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臨與我成婚前,曾與一農家女相戀。


 


二人私會忘情,那女子卻在途中落水遇難。


 


謝臨不情不願娶了我,對我百般挑剔。


 


我出身名門,才貌雙絕。


 


他說我不過是敗絮其中,無趣S板。


 


比不上她生長於鄉野,一派天然。


 


他嫌惡得不願碰我,病逝時手裡仍牢牢抓著半塊玉佩。


 


讓我徹底淪為玉京城的笑柄。


 


重來一世,我跳入春寒的河水中將那農女救起。


 


早逝的才是白月光。


 


沒了生S相隔,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走多遠?


 


1


 


三月草長鶯飛,淮水河畔多情人。


 


我隔著馬車輕薄的帷帳,看謝臨和別的女子卿卿我我,互訴衷腸。


 


他今日著一襲水雲錦的天青色衣袍,

寬衣博帶,春風拂過清朗若仙。


 


而他身側的女子,纖細伶仃,雖穿粗布麻衣,巴掌大的小臉卻嫩如初冒尖的水蔥。


 


郎才女貌,緊緊相擁,親密得連根針也插不進去。


 


真是一對壁人,倒顯得我這個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多餘了。


 


我無動於衷,身旁的綠珠卻氣得快冒煙了,為我打抱不平:


 


「女郎,他們這樣做,置您於何地啊?」


 


「光天化日之下偷情,讓人知道了不是笑話您嗎?」


 


「咱們快去把他們抓起來,好叫別人看清這對奸夫淫婦的嘴臉!」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攔住她。


 


「不急。」


 


「等會你就按照我吩咐的來做。」


 


抓奸不急於一時,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


 


我起身上前,看得更清楚了些。


 


謝臨垂首,滿臉繾綣柔情。


 


「世家貴女慣會裝模作樣,S板無趣。」


 


「桃娘放心,娶她回來隻是做個擺設,我的心裡隻有你。」


 


「待過幾年,便尋個由頭將她打發了,扶你為正妻。」


 


女子輕輕「嗯」一聲,面色羞紅若桃花,柔若無骨般倚在他懷中。


 


他們旁若無人,彼此越靠越近,眼見雙唇就要貼上。


 


草叢裡忽地蹿出一道黑影,伴隨著嘶嘶作響的聲音。


 


看清那東西後,兩人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連滾帶爬想要躲開。


 


卻因糾纏太緊,左腳絆右腳,身體徹底失衡。


 


然後雙雙向水中跌去,撲騰不止。


 


我:……


 


原來前世他們竟是這般落水的嗎?


 


春寒乍暖,

萬物復蘇,河畔草叢中常有毒蛇出沒。


 


遇上也算他們倒霉。


 


2


 


我桓令徽出身世家大族,祖父是當世大儒,父親任太子太傅,兄長們皆為朝堂命官。


 


而我也無愧於桓氏女之名,十二歲以才貌揚名玉京,言行舉止皆為世家貴女典範。


 


及笄後,桓府門檻都快被媒人踩爛。


 


阿爹和阿娘心疼我,生怕我受罪,自是千挑萬選。


 


不是嫌這個品貌不佳,就是嫌那個家世低微。


 


連權勢盛人的玉面將軍上門提親,他們都擔心煞氣重嚇到我,婉拒了。


 


謝家三郎謝臨就是他們淘盡沙礫揀出的珍珠。


 


門第相當,家風清正,又是嫡出幼子。


 


而謝臨本人面如冠玉,才華出眾,更難得潔身自好。


 


我嫁過去不用看人臉色,

吃苦受罪,舒舒服服過日子就成。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婚事。


 


可人算不如天算,大婚之夜謝臨連洞房都沒入。


 


隨一個雲遊道人走了,說是要修仙。


 


隻留下一封信,叮囑我代他孝敬舅姑,幫扶兄嫂,照拂小姑。


 


第二天,我就成了全玉京的笑柄。


 


豔冠玉京的桓令徽新婚被棄,郎君寧願去修道也不願碰她。


 


天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樂子嗎?


