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幽幽月色之下,我倚在牆邊,看著蕭執略顯寂寥的身影,又哼起了那首江南小調。


 


好半晌,隻聽他輕輕說了一句:


 


「多謝。」


 


散在風裡。


 


9


 


州府分權而治,蕭執這個王爺徒有虛名。


 


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更何況是個不受寵的皇子。


 


前世蕭執吃了不少苦頭,才攪動封地這潭渾水。


 


我閉門不出那些時日,都是在努力回想近幾年會發生的大事件。


 


糧價、地價等等都會受到這些大事的影響。


 


有了這些信息,何愁賺不到錢?


 


有錢賺,又有誰不想一起?


 


當別人覺得你有利用價值的時候,自然會給你遞上請帖。


 


蕭執沒過多久,便和州府的官員打成一片。


 


又是一年冬,

窗外大雪壓竹。


 


蕭執換上了新裁的玄色狐裘大氅,伏在書桌前,指節分明的手執筆在紙上遊走著。


 


他像是總算忍受不了我的目光,抬頭問:


 


「你還想看到何時?」


 


每次見他這副良家子的模樣,我就忍不住調戲一番:


 


「殿下長得好看,怎麼還不準讓人看?」


 


「當初在京中,聽聞有好多女子為了一睹殿下的風採而擠得頭破血流呢。」


 


蕭執的耳根愈發紅了,我覺得他多少有辱在京城當紈绔的「美名」。


 


他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沒有女子來看我,那都是他們胡說的,就是有……我也沒看她們。」


 


我勉強敷衍了一下,思緒卻飄得很遠。


 


前世這個時間點,

因蕭執的美貌,發生了一件大事。


 


指揮使周默,愛好美人,男女不忌。


 


上輩子,蕭執就是委身於他,才攻破了封地的鐵板一塊。


 


腦海中又浮現了那個單薄的身影。


 


那時候的蕭執,在想什麼呢?


 


我大概是知道不了了。


 


因為這一世,他不必重蹈覆轍了。


 


由我親自入局。


 


10


 


平日裡達官貴人的宴會不會少。


 


為圖方便,我偶爾會扮作蕭執的姬妾,隨他一同赴宴。


 


周默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他曾多次暗示我,要我跟了他。


 


我都拒絕了。


 


但這回,他用蕭執威脅我。


 


「寧王在封地混得倒是風生水起,京城那兩位鬥得厲害,應該也不想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吧?」


 


宴席一散,周默拉著我就走。


 


蕭執抓住了我的手,那雙緊盯著周默的眉眼壓了壓。


 


周默卻絲毫不懼。


 


「王爺莫非這般小氣,雁姑娘都同意了,王爺不肯割愛?」


 


我乖順地點了點頭,在蕭執的錯愕中,偷偷將手裡的帕子塞給了他。


 


周默急色,我卻怎麼說都要他先回府。


 


他隻當我臉皮薄。


 


「蕭執那種黃毛小子可不會疼人,你這隻小雁兒還是飛到我的手心了!」


 


「你跟了我自然有數不清的榮華富貴富貴,蕭執不過空有一副皮囊,會耍點小聰明罷了。」


 


我掩面一笑,周默便急不可待地欺身而上。


 


下一刻,他臉上的迷離突然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驚駭。


 


「你——!


 


我一腳踹開他僵直的身子,握著他胸口上的匕首攪動一番,再猛地拔出。


 


周默轟然倒地,血濺了我一臉。


 


我往他身上啐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愧是個爛人,連血都這麼臭。


 


周默是個地痞流氓出身,行事倨傲跋扈,結怨頗多。


 


偏偏還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


 


他還不知道。


 


出局的就是他啊。


 


蕭執站在門外,他的護衛已將此處圍了個水泄不通。


 


「周默已S,殿下可安插自己的人進去了,想必刺史大人不至於這點要求不答應。」


 


「周府的暗房裡,有周默囚禁的各色美人,其中有一人名叫張文,可堪重用。」


 


他本來會和蕭執結識於周府,日後成為蕭執的左膀右臂。


 


這也是我非來不可的原因。


 


若其他人先下手為強,豈非讓蕭執折損一員大將?


