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流的眼淚比我這輩子加起來都多。
我不停地重復著：「我不要哥哥走。」
上帝那裡已經有足夠多善良美好的人了，不差紀晚之這一個。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哥哥抱住了我。
我的肩膀都被無聲的眼淚浸透了。
那是紀晚之最後一次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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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哥一起回家，我回了幾次頭，隋明川都在原地看著。
川川坐在他腳邊哼哼唧唧，不明白我為什麼把它拋下走了。
我哥問我：「和好了？」
我不敢看他的神色，因為光聽語氣就已黯淡無光。
我思索了會兒，實話道：「我不知道算不算。」
我哥笑了笑，揉亂我的頭頂。
「無論怎麼選擇，隻要你幸福就好。」
回到家，
爸媽早已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吃著我媽給我留的早飯，看她發給我的消息。
原來昨晚我和隋明川從酒店出來，一起遛狗吃宵夜的事早傳得遍地都是了。
我媽說：「你爸一大早像吃了炸藥，你待會兒小心點。」
我忐忑地照例去店裡幫忙。
剛把小電驢停好，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輕巧地從貨車上卸下半扇豬，闊步走進店裡。
隋明川看見了我，笑容燦爛地衝門外一指。
川川被拴在樹上，今天隆重地圍上了一條小口水巾，正抱著一根比它還大的骨頭龇牙咧嘴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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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小聲問：「你怎麼來了！」
我媽在一旁假裝忙碌。
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一定支著耳朵努力竊聽中。
我爸鐵青著臉，
兇殘地揮舞屠刀，今早剁骨頭的聲響二十多年來最強。
隋明川說：「你不願意陪我，說今天要來店裡幫忙，所以我也來幫忙，我想見你。」
「對了，早上你家顧客好多，每個人都問我是誰。」
我額頭一跳，「我爸媽怎麼說的？」
「你爸一直砍空氣，你媽老看手機小說，我隻好自己告訴他們，我是你未婚夫。」
「誰讓你這麼說的！」
「你替我公開演講就是用未婚妻這個身份，至少幾十萬人都記得吧，你自己忘了？」
「不許再說了！」
「你臉紅了。」
「沒紅。」
「哦，是誰家水壺燒開了。」
我爸今天一整個低氣壓，「duangduang」砍著一根牛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別小瞧了我家祖傳基業，
百年名品肉檔，她爸S了 30 年的豬，手裡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
我媽瞪他：「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我也覺得他很莫名其妙。
昨天還跟隋明川沒話找話，今天人到跟前來了，又不給好臉色。
忙完中午那會兒基本就空闲了，我讓隋明川回去。
他喝了一口水，擰緊瓶口，很自然地問我：「你晚上去不去找我？」
我媽又在偷聽了，眼睛滴溜溜一個勁兒往這邊瞄。
我咳嗽了一聲，大聲說：「男女有別，咱倆晚上見面不方便，要不明天吧，你要是沒走我請你吃飯。」
隋明川沒說什麼，抱著川川走了。
晚上突然給我發消息，聲音非常虛弱，說自己發燒了，很難受，病得快起不來了。
我趕緊買了藥和退燒貼，直奔酒店。
隋明川剛洗好澡，整個人香噴噴的，深 V 的浴袍露出結實的胸膛，垂下來的發絲遮擋了幾分眉眼的冶豔，顯得更勾人。
明明一點事沒有，看起來還騷裡騷氣。
我氣不打一處來：「原來你發的這個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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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太清楚我喜歡什麼。