 


舅姑也怨恨我,認為是我克走了他們的三郎。


 


謝母涕泗橫流,指著我罵道:「呵,早知求來這麼個掃把星,當初就同意那農女入門了!」


 


「何至於今日骨肉分離?我的三郎啊……」


 


我這才知道,原來謝臨在成婚前與農家女相戀,忘情私會。


 


途中兩人不慎落水,那女子沒能活過來。


 


謝家SS壓下此事,哄騙我成了婚。


 


可謝三郎是個難得的痴情人,不願和我虛與委蛇,隻好入道避開。


 


後來謝尚書御前失言,靠我父兄周旋才保下一條命。


 


但S罪可免,活罪難逃。


 


謝家被貶至苦寒之地,我花光了嫁妝銀子一路打點,幹盡所有髒活累活,拼命討好每一個人,才換來幾分認可。


 


苦苦熬了三年,天下大亂,終於等來謝臨受新帝賞識被封為侯的消息。


 


我以為這麼多年,替他供奉雙親,操持家務。


 


沒有功勞總有苦勞,沒有感情也能給幾分體面。


 


可謝臨隻是身著蟒袍金帶,騎著威武神駿,輕蔑地掃我一眼:


 


「這些年你佔著她的位子,可曾有片刻虧心?


 


「侯夫人的尊榮就別肖想了,你不配!」


 


「如今桓氏衰落,一個側室的名分已經是抬舉你了,莫要不知足。」


 


3


 


謝臨在玉京城裡也算個名人,又穿得招搖,不少人認出他,紛紛下水施救。


 


隻可憐那農女,周圍烏泱泱一群人,都沒理會她。


 


趁無人注意,我躍入水中朝她遊去。


 


初春水寒刺骨,猶帶未化的薄冰。


 


我雖自小精於凫水,獨自一人也沒把握能拖著她全身而退。


 


幸而一切順利,綠珠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僕婦將我們護送上岸。


 


確保救醒後,我派人將她送回家。


 


入府後就稱風寒侵體,閉門養病,深藏功與名。


 


第二天,謝家三郎君與農家女私會落水的桃色花邊就傳遍了玉京城。


 


當時暈倒的謝三郎被好事者抬到謝府門口,討要賞銀的事,半個城的人都看見了。


 


千真萬確,抵賴不得。


 


流言愈演愈烈,謝臨從翩翩公子被傳成個色中餓鬼,


 


幾日後,謝尚書終於帶著病愈的謝臨,前來負荊請罪。


 


他神色訕訕,朝阿爹拱手一拜:「孽畜不成體統,已在家中管教過,還望桓公與女郎能消氣。」


 


謝臨在堂前下跪,他赤膊背著荊條,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身上有被鞭打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肉上格外觸目驚心。


 


然而他的頭顱高昂著,有氣憤與忍耐,卻無絲毫歉意。


 


「我與桃娘兩情相悅,若不能迎她入府,便是搭上十個百個桓氏女,我也不稀罕娶!」


 


阿爹氣得掐斷了幾根胡子,怒目圓睜,指著他罵道:「豎子爾敢!我桓氏女郎配何人不得,

竟要被你如此羞辱?」


 


「這門婚事,就此作罷吧!」


 


謝尚書狠狠踹了謝臨一腳,苦心勸道:


 


「農女粗鄙淺薄,入門不過為賤妾,女郎著實不必放在心上。」


 


「謝府會另出十八抬添妝,給女郎賠罪壓驚。」


 


「日後那賤妾生下庶子也是在女郎膝下將養著,如何?」


 


見阿爹不為所動。


 


他臉色稍沉,語帶威脅:


 


「總歸我謝府已拿出全部誠意,若親事不成,也怪不到我們頭上。」


 


「世家男子莫不三妻四妾,女郎還未出閣便如此善妒,容不得人。」


 


「恐名譽受損,日後婚事艱難啊!」


 


4


 


阿爹被他的厚顏無恥所震驚,氣得說不出話。


 


而我早已見怪不怪。


 


前世謝家人靠我才能在流放之地立足,

但他們金尊玉貴慣了,哪裡受得了這等落差。


 


於是便將怨氣都撒在我身上,髒活累活全丟給我,動輒打罵。


 


「都怪你這個喪門星!自從你嫁進來,沒有一件好事!」


 


「當初淹S的怎麼不是你?你克走了三郎,還害了我們全家!」


 


「這些活幹不完不準吃飯,憑什麼?這都是你欠謝家的!」


 


我不敢不從,拼命討好謝家每一個人。


 


隻因一次起夜時,聽到謝大郎詢問是否要解決掉我。


 


謝父語氣兇戾:「先留著吧,她還有用,等哪天……」


 


他比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敲骨吸髓,心狠手辣,恩將仇報,這才是謝家人的真面目。


 


我戴著幂籬,從屏風後繞出。


 


「伯父之言,恕令徽不敢苟同。


 


