眶,抬起手鄭重地發誓:「木蘭起誓,一生一世待鶯鶯兒好,這輩子隻聽她的話,愛著她,陪著她,絕不叫她受一點委屈……梅香姨,您就成全我和鶯鶯兒吧!」
鶯鶯兒娘猛地坐起身來,已是滿臉淚水。
恨恨地看了眼木蘭,她撇過頭來,再不將視線施舍給她半分。
低頭瞧見哭得眼淚鼻涕到處都是的我,她從枕頭下摸出一張手帕,不甚溫柔地擦幹淨了我的臉。
「你這隻賴皮的狗兒!」
把手帕往地上一扔,她聲音裡也帶上了哭腔,
「……你不過是個小孩子,你又懂什麼呢?這件事傳出去了,外頭的人該怎麼想!」
我癟了癟嘴,「……我不管,我隻想鶯鶯兒高興!」
「外頭的人怎麼想我也一點兒都不在乎,我隻知道,鶯鶯兒喜歡木蘭,她隻要木蘭,隻有和木蘭在一起,她才會開心。梅香姨,我要鶯鶯兒高興,我不要鶯鶯兒傷心……」
「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難道我想叫她傷心?」
鶯鶯兒娘抹了一把眼淚,「……是,成全了她們,現在是高興了,可以後呢?等她們老了,卻沒個孩子傍身,屆時又有誰來照顧她們呢?!」
「誰說她們不會有孩子?」
我伸出手去,輕輕地替她擦眼淚,自己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梅香姨,等我長大了,我肯定會生個女兒,到時候叫鶯鶯兒木蘭也做她的娘,她們就有孩子了。」
鶯鶯兒娘怔怔地看著我。
「痴兒!」
她忽地捂住了心口,哭得傷心不已,「……痴兒!」
我固執地看著她,認真道:「梅香姨,木蘭和鶯鶯兒肯定會很愛很愛她。」
「就像小時候您心疼我沒娘,每回看見我破掉的衣裳襪子,都會一邊難過地掉眼淚,一邊用心地幫我縫好。下雨了您會給留堂的我送飯,下雪了您會偷偷往我的袄子裡蓄棉。我說想娘,您就會一直一直地抱著我,哄我睡覺……梅香姨,阿榴知道,你的心很軟很軟。」
「鶯鶯兒和木蘭,她們的心也同您一樣的軟。」
「阿榴!
」
門外的鶯鶯兒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拖著虛弱病體,倚在門上,哭得不能自已,「……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這麼傻!」
說著,她挪到床邊,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阿娘……」
鶯鶯兒娘撇過淚臉,不肯看她。
心疼地捧住阿娘的手,鶯鶯兒淚珠滾落下來,「阿娘,你怎的瘦了這麼多?」
「是鶯鶯兒不好,鶯鶯兒不該同你賭氣。」
鶯鶯兒娘抽泣一聲,「……不好好躺著,你現在又是做什麼?」
鶯鶯兒搖著頭,「阿娘,阿榴為著我這般下跪哀求……便是為著不辜負她的心意,我也該起來替自己爭一爭。
」
「阿娘,我隻要木蘭,鶯鶯兒隻要木蘭。」
「你疼疼我,成全女兒吧!」
鶯鶯兒娘看著她消瘦的臉,終究是沒忍住,大哭了起來。
「冤孽!」
她一把摟過鶯鶯兒,哭喊道:「真是前世的報應,今生才來同我做母女!」
「罷,罷,我再不管了!」
我眼睛一亮,同木蘭對視了一眼,又是替她們心疼,又是替她們歡喜。
又哭又笑半天。
見著兩人得了圓滿,心裡到底是止不住地高興了起來。
高興著高興著,忽然覺得哪兒不對。
往地上一躺,我不依地大哭起來。
「好哇……你們兩隻狗兒,竟是背著我好了那麼久哇!」
21
鶯鶯兒木蘭連著哄了我好久,
我總算是勉強原諒了兩人。
沒過幾日,我們的鋪子又重新開了起來。
隻是最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街上的人總是亂糟糟的。
剛回到家裡,阿爹便叮囑我不要亂跑。
「為什麼?」我傻乎乎地問道。
阿爹話頭一頓。
他看了一眼樓上,欲言又止,一咬牙道:「因為燕王來了!」
「年關將近,蜀州最近不大安生。」
阿爹憐惜地摸了摸我的頭,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小狗兒亂跑,被捉去了,老爹爹哭都沒地兒哭。」
「真的嗎爹爹?」
我笑嘻嘻地撞了一下阿爹肩膀,「那我就故意藏起來,叫你找不到我,等你哇哇大哭的時候,我再偷偷出來,嚇你一大跳!」
阿爹抬手一記炒慄,「……壞狗兒,
該打!」
我「哼」了一聲,捂著頭跑去了樓上找顧素照撒嬌。
「夫君!」
興衝衝地推開門,我撲進了那人懷裡,眷戀道:「夫君……我回來了。」
溫熱的大掌撫上我的面頰。
顧素照含著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榴,孔先生還在呢。」
我臉皮一燒,趕忙從他懷裡退了出來。
抬頭一看,屋內果然還坐了個人。
孔先生直裰方巾,手上戴滿了戒指,仍舊是作書商打扮。
見著我,他微微一笑:「又見面了,小娘子。」
我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孔先生好。」
顧素照似是不欲多言。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書稿,言簡意赅道:「樣稿我已都看過了,
無甚問題,請刊印吧。」
孔先生點頭稱是。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素照先生,何時刊印呢?洛京的看客早已等了許久,催得急。」
顧素照無言地盯著那一堆紙。
隨即轉頭,視線緩緩落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