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冷冷地對他說:「賀瀟,省省吧,你該放手了。」


 


他沒有找我的麻煩,呆呆地看了安檢入口一會兒,整個人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垮了,慢慢蹲了下來。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中的滋味難以言喻。


 


隋明川還在外面等我。


 


我開著車找到了他。


 


隋明川坐上副駕駛,得知一切順利,他輕呼了一口氣。


 


過了會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耳朵一點點透出粉色。


 


「對了,在賀瀟家的時候,他告訴我,我車禍前準備向你……」


 


一架飛機呼嘯著直衝雲霄。


 


我歪著頭,從前擋風玻璃向外辨認那是不是李言心乘坐的俄航,沒有留意他在說什麼。


 


回過神來,對面一輛商務車正迎面快速駛近。


 


我瞳孔猛地聚焦,

抓緊方向盤,可別無退路,隻能眼睜睜看著它撞過來。


 


空氣中傳來一陣爆響,劇烈的撞擊仿佛地動山搖。


 


昏迷前的最後一幕,餘光裡一道黑影朝我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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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護士告訴我,我一根頭發絲兒都沒傷到。


 


隋明川同樣沒有大礙。


 


他醒得還比我早。


 


護士很高興地說:「你要去看看他嗎?你男朋友恢復記憶了。」


 


我一時間恍了神。


 


過了會兒,笑著對她說:「謝謝,我待會兒過去看他。」


 


反應竟是出乎意料的鎮靜。


 


原來庸人自擾所提前擔心的後果,真正到來時,不過也隻是生活裡尋常的時刻。


 


醫生告訴我,車禍導致失憶的主要原因是腦挫裂傷和硬膜下腫塊。


 


看似天方夜譚的電視劇情節,

在現實中很常見。


 


嚴重一點的需要開顱手術,絕大多數的病人基本會在六個月內逐漸康復。


 


興許隋明川又接受了一次車禍現場的刺激,因禍得福,提早恢復了。


 


我默默離開了醫院。


 


走後聯系到了上次照顧隋明川的護工,讓他再幫我照看幾天隋明川。


 


我回到家開始收拾行李。


 


住了三年的房子,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小到一根頭繩、大到一張床墊、無數的衣衫首飾、名牌鞋包,全是隋明川掏錢買的,可能兩輛貨車都拉不完。


 


我平生貪財又愛買,到了這一刻,竟不知該帶走什麼了。


 


最後隻取了幾件隨身衣物準備裝起來。


 


一低頭,川川端正地坐在行李箱裡,靜靜瞅著我。


 


我蹲下來摸摸它的小腦袋。


 


「你是他帶回來的,就留下來陪他吧。」


 


川川好像聽懂了,歪著頭往我手心蹭,伸出軟乎乎的小舌頭舔了舔我。


 


我最後給它添了狗糧,關好家裡的所有門窗,檢查了煤氣和電路,聯系物業管家,請他們定時上門喂狗。


 


最後,拖著箱子走出大門。


 


微風徐來,落日餘暉秋意濃。


 


臺階下,一輛锃亮的黑車停在路邊。


 


一個戴著墨鏡身穿西服的司機像等我很久了。


 


「紀小姐,隋先生的父母想邀你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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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隋明川父母的晚餐定在了兩天後。


 


於是我沒著急走。


 


姐妹們又比我先慌了。


 


【需要我們陪你去嗎?我很怕他爸媽欺負你。】


 


【他們是不是會甩給你一張支票,

命令你離開隋明川?】


 


【對了,隋明川有沒有聯系你啊?】


 


我沉默了。


 


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如果說還妄圖著一絲希冀,我甚至不S心地問過護工,隋明川有沒有提過我隻字片語。


 


護工說,他這幾天沒有問過我半個字。


 


他的病房裡每天都有人來看他,以前落下了太多工作,現在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了。


 


我沒敢繼續問,他的未婚妻有沒有來。


 


到了約定的晚餐時間,我素面朝天地去見了隋明川爸媽。


 


他們提前到了。


 


二人對我並不冷淡,也談不上熱情,帶給我的感覺就是很平和。


 


他們一直不知道隋明川失過憶的事,很感謝我這些日子對他的照料。


 


