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良久,他輕聲道:
「明日罷。」
孔先生走了。
臨走時,他抱著一堆書稿,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我滿心都是顧素照又刊書的歡喜。
「夫君夫君!」
拉著他的手,我好奇得要S,「……這回寫的又是什麼故事呢?」
顧素照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坐在椅子上,朝我伸出手,神情竟有幾分脆弱祈求,「……阿榴,過來抱抱我,好麼?」
他看起來好寂寞。
而我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他的寂寞。
於是我上前一步,毫不遲疑地伸出了手。
顧素照將頭埋進我頸側,焦躁地呼吸著,猶嫌不夠,他伸出手,將我一把抱了起來,
緊緊地摟在了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身體裡。
臉貼著他的心口,我憂心忡忡地望著他,「夫君……你怎麼了?」
顧素照閉上眼睛,低頭用唇鼻摩挲著我的臉頰,好聽的聲音不住地喚著我的名字,「阿榴,阿榴,阿榴……」
我臉都被他叫紅了。
害羞地喊了聲「夫君」,我忍不住將自己藏進了他懷裡。
顧素照將我抱得更緊。
許久之後,他終於睜開了那雙湿漉漉的眼睛。
臉頰貼著我的額頭,顧素照望著窗外,輕聲說道:「……為夫給阿榴講個故事吧。」
22
官袍原是癩皮縫,銅臭偏生碧眼中。
莫道泥潭藏法相,
天雷一怒現真容。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金蟾孽》,言貪腐二字最是蝕骨毒藥,莫說妖物難逃天譴,凡人起了貪念,與妖物又有何異?
正所謂:清泉不養泥中物,朗鏡偏照齷齪心。
話說大晏天成年間,蜀地來了個朱通判,生得額寬如鬥,眼凸似鈴。
此人上任不過三月,縣衙後院的荷花池便枯了大半。有更夫夜半路過,聽得池中傳來「咕呱」悶響,好似鐵鍋煮泥湯。
這日富商陳百萬攜禮來訪,見朱通判端坐堂上,案頭擺著青玉荷葉盞。
陳百萬正要奉上交子銀票,忽見盞中清水無風自沸,冒出串串銅錢,叮叮當當竟在青石磚上生了根。
朱通判撫掌大笑:「賢弟且看,此乃聚寶盆也!」
不出半年,蜀州地界出了怪事——新鑄的開福通寶,
翻過三更便化作泥丸。
倒是朱通判同經手的銀錢,任是浸水火燒,俱是嶄新锃亮。坊間傳言,朱大人在城隍廟得了異術,能將錢財點石成金。
這夜月圓如銀盤,那朱通判屏退左右,脫下官袍,現出磨盤大的真身,碧眼迸射幽光,張口吐出黑霧,原是隻肚皮脹鼓如舟的蛤蟆大妖!
蜀道艱險,難於上青天。
那蛤蟆妖盤踞此地,借月華遮掩妖氣,勾結一眾官商,貪佔民脂民膏,借鹽茶水利欺上瞞下,侵吞國帑。
橫徵暴斂,以致民生困苦,百姓怨聲載道。
「狗官!
聽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了,憤憤道:「太壞了!他們實在是太壞了!」
攀住顧素照的衣襟,我期盼地看著他:「夫君,他們肯定受到懲罰了對不對?」
顧素照親了親我的眼睛,
繼續娓娓道來。
「官商腐敗,忠義之士憐百姓怨苦,千裡迢迢,進京告了御狀。」
「上知此事,勃然大怒。」
「卻說皇帝有一柄寶刀,乃是西王母娘娘賜下的仙家寶物,專斬妖邪。」
「欽天監道人便將此刀投擲蜀地,誅S那蛤蟆妖。」
「寶刀出鞘,引來一道天雷,正劈中蛤蟆天靈蓋。但見青煙升騰處,滿地銅錢皆成腐泥,鼓腹巨蟾碎作齑粉。」
妖怪S了,我該高興的,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別的壞人呢?」
我急切地追問著:「別的做了壞事的人,他們有沒有受到報應?!」
顧素照但笑不語,「……明日再講。」
我摟住了他的脖子,語帶哀求:「夫君、夫君……」
顧素照隻道:「明日再講。
」
我親了親他的臉。
「明日再講。」
啄了下他的嘴唇。
「明日再講。」
「夫君……」
「明日。」
「夫君!」
「明日。」
「……」
不情不願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翌日休沐,我掛念著故事結局,一睜眼就往樓上跑。
房間裡,顧素照卻不見人影。
懷著滿心怨念去了鋪子,剛到,鶯鶯兒就告訴了我一個好消息。
「阿榴,明日咱們不做生意,去我家吃酒。」
她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羞意,扭捏道:「寫不得婚書,爹娘決定替我和木蘭結金蘭契,兩家人再一起辦桌酒,這婚就算成了。
」
木蘭摸了摸我的頭,也溫聲道:「別忘了叫上家裡人一起,早點過來玩兒。」
我高興,又不高興。
撅著嘴巴,我酸唧唧道:「你們兩個成了婚,肯定就不跟我親了。」
說著,心裡還真有點委屈了。
鶯鶯兒和木蘭對視一眼,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你呀。」
鶯鶯兒嘆了一聲,把我拉到兩人中間,伸出手保證道:「就算我與木蘭成了婚,我們也還是同阿榴最好,阿榴小時是我們的小乖寶,老了是我們的老乖寶,我和木蘭會一直一直陪著阿榴,一輩子不分開!」
木蘭也笑看著我。
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裡被撐得滿滿的。
抱著兩人的手臂,我滿臉的眷戀,「……我也不會同木蘭鶯鶯兒分開,
阿榴要同木蘭鶯鶯兒做一輩子的小姐妹!」
話音剛落,一隊帶刀官兵忽然從街前整齊跑過。
我好奇地看過去。