彎腰和我平視，深邃的眉眼半垂，盯著我的嘴唇。
「真的燒，你摸摸？」
一滴水珠從他脖子滑落，消失在浴袍之下。
我轉身就走，胳膊被抓住，力道順勢一帶，再次面朝他。
他這回正經了：「你難道還想著分手？」
我心平氣和地說：「算得上分手嗎？我怎麼覺得我們自始至終就沒真正在一起過，總不能你來找我了，我就得感動得不計前嫌繼續跟你好。」
「我還有哪裡說得不夠清楚？
」
「我不提你就以為我還蒙在鼓裡是嗎？行，那我們就好好嘮嘮。」
我拉開椅子坐下，他也坐到對面，頗有股談判的氣勢。
「6 月 29 號，星期日，你在哪裡？」
隋明川鎖起眉頭，被我問蒙了。
我敲了敲桌子，「提醒一下，跟陳總應酬那次，你喝了酒，我去接你。」
和聰明人打交道就這點好，點到為止他自己就明白了。
隋明川緊繃的臉卻緩和下來，松了口氣般，看上去踏實了不少。
他頓了頓，正色道：「陳高傑是什麼人你了解嗎？和我鬥了小幾年，你以為他是什麼正人君子？坐在一起把酒言歡，你又知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把我骨頭都啃了？斷人財路猶如弑人父母，他們這群人，把對家妻兒綁架撕票的大有人在，我不願對外暴露我的軟肋，
清晨，我明確地告訴你，那次車禍，如果車裡的不是我，很有可能就是你！」
我心頭猛地一跳，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很了解隋明川這個人，他為人不輕言諾，履信思順。
他的話是極具可信度的。
許久，我好像連眨眼都忘了，定了定神說：「我看新聞上說，陳高傑跳樓了。」
隋明川神色淡然：「S前拉個墊背的，想跟我去下頭繼續鬥。」
我心有餘悸地看著他，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我以為車禍隻是意外，從沒往人為上想，果然是我考慮得太表面了。
隋明川撈起我的手，拇指在我的無名指上摩挲。
他的語氣極盡溫柔：「這次，我說明白了嗎？」
我仍在後怕，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如果當初陳高傑再喪心病狂一點。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隋明川了。
我看著桌面，不想暴露眼裡的水汽。
餘光裡有光芒亮亮閃閃。
緩緩抬眼，一顆剔透的眼淚順勢而下，墜落在指間的鑽石上，濺起淺淺銀花。
我再也繃不住了，捂住臉大哭起來。
我想過會不會是我。
又不敢奢望真的是我。
人啊，總把復雜的想得太簡單，簡單的又想得太復雜。
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滲出，隋明川拿開我的手，他唇邊笑著，卻也紅了眼眶。
「本就是屬於你的，清晨，隻有你，從來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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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我很晚才回家，睡到中午，腰酸背痛地想繼續賴床。
我媽給我發微信，說我爸逼著隋明川喝白酒，讓我快點去救他。
我臉都沒洗迅速趕到。
大老遠就見街坊的幾個叔伯在路邊支了張小桌，正和我爸一起給隋明川灌酒。
我爸聲音最大，笑得最多。
隋明川系著我的粉色小圍裙，老實乖巧地喝完一杯又一杯。
我問我媽：「他今天怎麼又給人家好臉色了？」
我媽嗑著瓜子笑道：「還不得是你老媽的功勞？這女婿隻要我中意，他就沒有說不的份兒。」
我媽多年來閱文無數，鍾愛霸總這一類型，自己沒能嫁個理想型此生遺憾，從小就在我耳邊念叨，讓我未來一定給她領回來個霸總女婿。
隋明川還很會討她歡心，據說見我媽第一面就送了她一隻帝王綠翡翠镯，讓幾條街的婆婆阿姨們羨慕極了。
我爸看見了我，抱起川川就往我懷裡塞。
「天天領著狗賴我店裡不走，跟帶著小外孫來找老丈人討說法似的，
我不要面子的啊！快快快！帶上你的狗你的人，你們仨上一邊玩兒去！」
他這意思也夠明確了。
隋明川心情飛揚地進屋洗手，看周圍沒人，飛速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我下意識朝外張望。
