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前世我被流放不久後,玉京就發生了叛亂。


 


當今陛下繼位以來,貪圖享樂,橫賦暴斂,大興土木以建造各式奢華宮殿。


 


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各地皆有揭竿起義之人,又被玉面將軍鎮壓下去。


 


唯有都城玉京還維持了個繁華的殼子。


 


可後來玉面將軍暴斃,叛軍聯合攻陷玉京。


 


S傷無數,血流成河,連桓氏這樣的龐然大物都元氣大傷,逐漸勢微。


 


這事我自重生以來,便隱晦地和父兄提起過,試探能不能遷族南下避禍。


 


可他們半信半疑,又是遷族這樣的大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定的。


 


好在事情發生在明年花朝節後,還有一年時間。


 


我也無法強逼,隻能一面對他們暗示誘導,一面做好逃亡的準備。


 


盛世古董,

亂世黃金。


 


逃亡路上金銀器物太過惹眼,又不能全拋下。


 


若換成金銀豆子,美玉寶石,更便於隱蔽攜帶。


 


可大量採買容易引起懷疑,我就命人將首飾拆了重煉。


 


平日也時不時去琳琅閣轉轉。


 


剛進去掌櫃就熱情地說來了新樣式。


 


一支巧奪天工的鏤絲牡丹金簪。


 


精巧得連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但這麼漂亮的金簪融了未免可惜,近來手頭上也不寬裕。


 


隻好忍痛扭頭。


 


卻聽見身側有人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


 


「女郎可是喜愛這枚金簪?」


 


我回身望去,隻見他身量極高,氣勢迫人。


 


臉上帶了半副銀質面具,可從露出的鋒利下顎線,冷玉般的膚質。


 


就知是極好的相貌。


 


我心下震動,腦海浮出一個名字。


 


他捏住那枚金簪,在幂籬前比劃了幾下。


 


似在思索是否合適。


 


「這簪倒配得起你,掌櫃的包起來,贈與這位女郎。」


 


我張張嘴,剛想婉拒。


 


就聽見一聲暴怒的呵斥:


 


「桓令徽,你我還沒退婚,這就迫不及待勾上旁人了?」


 


7


 


門口堵著的正是謝臨,身側站著嬌嬌柔柔的周桃娘。


 


真是冤家路窄。


 


我繞過他們,不欲多加理會。


 


不料謝臨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想走?你還沒解釋清楚,奸夫是誰。」


 


我煩躁地甩開,卻因握得太緊而掙脫不了。


 


他咬牙切齒,恨不能將我掐S:「不守婦道,水性楊花。


 


「你就這般下賤,一刻也離不得男人?」


 


「奸夫淫婦,今日便抓了你們沉塘!」


 


周桃娘SS盯著我掩面的紗羅,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面燒出個洞來。


 


她挽著謝臨的胳膊,撒嬌似的蹭了蹭。


 


「謝郎,這位姐姐一直不吭聲,也未曾顯露真容,你怎知她就是桓女郎?」


 


「還是親眼見過,以免認錯了人,傷及無辜。」


 


她聲音嬌脆,笑意盈盈,伸手便要來掀我的幂籬。


 


我情急之下生出怪力,狠狠將她推倒在地。


 


她痛呼出聲,楚楚可憐喚著「謝郎」。


 


謝臨急得兩眼通紅:「賤人,竟敢傷了桃娘!」


 


高舉手臂,就要朝我扇來。


 


卻在半空被一隻遒勁有力的手攔住,反手一擰。


 


謝臨慘叫一聲,

右手軟軟垂下,竟是脫臼了。


 


他轉過身來,銀質面具閃著冰冷的光,聲音不怒自威:


 


「方才是你說要把本將沉塘?」


 


謝臨頓時面如宣紙,惶恐賠罪:


 


「將軍恕罪,是下官口不擇言,尊卑不分,衝撞了將軍。」


 


玉面將軍裴淮,S人如麻,俊美無儔。


 