 


可蕭執站著沒動,火光中,他的臉忽明忽暗,竟顯得有些鬼魅。


 


看向周默時,聲音卻十分篤定。


 


「你恨他。」


 


我一怔。


 


……


 


回去之後,我發了一場高熱。


 


光怪陸離的夢中。


 


我看見蕭執不停地逼問我。


 


「你恨周默?為什麼?」


 


「你看他的眼中,滿是恨意。」


 


「你從前認識他嗎?」


 


我好像快想明白了。


 


我為什麼要恨他?


 


可是一轉眼,我看見姜嬋、沈寒舟、父親、兄長。


 


他們的頭顱一個接一個地落地。


 


血流成河。


 


半夢半醒間,有一個人不厭其煩地擦拭著我的臉。


 


他低聲呢喃:


 


「究竟是為什麼,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


 


「阿雁,你能不能告訴我?」


 


我聽見自己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沈寒舟……」


 


臉上那雙溫熱的手頓時一僵。


 


11


 


一轉眼,距離我離開京城已經是第五個年頭。


 


京中,三皇子和太子打得不可開交,隱隱有兩敗俱傷之意。


 


我和蕭執自然沒少從中作梗。


 


朝中動蕩。


 


當初顧家被害的證據也呈到了皇帝書案之上。


 


皇帝秘密召蕭執回京。


 


前世,顧絕就是S在這個時候。


 


回京的路上,

蕭執中了埋伏。


 


顧絕雖武藝高強,可他為蕭執擋了一刀,沒得到及時的救治。


 


我與蕭執盤算了一番。


 


行蹤很有可能泄露了,最好避開原先的路。


 


我和蕭執一起走小路。


 


顧絕領一隊精銳走其他路,佯裝成護送蕭執的樣子。


 


但沒想到,這次依舊著了道。


 


索性他們分到小路上的人手很少。


 


可為了保護我,蕭執中了一箭。


 


我帶著他一路逃到一處偏遠客棧。


 


原以為事情已經風平浪靜,隻待蕭執恢復些許,便能啟程S回京城。


 


沒想到,突然有一伙人來客棧搜尋。


 


來者不善。


 


我立馬囑咐蕭執。


 


「你如今恢復了些體力,一會兒見勢不好,馬上從窗戶跑走,

我在前面拖住他們!」


 


蕭執臉上還沒多少血色,抓著我不放:


 


「我不走,我不要丟下你一個人走。」


 


我被他氣笑了。


 


「蕭執,你現在逞什麼英雄?」


 


「你以為你就是你自己嗎?你身後站了多少人?顧侍衛、溫嬤嬤、張文……」


 


蕭執的手抓得更緊了。


 


「你為何,不算上你呢?」


 


他抬起頭,眼中悲戚幾乎將人燙傷。


 


我心口一窒。


 


蕭執,為何你這一世,依舊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為何會來到我的身邊?」


 


「你為何總是盯著我發呆,明明看著我,卻似在看另一個人。」


 


「可我和沈寒舟……分明一點都不像!


 


「阿雁,你讓我S個明白好不好……」


 


我捂住了他的嘴,無奈地說道:


 


「從前不知,你竟然這般會痴纏撒嬌。」


 


聰明如蕭執,怎麼會看不出我的不尋常。


 


我嘆了口氣,抵住他的額頭,壓低聲音:


 


「等你登上帝位,我會告訴你的。」


 


「我信你會贏,五年前是,五年後亦是。」


 


與此同時,客棧弱不禁風的房門被猛烈拍響。


 


我起身帶上面紗,打開了門。


 


手心微微出汗,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抬頭,目光卻撞入一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竟然是沈寒舟。


 


12


 


沈寒舟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僵在原地。


 


一別數年,

我再見到這張臉,也是恍若隔世。


 


既然來的是沈寒舟,就說明幕後之人是三皇子。


 


我斂下眉目,迅速想好了對策。


 


「不知各位大人來此是為何事?」


 


若說隻是眉眼相似,怎麼連聲音都如此像?


