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我被流放不久後,玉京就發生了叛亂。
當今陛下繼位以來,貪圖享樂,橫賦暴斂,大興土木以建造各式奢華宮殿。
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各地皆有揭竿起義之人,又被玉面將軍鎮壓下去。
唯有都城玉京還維持了個繁華的殼子。
可後來玉面將軍暴斃,叛軍聯合攻陷玉京。
S傷無數,血流成河,連桓氏這樣的龐然大物都元氣大傷,逐漸勢微。
這事我自重生以來,便隱晦地和父兄提起過,試探能不能遷族南下避禍。
可他們半信半疑,又是遷族這樣的大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定的。
好在事情發生在明年花朝節後,還有一年時間。
我也無法強逼,隻能一面對他們暗示誘導,一面做好逃亡的準備。
盛世古董,
亂世黃金。
逃亡路上金銀器物太過惹眼,又不能全拋下。
若換成金銀豆子,美玉寶石,更便於隱蔽攜帶。
可大量採買容易引起懷疑,我就命人將首飾拆了重煉。
平日也時不時去琳琅閣轉轉。
剛進去掌櫃就熱情地說來了新樣式。
一支巧奪天工的鏤絲牡丹金簪。
精巧得連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但這麼漂亮的金簪融了未免可惜,近來手頭上也不寬裕。
隻好忍痛扭頭。
卻聽見身側有人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
「女郎可是喜愛這枚金簪?」
我回身望去,隻見他身量極高,氣勢迫人。
臉上帶了半副銀質面具,可從露出的鋒利下顎線,冷玉般的膚質。
就知是極好的相貌。
我心下震動,腦海浮出一個名字。
他捏住那枚金簪,在幂籬前比劃了幾下。
似在思索是否合適。
「這簪倒配得起你,掌櫃的包起來,贈與這位女郎。」
我張張嘴,剛想婉拒。
就聽見一聲暴怒的呵斥:
「桓令徽,你我還沒退婚,這就迫不及待勾上旁人了?」
7
門口堵著的正是謝臨,身側站著嬌嬌柔柔的周桃娘。
真是冤家路窄。
我繞過他們,不欲多加理會。
不料謝臨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想走?你還沒解釋清楚,奸夫是誰。」
我煩躁地甩開,卻因握得太緊而掙脫不了。
他咬牙切齒,恨不能將我掐S:「不守婦道,水性楊花。
」
「你就這般下賤,一刻也離不得男人?」
「奸夫淫婦,今日便抓了你們沉塘!」
周桃娘SS盯著我掩面的紗羅,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面燒出個洞來。
她挽著謝臨的胳膊,撒嬌似的蹭了蹭。
「謝郎,這位姐姐一直不吭聲,也未曾顯露真容,你怎知她就是桓女郎?」
「還是親眼見過,以免認錯了人,傷及無辜。」
她聲音嬌脆,笑意盈盈,伸手便要來掀我的幂籬。
我情急之下生出怪力,狠狠將她推倒在地。
她痛呼出聲,楚楚可憐喚著「謝郎」。
謝臨急得兩眼通紅:「賤人,竟敢傷了桃娘!」
高舉手臂,就要朝我扇來。
卻在半空被一隻遒勁有力的手攔住,反手一擰。
謝臨慘叫一聲,
右手軟軟垂下,竟是脫臼了。
他轉過身來,銀質面具閃著冰冷的光,聲音不怒自威:
「方才是你說要把本將沉塘?」
謝臨頓時面如宣紙,惶恐賠罪:
「將軍恕罪,是下官口不擇言,尊卑不分,衝撞了將軍。」
玉面將軍裴淮,S人如麻,俊美無儔。
在外常佩半副面具,不以真容示人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把玩,刀鞘鑲嵌了各色寶石,頗有異族風情。
唇角勾起玩味的笑,猛地朝謝臨胯下擲去。
「再敢汙言穢語,那東西也別要了,去宮裡和魏公公作伴吧。」
雖未擊中,但謝臨已然被嚇得屁滾尿流,癱軟在地。
裴淮轉身看見怔愣的我,又是一聲輕笑。
取來紫檀木盒,塞入我手中。
「寶簪贈美人,
綴於女郎發間,才不算辱沒了它。」
言辭輕浮,偏偏他語氣正經毫無褻瀆之意。
臉頰隱隱發燙,直到他轉身離去,我還未緩過神來。
他這是替我出頭,還是單純為謝臨的冒犯不悅?