在外常佩半副面具,不以真容示人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把玩,刀鞘鑲嵌了各色寶石,頗有異族風情。


 


唇角勾起玩味的笑,猛地朝謝臨胯下擲去。


 


「再敢汙言穢語,那東西也別要了,去宮裡和魏公公作伴吧。」


 


雖未擊中,但謝臨已然被嚇得屁滾尿流,癱軟在地。


 


裴淮轉身看見怔愣的我,又是一聲輕笑。


 


取來紫檀木盒,塞入我手中。


 


「寶簪贈美人,

綴於女郎發間,才不算辱沒了它。」


 


言辭輕浮,偏偏他語氣正經毫無褻瀆之意。


 


臉頰隱隱發燙,直到他轉身離去,我還未緩過神來。


 


他這是替我出頭,還是單純為謝臨的冒犯不悅?


 


但我們不過萍水相逢,他實在沒道理偏幫我,想來是謝臨言語太過激怒了他。


 


素聞玉面將軍喜怒無常,時有興起便行常人所不能理解之事。


 


底下人莫不戰戰兢兢,揣度他的心意。


 


今日也算見識到了。


 


8


 


這段爭端又在玉京鬧得沸沸揚揚。


 


隻是這一回,竟傳出當日救下偷情農女之人,是與謝臨有婚約的桓氏女郎。


 


有人證實是一位貴族女子跳入河水救下了農女,隨行馬車上是桓氏的家徽。


 


事後和那農女套話,

確有此事。


 


城內流言紛紛,隻是矛頭都對準了謝臨和周桃娘。


 


有如此賢良大度的未婚妻,他不知珍惜,反而與農女私奔,還當眾詆毀人家。


 


可見平日的好名聲都是裝出來的,不是個良人。


 


而那周桃娘無媒苟合,不知廉恥也就罷了。


 


竟連救命恩人的未婚夫婿都搶。


 


兩人都是忘恩負義,不識好歹之輩。


 


傳到最後,聽者無不感嘆一句。


 


「唉,桓女郎當真心善,可惜遇人不淑啊!」


 


或許是牽扯到裴淮,那位荒淫縱樂的君王,難得在朝堂上過問了一句。


 


聽完來龍去脈後,狀似無意地感嘆:「親家變仇家,這婚事倒不如不結。」


 


因為這句話,下朝後謝尚書立即驅車至桓府,交還了信物,立了退婚書。


 


或許這隻是君王的隨口一言,

並無深意。


 


但君威難測,謝家不敢賭。


 


我終於松了口氣。


 


本來還留有後手,沒想到老天幫了我一把。


 


解決掉這樁婚事,我也能騰出精力去勸服父兄。


 


不料還未慶幸過三刻,綠珠就慌忙來通報。


 


「女郎,不好了。」


 


「謝二和那農女兩人正跪在府外。」


 


「說是不求得您回心轉意,得一句原諒,就不起來了。」


 


9


 


我到門口時,已經圍了一圈百姓在瞧熱鬧。


 


他們雙雙跪在桓府門前,活像被棒打的鴛鴦。


 


事發突然,謝家人沒來得及通氣。


 


恐怕他們還不知道退婚之事。


 


想要借著流言,又一次拿捏我。


 


周桃娘弱不禁風,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像一枝在風雨飄搖中的小白花,哀聲哭泣:


 


「奴家自知身份低賤,又辜負了女郎的恩情。」


 


「但腹中孩兒是無辜的啊!」


 


「求求女郎大發慈悲,放我們母子一條生路吧!」


 


謝臨則是一臉隱忍:


 


「男兒膝下有黃金,我朝你這一跪,恩怨盡可抵消了。」


 


「桃娘如今有了身孕,你莫要再小肚雞腸,處處刁難。」


 


「你總歸是我謝府未來的主母,我自會給你幾分薄面。」


 


我不理會謝臨,隻把目光投向周桃娘。


 


婚約已退,我卸下懸在心口的大石。


 