果然又見我媽瞧著我倆姨母笑，被發現了趕緊扭臉當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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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領著一人一狗走遍了小城裡每個熟悉的角落。
我們路過了我出生的醫院。
我出生那一年，四歲的隋明川跟隨父母赴美移民。
我從在幼兒園牙牙學語，到中學時成長為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
大洋彼岸的隋明川在另一塊廣闊自由的土地上，也逐漸褪去稚氣。
我們去逛了我高中時常去的書店。
舊時光的氣味一如既往，橘紅色的光線下，
那個頭戴耳機的少女靠著書架，仿佛還站在那裡。
同年的隋明川為了大學的多門課業，頻繁出現在波士頓公立圖書館，翡翠色的臺燈下，他十指如飛地敲擊鍵盤。
路過校園。
17 歲的紀清晨站在玉蘭樹下，祈願長大後遇到一顆赤誠的真心。
臨近大學畢業的隋明川，平躺在毛毯般的草坪上，望著天空漂浮的雲朵，做好了回國的決定。
一片楓葉飄進 11 路公交車，恍惚回到畢業季的盛夏。紀清晨坐在公交車後排，始發的路程這次通往未來的精彩人生。
那時她還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多年後，同一時空的軌跡終於交匯在一起。
又一次離開家鄉前，我忙碌地收拾行囊，「啪」的一聲，書架上摔下一本財經雜志。
一片泛黃的玉蘭花瓣飄落出來。
一隻修長的手將它撿起，翻動書頁，視線定格在一張照片上。
這是數年前的他自己，身為新貴躋身金融行業，他的第一篇雜志專訪。
那時的他還不為人所熟知，照片上的男人和現在沒什麼兩樣，面容俊逸，眼中似靜謐夜空，蘊含萬千星辰。
我笑了笑，趴在他耳邊。
隋明川，告訴你個秘密。
在不知道你是我的命中注定前，我很早很早就開始喜歡你。
（正文完）
番外
紀清晨結婚那天，天氣晴朗，鳥語花香，每個人帶著由衷的祝福而來。
婚禮上除了家人親戚，還來了紀清晨的許多朋友。
隋明川很少跟她的朋友們打交道，倒是見過面，彼此偏見不小。
這一次，紀清晨鄭重地向他介紹了她們。
「卓雅，市法院最年輕的審判長，當代女包公,記得吧？那回差點跟你吵起來。」
「孫柳絲,超模,上過的雜志比你多得多。」
「樂怡,花藝師,很有創意和審美的藝術家,今天我們婚禮的花藝布置就是出自她手。」
「劉施尋,兵姐姐,我們可是有軍銜的，那正步踢得一整個帥呆了！」
她們重新認識了隋明川,隋明川也很欣慰紀清晨身邊都是很好的人。
物以類聚,他的清晨自然也不差。
他思索了一番,徵求紀清晨的意見：「要不,蜜月後，來老公的公司給你弄個副總當當？」
紀清晨拯救過一次他的事業,他驚喜且驕傲，很高興發現了她的又一閃光點,她總是出其不意地給他驚喜。
說到朋友,賀瀟也來了。
他並不在隋明川的伴郎人選之內。
隋明川給的理由是：「他不配。」
李言心今天是伴娘。
她特意從聖彼得堡飛過來,半年未見，她頭發剪短了些，身上增添了很多自信。
李言心先看到了賀瀟。
賀瀟話變少了,遠遠地看著李言心那一群人，並不接近。
李言心早已釋懷，她抱著川川，聲音清脆地提醒同伴：「賀瀟來了,他在那邊！」
紀晚之沒有來。
他一早給紀清晨打了電話，祝福她新婚快樂。
妹妹非常高興,又委屈地埋怨他為什麼不來。
他聽到她那頭非常忙碌，便不過多打擾。
掛了電話,紀晚之鋪平一張宣紙。
他的人生有過兩次真心，第一次是情竇初開時,第二次是明知不可為⽽為之，全是對同一個人。
可感情這種東西是強求不來的，
⼀如他怎麼都教不會她的⽑筆字。
媽媽發來了紀清晨婚禮現場的視頻。
她的誓詞像獲獎感⾔，感謝了家⼈、朋友、隋明川，以及她的⼀名⼩學⽼師。
隋明川笑著看著她,好像覺得她做什麼都很可愛。
到了他，誓詞隻有簡短的⼀句：「我願和我的清晨，共度未來的每⼀個清晨。」
視頻結束,紀晚之的字也寫完了。
他用鎮紙壓好，擱下筆，拉上⾏李箱，去奔赴一段旅行。
房間的⻔關上，竊入的秋⻛吹起宣紙的⼀角。
「歲⽉不及念,⼀晃⼜⼀秋①。
有人再見,有人再也不⻅。
這世間總是事事值得,也事事遺憾。
一輩⼦很短，
短到來不及細算。
接下來的⽇⼦，
漸寒,
添⾐，無病，安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