但我們不過萍水相逢,他實在沒道理偏幫我,想來是謝臨言語太過激怒了他。
素聞玉面將軍喜怒無常,時有興起便行常人所不能理解之事。
底下人莫不戰戰兢兢,揣度他的心意。
今日也算見識到了。
8
這段爭端又在玉京鬧得沸沸揚揚。
隻是這一回,竟傳出當日救下偷情農女之人,是與謝臨有婚約的桓氏女郎。
有人證實是一位貴族女子跳入河水救下了農女,隨行馬車上是桓氏的家徽。
事後和那農女套話,
確有此事。
城內流言紛紛,隻是矛頭都對準了謝臨和周桃娘。
有如此賢良大度的未婚妻,他不知珍惜,反而與農女私奔,還當眾詆毀人家。
可見平日的好名聲都是裝出來的,不是個良人。
而那周桃娘無媒苟合,不知廉恥也就罷了。
竟連救命恩人的未婚夫婿都搶。
兩人都是忘恩負義,不識好歹之輩。
傳到最後,聽者無不感嘆一句。
「唉,桓女郎當真心善,可惜遇人不淑啊!」
或許是牽扯到裴淮,那位荒淫縱樂的君王,難得在朝堂上過問了一句。
聽完來龍去脈後,狀似無意地感嘆:「親家變仇家,這婚事倒不如不結。」
因為這句話,下朝後謝尚書立即驅車至桓府,交還了信物,立了退婚書。
或許這隻是君王的隨口一言,
並無深意。
但君威難測,謝家不敢賭。
我終於松了口氣。
本來還留有後手,沒想到老天幫了我一把。
解決掉這樁婚事,我也能騰出精力去勸服父兄。
不料還未慶幸過三刻,綠珠就慌忙來通報。
「女郎,不好了。」
「謝二和那農女兩人正跪在府外。」
「說是不求得您回心轉意,得一句原諒,就不起來了。」
9
我到門口時,已經圍了一圈百姓在瞧熱鬧。
他們雙雙跪在桓府門前,活像被棒打的鴛鴦。
事發突然,謝家人沒來得及通氣。
恐怕他們還不知道退婚之事。
想要借著流言,又一次拿捏我。
周桃娘弱不禁風,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像一枝在風雨飄搖中的小白花,哀聲哭泣:
「奴家自知身份低賤,又辜負了女郎的恩情。」
「但腹中孩兒是無辜的啊!」
「求求女郎大發慈悲,放我們母子一條生路吧!」
謝臨則是一臉隱忍:
「男兒膝下有黃金,我朝你這一跪,恩怨盡可抵消了。」
「桃娘如今有了身孕,你莫要再小肚雞腸,處處刁難。」
「你總歸是我謝府未來的主母,我自會給你幾分薄面。」
我不理會謝臨,隻把目光投向周桃娘。
婚約已退,我卸下懸在心口的大石。
不介意提醒她一句:「男子多薄情,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他變了心,你又該何去何從?」
世家貴女尚且要在郎君面前低頭,忍氣吞聲。
她可知自己出身低微,
如今又聲名狼藉,若有一日謝臨厭棄了她,會是什麼下場。
不料她猛地抬頭,憤恨地盯著我:
「桓女郎,這事雖是我們對不住你,但論先來後到,兩情相悅,你才是插足的那個。」
「我們如今下跪賠罪,你還斤斤計較也就罷了。」
「為何要挑撥離間,詛咒奴家與謝郎!」
……
好言難勸該S的鬼。
算我多嘴。
「既如此,你們請自便,我無話可說。」
謝臨卻自覺拿捏住了我,扶膝起身,不屑道:
「你這是同意聘桃娘為貴妾了?」
「呵,早知如此,何必裝模作樣那麼久。」
我故作訝異:
「謝郎君還不知婚約作廢了嗎?」
「納不納都是你的家事,
與我無關。」
他皺皺眉,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厭惡道:
「虧我剛才還以為你轉性了。」
「原來又在耍這種不入流的把戲。」
「你以為拿退婚要挾,我就會對你乞求挽留?簡直痴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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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命人將退婚書拿來。
他反反復復確認過上面的契印為真後,怔愣了一瞬,喃喃自語:
「這怎麼可能?」
「你明明該對我S心塌地,吃盡苦頭也無怨無悔……」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氣急敗壞道:
「呵,即便你不提,這門婚事我也早就想退了。」
「之前不過是體諒你不易,豈料你如此不識好歹!」
「你無德無貌,除了家世,哪裡比得上桃娘一根頭發。
」
「何況你桓氏也撐不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日後的風光。
唇角微勾,十分不屑:
「日後我封侯拜相,你莫要再來求我,跪伏乞憐。」
「就你這樣平庸的姿色,脫光了我也瞧不上眼。」
我點點頭,不再留戀:「如此,甚好。」
正欲轉身離去,不料狂風忽起,掀開我的幂籬,露出大半張臉。
周圍霎時靜得隻剩風聲,隨後是一陣「嘶嘶」的倒吸氣聲。
謝臨像被扼住喉嚨,瞳孔猛地放大,眼裡是猝不及防的驚豔。
這般景象我早已見怪不怪,攏好紗羅,施施然轉身回府。
直到桓府的門「砰」地一聲關上,所有人才回過神來。
「乖乖,桓女郎這長相……天仙下凡也比不過如此啊!
」
「到底是誰謠傳她生得其貌不揚,這眼睛怕不是喂了狗。」
有人朝著謝臨吹口哨:「謝郎君,如今可追悔?」
眾人擠眉弄眼:「怕是腸子都悔青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周桃娘在哄笑聲中,不安地拽住他的衣角。
「謝郎,那桓家女郎確實貌若天仙,要不……你還是回頭服軟,娶了她吧。」
「我看她對你仍有情意,稍哄一哄,她定然就應了。」
「隻要能和郎君在一起,奴家受些委屈不算什麼的……」
謝臨拍拍她的手:「想什麼呢?」
「我豈是那等看重皮相的膚淺之人?」
隻是眼神飄忽,再不如以往堅定,眉宇間也頗有些不耐。
周桃娘垂頭,咬得下唇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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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過後,謝臨大張旗鼓納了周桃娘入府。
卻不是貴妾,隻是良妾。
我又旁敲側擊幾番,甚至直接挑明了重生之事。
好幾件事應驗後,阿爹和兄長們也終於開始正視我的話。
他們早出晚歸,開始苦心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