不介意提醒她一句:「男子多薄情,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他變了心,你又該何去何從?」


 


世家貴女尚且要在郎君面前低頭,忍氣吞聲。


 


她可知自己出身低微,

如今又聲名狼藉,若有一日謝臨厭棄了她,會是什麼下場。


 


不料她猛地抬頭,憤恨地盯著我:


 


「桓女郎,這事雖是我們對不住你,但論先來後到,兩情相悅,你才是插足的那個。」


 


「我們如今下跪賠罪,你還斤斤計較也就罷了。」


 


「為何要挑撥離間,詛咒奴家與謝郎!」


 


……


 


好言難勸該S的鬼。


 


算我多嘴。


 


「既如此,你們請自便,我無話可說。」


 


謝臨卻自覺拿捏住了我,扶膝起身,不屑道:


 


「你這是同意聘桃娘為貴妾了?」


 


「呵,早知如此,何必裝模作樣那麼久。」


 


我故作訝異:


 


「謝郎君還不知婚約作廢了嗎?」


 


「納不納都是你的家事,

與我無關。」


 


他皺皺眉,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厭惡道:


 


「虧我剛才還以為你轉性了。」


 


「原來又在耍這種不入流的把戲。」


 


「你以為拿退婚要挾,我就會對你乞求挽留?簡直痴人說夢。」


 


10


 


我直接命人將退婚書拿來。


 


他反反復復確認過上面的契印為真後,怔愣了一瞬,喃喃自語:


 


「這怎麼可能?」


 


「你明明該對我S心塌地,吃盡苦頭也無怨無悔……」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氣急敗壞道:


 


「呵,即便你不提,這門婚事我也早就想退了。」


 


「之前不過是體諒你不易,豈料你如此不識好歹!」


 


「你無德無貌,除了家世,哪裡比得上桃娘一根頭發。


 


「何況你桓氏也撐不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日後的風光。


 


唇角微勾,十分不屑:


 


「日後我封侯拜相,你莫要再來求我,跪伏乞憐。」


 


「就你這樣平庸的姿色,脫光了我也瞧不上眼。」


 


我點點頭,不再留戀:「如此,甚好。」


 


正欲轉身離去,不料狂風忽起,掀開我的幂籬,露出大半張臉。


 


周圍霎時靜得隻剩風聲,隨後是一陣「嘶嘶」的倒吸氣聲。


 


謝臨像被扼住喉嚨,瞳孔猛地放大,眼裡是猝不及防的驚豔。


 


這般景象我早已見怪不怪,攏好紗羅,施施然轉身回府。


 


直到桓府的門「砰」地一聲關上,所有人才回過神來。


 


「乖乖,桓女郎這長相……天仙下凡也比不過如此啊!


 


「到底是誰謠傳她生得其貌不揚,這眼睛怕不是喂了狗。」


 


有人朝著謝臨吹口哨:「謝郎君,如今可追悔?」


 


眾人擠眉弄眼:「怕是腸子都悔青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周桃娘在哄笑聲中,不安地拽住他的衣角。


 


「謝郎,那桓家女郎確實貌若天仙,要不……你還是回頭服軟,娶了她吧。」


 


「我看她對你仍有情意,稍哄一哄,她定然就應了。」


 


「隻要能和郎君在一起,奴家受些委屈不算什麼的……」


 


謝臨拍拍她的手:「想什麼呢?」


 


「我豈是那等看重皮相的膚淺之人?」


 


隻是眼神飄忽,再不如以往堅定,眉宇間也頗有些不耐。


 


周桃娘垂頭,咬得下唇泛白。


 


11


 


那日過後,謝臨大張旗鼓納了周桃娘入府。


 


卻不是貴妾,隻是良妾。


 


我又旁敲側擊幾番,甚至直接挑明了重生之事。


 


好幾件事應驗後,阿爹和兄長們也終於開始正視我的話。


 


他們早出晚歸,開始苦心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