然後告訴我,隋明川正在堵車,

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夜幕籠罩,落地窗外的天空漸漸變成了藍調。


 


我的心神再也無法安定。


 


悠揚的小提琴聲在餐廳回蕩,花香馥鬱。


 


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一雙薄底皮鞋由遠及近、不緊不慢而來,一步步踏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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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所熟悉的隋明川。


 


冷靜自持,親疏有度,好像永遠不會把任何事物放在心上。


 


他的媽媽感嘆了很多國內的變化,爸爸則對美食的品鑑比較感興趣。


 


我和他整頓飯沒說兩句話。


 


我用叉子切下一塊甜品遞進嘴裡,和他的視線無意相碰。


 


你正在想什麼呢?隋明川。


 


飯後隋明川主動問我:「你怎麼來的?」


 


我撒了個謊,說自己開車來的。


 


他點點頭:「你先回去,

我送爸媽回酒店,晚一點有話對你說。」


 


他目送我走出餐廳,轉身去接他爸媽。


 


手機響了,我約的專車司機問我,是不是可以出發了。


 


我說:「師傅,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在餐廳外等車。


 


一輛白色轎車停下,從裡面走出一個年輕女人。


 


她身材高挑,膚色健康,渾身洋溢著自信活力,有種從沒被生活和金錢壓迫過的松弛感。


 


像隋明川會選擇的那類人。


 


她依次和三人擁抱,幾人坐進車裡,沒一會兒,車子滑出我的視線範圍。


 


司機的電話還沒掛。


 


我深呼吸了一下,對他說:「可以走了,師傅,我的高鐵快到了。」


 


35


 


小城裡的生活樸實無華。


 


巷弄和晨曦,該靜謐的靜謐,該喧哗的喧哗。


 


我家的肉鋪在鬧市的黃金地段,我爸是方圓十裡人人認識的「豬肉佬兒」。


 


我還有個哥哥,街坊們不敢叫我哥哥小豬肉佬兒,卻敢這麼叫我。


 


回來幾天,每天都有相熟的面孔在見到我後一臉驚喜,用鄉音大聲說:「喲!小豬肉佬兒回來啦?」


 


我爸總會砍著骨頭接上一句:「你說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不還是回家女承父業?」


 


這話他可不敢對我哥哥說。


 


我哥從小品學兼優,整個市裡沒有讀書比他更厲害的,現在是國內知名律所的金牌律師。


 


我爸不敢指望我哥子承父業,總幻想把從他爸爸的爸爸就經營的肉鋪傳給我,讓我安穩地守著個鋪子過一生。


 


我被說得煩了,坐在門口刷財經新聞。


 


熟悉的面孔上了頭條。


 


隋明川病愈回歸後,迅速展現了非凡的S伐決斷能力,引領蘭星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此前業內人士稱他車禍事件是人算不如天算,為此幸災樂禍。但被媒體評為一頭沉睡巨獅的隋明川,在醒來之日,讓這天也服他。


 


這男人各個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同小區的幾個小孩跑來找我,大叫:「紀清晨!帥哥來了!你家帥哥回來啦!」


 


我怔了怔,「哪個帥哥?」


 


小孩羨慕地盯著我的手機,眼珠子一轉。


 


「你讓我玩會兒手機我就告訴你。」


 


我脫下圍裙扔進店裡,騎上小電驢,車把一擰,五分鍾趕回了家。


 


氣喘籲籲地爬上了樓,家門大開著,首先看到一隻黑色的行李箱。


 


我的心髒快蹦出來了。


 


男人察覺到我,轉過身來。


 


我愣了一下,又笑起來,放松地走向他。


 


「哥,你回來了!」


 


紀晚之衝我展顏一笑,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嗯,回來了。」


 


36


 


我哥是在知道我回家後臨時決定回來的。


 


他竟然直接辭了職,就這麼放棄了大好前程,決定以後在老家開個律所,說這樣給爸媽養老方便。


 


又看著我說:「照顧你也方便。」


 


我覺得可惜,卻讓我爸心花怒放,高興得晚飯多喝了幾杯,被我媽罵了幾句,早早回屋睡著了。


 