 


沈寒舟顫抖著手,想摘下我的面紗。


 


他碰到我的那一瞬,我像是受了驚嚇一般,頭一偏。


 


再看向他時,滿眼羞憤。


 


「大人這是何意!」


 


「我是好人家的娘子,斷然受不了大人如此孟浪之舉!」


 


他身旁的幾個侍從擰起眉頭,正欲上前,被沈寒舟攔住。


 


「抱歉,是我唐突,隻是娘子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那當然像了。


 


「不知娘子可否讓我一觀……」


 


我皺起眉頭,

急急打斷他的話。


 


「大人現在要我垂下面紗,一會兒又要我做什麼?」


 


「我雖一介弱女子,也不是扯個蹩腳的理由就能诓騙,被踐踏清譽的!」


 


當初府裡那具是按照我的身形找的,縱使焦如黑炭,身上卻有我平日裡戴的首飾珠寶。


 


甚至連那塊雁字玉牌,也在她身上。


 


沒有人比沈寒舟更清楚,他的故人早就S了。


 


一旁隨從見縫插針。


 


「我們是來尋人,你一個女子怎可能一個人出現在這,房中可有男子在!」


 


我瞪大了眼睛,兩行清淚劃過臉頰,將房門一敞。


 


「我的丫鬟不過去取水了,各位若是不信,大可進來一搜,憑何汙蔑我,我倒不如S了幹淨!」


 


我的話正好戳中了沈寒舟的心事,他身形幾欲不穩,喝退眾人。


 


「此處無異,去別處查!」


 


我心中的石頭驟然放下。


 


這麼多年,他一點沒變。


 


還是這麼好拿捏。


 


沈寒舟此時已是滿臉愧色,雙頰微紅,眼中閃過一抹痛色。


 


「抱歉,隻因娘子與我一位故人眉眼聲音有幾分相似,便貿然冒犯到了娘子,還望娘子原諒。」


 


「我隻是……」


 


「有些太想她了。」


 


13


 


我與蕭執回到京城之後,風雲突變。


 


皇後太子勢大,早已惹皇帝忌憚。


 


如今正借了殘害忠良一事,廢了皇後和太子。


 


三皇子一時風光無兩,仿佛皇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卻沒想到他沒蹦跶幾天,暗中招兵買馬、徇私貪墨等事接連敗露。


 


三皇子大概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那些他藏得最深的機密,為何會化為一份份有力的名單,擺在他父皇的桌上。


 


簡直就是把他底褲都扒出來了,甚至有些事情,他自己都沒有這麼清楚。


 


皇帝震怒之下,一病不起。


 


他追封了蕭執的母親為皇後,又立了蕭執為太子,讓他監國。


 


這時候,眾人驚覺蕭執的多年蟄伏。


 


皇帝病愈發重了,一查是他寶貝三兒子下的毒,又不得不多吐了幾口血。


 


不消多時,皇帝駕崩。


 


蕭執登基。


 


多重風波,權力更迭,一時朝堂人人自危。


 


其中自然也包括姜家和沈家。


 


新帝清算的清算,封賞的封賞。


 


作為三皇子舊部,他們的頭上始終懸掛著一把利刃,不知何時就要斬下。


 


我拿著聖旨回家的時候,心裡竟莫名湧上了一股奇異的近鄉情怯。


 


甚至是當初被認回尚書府的時候,都未曾有過的。


 


愧疚也好,親恩也罷。


 


都不重要了。


 


上一世,他們最後也留下了我一條命。


 


我該還給他們的。


 


我到的時候,父兄和沈寒舟都站在大門口。


 


沈寒舟看向我時,眼中閃過一抹驚疑。


 


「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