木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前兩日燕王剛到蜀州,便有人呈上訴狀罪證,指控蜀州官商勾結,魚肉百姓,利用鹽茶水利侵吞國帑……這些大抵都是去抄家的官兵。」
我愣愣地聽著,總覺得這話好耳熟。
心下似有所感,我猛然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長街。
人潮熙攘。
坐在高頭大馬上的人正遙遙地望著我。
紫袍如暮,玉帶生輝。
曲領大袖,下施橫襕。
一身官服好生威嚴,隻是生了張熟悉的臉。
「皇帝有一柄寶刀。」
腦海裡回響著這句話,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忽而白了臉。
原來,他就是那柄寶刀啊。
……
日暮西斜,我踩著斜陽往家的方向趕。
一路上人們都在議論著,燕王是如何抄了知府通判的家,又如何在菜市口斬了一眾貪官。
鮮血如同小溪流過大街,浸紅了青石板。
我沉默著,隻顧著埋頭向前。
將到家門口時,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熟悉的人站在家門口,顧素照穿著白日裡我看見的那身紫色官袍,朝我張開了雙臂。
他的眼神很是溫柔,語氣裡卻帶著一絲祈求。
「……娘子,到夫君這裡來。」
23
紅著一雙眼睛進了門,我吸了吸鼻子,看見阿爹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前。
默默地走過去坐下。
我將頭輕輕地靠在阿爹手臂上,不說話。
阿爹忽然唱起了小時候哄我睡覺的歌:「石榴樹,紅燈籠,春天開花夏迎風。小喜鵲,枝頭蹦,數著果兒幾顆紅……」
唱罷,他憐惜地嘆了口氣:「阿榴長大了,也有自己的心事了。」
我癟起了嘴,哽咽道:「可是阿爹——」
「我真的好喜歡他。」
「阿爹知曉的。」
爹爹望著高大的石榴樹,眼角皺紋又明顯了幾分,「爹當年,也是這麼喜歡娘的……一轉眼,這棵樹都長得這麼高了。」
寬厚的手掌碰了碰我的頭,「……阿榴也長成大姑娘了。」
我抬起頭,
鼻頭酸酸地喊了他一聲,「阿爹……」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阿爹低下頭,慈愛包容地看著我:「阿爹隻希望我的小阿榴,這輩子都開開心心的。」
手指碰了碰項圈上的小老虎墜子。
再度把頭靠在了阿爹肩上,我的聲音很輕,很輕。
「爹爹,阿榴也要你開開心心。」
一夜未眠。
天色將明時,我去了長街。
那裡,有人在等我。
「阿榴……」
看到我,顧素照忍不住深深地抱住了我:「……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夫君。」
我回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阿榴是同你告別的。
」
顧素照渾身一震,卻將我抱得更緊。
「同我去洛京。」
他俯著身體,臉頰緊貼著我耳側,幾乎是乞求般道:「阿榴,同我去洛京,好不好?」
「夫君。」
我推開他,認真地搖了搖頭,「我不會離開蜀州的。」
「阿榴離開了蜀州,就不是阿榴了。」
洛京很好,隻是別處的湯飯,蜀州人實在吃不慣。
顧素照看著我,眼眶紅了。
「那我要怎麼辦呢?阿榴……你要為夫怎麼辦呢?」
「夫君。」
我拉起他的手,忍著鼻頭的酸澀,一字一句地叮囑道:「離開了阿榴,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餓了記得吃飯,天寒記得加衣,生病了一定要去看大夫,不許做危險的事情,
不許讓自己太累,更不許你覺得寂寞,不許讓愛你的人心疼……」
顧素照的指尖忍不住顫抖起來。
他凝望著我,好看的一張臉上滿是哀傷。
「我給夫君唱過的歌,夫君都要記得。」
忍住心裡悶悶的疼,我哽咽道:「以後如果沒人給夫君唱歌,夫君就自己唱給自己聽。」
「要記得,蜀州有個阿榴,她十分十分喜歡你。」
「要記得,你被她真心愛著。」
「不說了。」
我眨了眨眼睛,逼回細細碎碎的淚花,後退一步輕松道:「……我還要去吃木蘭鶯鶯兒的喜酒呢!」
顧素照不說話,眼神溫柔又絕望。
「夫君。」
最後一次這樣喚了他,
我努力地彎起眼睛,朝他揮了揮手:「……再見啦!」
說罷,我轉身向來時的路跑去。
跑著跑著,我終是忍不住,轉身回了頭。
「趙肅!」
那人仍矗立在原處。
我站在高高的柳樹下,朝他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也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謝謝你,肯陪我玩這一場家家酒……我不會忘記你的!」
說罷,我再度轉身。
這次是真的不會再回頭啦。
……
趙肅站在長街之上,看著少女跑遠。
她的脖頸上掛著一隻銀項圈,墜兒撞來碰去,清脆的聲音,隨著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不見。
趙肅垂眼。
胸口似是丟去了一塊兒,他伸手用力地按住,無邊無際的寂寞卻蔓延開來。
人人都道他醉心權術,毒如蛇蠍。
朝堂之上風雲詭譎,然他生來善於挾勢弄權,不動聲色間,便將人算計得神銷骨裂。
二十四載,他謹記位高權重者,從無良善可言。
這般陰狠狡詐的洛京府尹。
卻在蜀州,忽而落下了一顆真心。
庭前偶見青榴小。
他憐惜不已,珍愛異常,可到了最後,還是不能將之留在身旁。
夜色漸起,素月照溪。
高頭大馬終究是緩緩消失在了長街深處。
蜀州榴花未開。
她許給他的那顆石榴。
到底是吃不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