飯後我和我哥去樓頂聊天。


 


我哥問我:「字練得怎麼樣了?」


 


我假裝沒聽見,仰頭數天上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


 


「果然又偷懶了。

」我哥很無奈。


 


我更無奈。


 


也納了悶兒了。


 


自己哥哥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還光榮地掛在母校的圖書館裡,每年過年小區裡一半的對聯都是他手寫的。


 


身為他的妹妹,他教也教了,我也努力學了,但那字兒還是像毛毛蟲在紙上爬,沒眼看。


 


我便轉移話題問他:「哥,你最近有去醫院復查嗎?」


 


「每次都有定期復查,江大夫說心髒狀態很不錯,隻是用超聲儀能偶爾檢測出雜音。」


 


「雜音?」


 


我趕緊去他旁邊,彎下腰,垂頭把耳朵貼在他胸前。


 


聽了一陣,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確實,你的心跳比一般人要重。」


 


紀晚之用手指把我腦袋推開,輕咳了一聲,語氣帶著告誡:「清晨。」


 


我笑道:「你還不好意思?

哥,我們可是兄妹。」


 


他非常鄭重地注視著我:「清晨,我們不是親兄妹。」


 


37


 


我經常忘了這件事。


 


我哥是領養的。


 


我爸媽剛結婚那幾年,一直懷不上孩子,以為這輩子沒兒女緣了,就領養了個孩子。


 


也就是我哥。


 


不成想,兩年後意外懷孕,順利生下了我。


 


他們視我為來之不易的珍寶,也沒有為此冷落我哥,認為我哥一定是我們家的福星,反倒對他更好了。


 


我們家庭不算富裕,但非常幸福快樂。


 


唯一令我爸媽顧慮的是我哥的先天性心髒病。


 


當初領養他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我哥是因為這個病被棄養的,早就做好了後面為這個病竭盡全力的準備。


 


或許善良的人總會有好運氣。


 


前二十幾年我哥非常健康,娘胎裡帶出來的心髒病一次都沒復發過。


 


成年後我們奔赴同一個城市學習工作,關系一向很好。


 


研究生畢業後,我面臨找工作,提出跟他一起住,分擔房租。


 


長這麼大,我哥第一次拒絕我。


 


他自己看了好多房子,幫我定了一套地段安全而且性價比高的小復式。


 


而我全程一面都沒見過他。


 


我一聲不吭地找去了他住的地方。


 


他開門的時候,我震驚地捂住嘴巴,瞬間哭了出來。


 


這還是我哥哥嗎?


 


他暴瘦了幾十斤,嘴唇烏青,虛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看見我,他再也支撐不住了,倒地不起。


 


原來,他的心髒還是出了問題。


 


那時他剛工作沒兩年,

根本承擔不了移植心髒這類特大型手術的高昂費用。


 


正是因為知道爸媽會為了他不惜一切代價,掏空積蓄,不遺餘力,不限於低下頭到處借錢,他才不願通知家裡。


 


本來養育他成人已是難以回報的大恩,他怎麼忍心再去拖累這麼善良的一家。


 


還好讓我發現了。


 


我拼S也要把哥哥這條命拉回來。


 


那一年,家鄉的爸媽惹得親戚朋友人人豔羨,說他們供出了一對名校畢業、前程似錦的兒女,今後可以享清福了。


 


沒有一個人看得到,我和哥哥舉步維艱的困境。


 


患難與共世間最難得,在我們相互扶持走過的道路裡,凝聚了最深重的感情。


 


38


 


紀晚之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沒有之一。


 


這次回來,我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各種相親局。


 


每天頻繁應對親戚們給介紹的青年才俊們,磨不開情面,心力交瘁。


 


我爸媽覺得還挺好,老勸我別太挑,找個人品好、身體健康的就差不多行了。


 


隻有我哥明白我。


 


又一次,我愁眉苦臉地被迫去相親。


 


臨走前我哥遞給我一個信封。


 


說這是他送給我相親對象的心意,讓我代為轉交。


 


我哥一向高深莫測,我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見到了相親對象,我按他的囑咐把信封交給對方。


 


那位頭頂光滑如鏡的男士喜上眉梢,「大舅哥真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