「若你們坦誠相告自然無妨,可私下偷情還鬧得人盡皆知,這是不把我們桓氏放在眼裡?」


 


謝父臉色青白,知道這是他們理虧。


 


「女郎要如何才肯消氣?」


 


如今謝臨名聲毀了大半,門當戶對的女郎定然看不上他,必會SS攀咬不放。


 


而如今世道對女子苛刻,我若因風月小事便退婚大鬧,難免使桓氏女名聲有損。


 


我是不在意,可族中姊妹總要議婚。


 


那就隻能激怒謝臨,把錯處都歸到他身上了。


 


「她若要入府便隻能做一輩子侍妾,即便日後生子,也永不能抬位。」


 


謝父還沒應承,謝臨便猛地跳起來,雙目噴火,似要生撕了我。


 


「桓令徽,你怎生如此歹毒!嫉恨我愛慕桃娘,便要硬生生毀了她的下半輩子,不給她活路。


 


「桃娘天真純善,比你這種裝模作樣,拈酸吃醋的蛇蠍貴女強上千萬倍。」


 


「我心裡隻有她,你就算進門了也別指望我多看你一眼。」


 


我有些訝異,他為什麼會以為我這是在嫉妒?


 


但這無關緊要,到這一步就差不多了。


 


我招來護衛,輕輕抬手:「打出去。」


 


謝臨瞪大雙眼,似是不敢置信。


 


「你敢?!莫要再欲擒故縱,自抬身價。」


 


「我定然要納桃娘為貴妾,你若是識相同意,成親後我還能給你幾分體面。」


 


「再拿喬,我就真退了這婚,讓你欲哭無淚,追悔莫及!」


 


真聒噪。


 


我再次下令,謝臨被堵住嘴巴,光著上半身五花大綁扔出門外。


 


謝父也沒臉再待,面色鐵青走了。


 


一場大戲終於結束。


 


但我明白以謝家人的難纏程度,這隻是個開胃小菜。


 


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5


 


那日後,謝臨仍堅持要納周桃娘為貴妾,不惜以絕食抗議,氣得謝府逐他出門。


 


他和周桃娘在城門口支了個鋪子,當垆賣酒。


 


市井多無顧忌,有酒客問他:「傳聞桓女郎豔冠京城,郎君竟也舍得?」


 


「不知這周小娘子有何妙處,竟將你這等人物也迷得神魂顛倒!」


 


他一面斟酒,姿態瀟灑風流,一面哂笑:「不過是世家造勢吹捧,若真如此美貌,怎麼遮遮掩掩,不敢示於人前?」


 


「怕是姿色平平,又想嫁個才貌皆備的郎君,才扯謊吹噓,好待價而沽罷了。」


 


「庸脂俗粉,蛇蠍妒婦,又怎比得上我與桃娘心意相合,

情比金堅?」


 


語罷和周桃娘相視一笑,含情脈脈。


 


郎才女貌,一雙壁人,真是羨煞旁人。


 


於是流言風向又變為,謝三郎與農女周桃娘乃是天作之合。


 


而我桓令徽不過是棒打鴛鴦,拆散有情人的無鹽妒婦。


 


我也回過神來,為何他會以為我是因妒生恨,表面刁難實則覬覦他。


 


又篤定我姿色平平,貌不驚人。


 


明明我們空有一紙婚約,並無太多來往,甚至他從未見過我的真容。


 


但如果他也重生了呢?


 


他記憶中的桓令徽,是那個甘願為他奉養父母,苦守三年,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面黃肌瘦的平庸婦人。


 


而不是此時風華正盛,豔若桃李的桓氏女郎。


 


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流言紛紛擾擾,

甚至傳到了世家耳中。


 


急得其他幾房有女兒待嫁的嬸娘來勸我。


 


「徽娘,不過是一個農女,納便納了。即便是貴妾,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是啊,再這樣鬧下去,吃虧的是你。將來嫁過去了也不得舅姑青眼。」


 


「你父兄有出息,能護著你,我們人微言輕,女郎名聲再被連累,可怎麼嫁得出去啊?」


 


我疲於應付,再三發誓不會連累到其他姊妹,她們才肯罷休。


 


而阿爹多次去謝府退婚,他們都顧左右言他。


 


我知道這是他們的計策,硬生生拖著,用世俗流言逼我服軟低頭。


 


周桃娘與我,一人也不肯舍,果真貪心。


 


我招來綠珠,確認安排的事他們都辦妥當了,一切都如預料發展,方匆匆出了門。


 


流言不足為懼,現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急著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