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過來，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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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一族很快因御前失言，觸怒天威而被全族流放。
尤其是謝臨，被御史參奏貪贓枉法，在牢裡受遍了酷刑。
送回家的時候，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卻又吊著一口氣S不了。
因為有人想讓他絕望地活著，生不如S。
這個消息是在大婚之日，裴淮掀開蓋頭後告訴我的。
他挑了挑眉，笑帶三分邪氣：
「新婚賀禮。」
「怎麼樣，喜歡嗎？」
洞房之夜，他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隻交杯喝下合卺酒，蜻蜓點水般在我唇上一啄：
「強扭的瓜不甜，等你心甘情願而已，我等得起。」
那夜我在擂鼓般的心跳聲中入睡。
說不心動是假的。
我之前以為他娶我，或是想要拉攏桓氏，或是貪圖我的美色，又或是其他目的。
但這些都不足以讓他做到這個地步。
我總覺得他對我有情意。
但這情意從何而來，我毫無頭緒。
明明在前世我們都毫無交集。
婚後，我接管了裴府諸事，而裴淮也早出晚歸，越來越忙碌。
他在為稱帝做準備了。
玉京城內的局勢越來越嚴峻。
朝堂上劍拔弩張，城中百姓也嗅到危險的氣息，入夜後禁閉門戶。
周桃娘就是在這樣緊張的氛圍中，於一個深夜，渾身鮮血扣響裴府的門。
她頂著血汙的臉，朝我露出一個慘然的微笑：
「桓令徽，我把謝臨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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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她當日救過我。
謝氏獲罪時，裴淮將她摘了出來，特許她和離歸還本家。
為何又與謝臨鬧到魚S網破的地步？
還未等我詢問，她就倒豆子般全盤託出：
「他不甘心放我走，想我陪他一同流放。」
「我不願意他就將我囚在府中，毆打泄憤，孩子就這樣沒了。」
「今夜他喝了酒又把我往S裡折騰，我實在受不了了，砸碎了他的頭，趁亂逃了出來。」
我不解：「和離後，官差竟沒有將你護送歸家嗎？他為何能囚禁你？」
她麻木地扯出一個笑，幽幽道：
「是啊。」
「但他又讓人將我從父兄手裡買了回去。」
「足足五十兩呢，他們就毫不猶豫將我賣了，哈哈！」
我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如被魘住，自顧自說下去：
「桓令徽，你知不知道一直以來我都在嫉恨你？」
「你出身名門，有疼寵你的父兄，門當戶對的未婚夫。」
「你真美啊，明明遮得嚴嚴實實，可那周身的氣度，沒一個人比得上。」
「而我呢？」
「縱使我生得十裡八鄉都誇一句漂亮，言行舉止文雅秀氣，一點不粗俗。我勤快能幹，女紅也幹得最好。」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到了婚嫁之時，我隻能嫁屠夫，或是給老爺當小妾。」
「就因為我是出身卑賤的農女。」
「你說憑什麼呢？」
「憑什麼你高高在上，擁有榮華富貴的生活，金質玉相的郎君？」
「而我就是命賤，隻配嫁個大字不識的山野村夫，連想一想就要被說成是失心瘋。
」
「隻能終日圍著鍋臺爐灶，生幾個粗笨的孩子，草草度過這一生？」
「所以我不甘心！我非要去爭去搶，哪怕我知道謝臨不過是個偽君子。」
「我非要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看看，我周桃娘不是賤命，我配過好日子！」
她撕心裂肺，歇斯底裡，要把這些年的不甘與憤懑都宣泄出來。
而我的心口卻像被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於這個世道，自命不凡卻出身低微的男人尚能讀書識字。
又或是從戎為自己掙一條富貴路。
那生來卑賤，又心高氣傲的女人當如何呢？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我沉默半晌，才答道：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你想要榮華富貴沒有錯，
是這個世道對女子不公。」
隻是世間留給女子的路太少，她走著走著就歪了。
她仰頭大笑，眼角沁出了淚花。
「爹娘兄長，罵我麻雀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謝臨貪圖我貌美乖順，實則把我當作玩意兒。」
「不曾想，到頭來，竟是你懂我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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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癱軟在地，像是失去了長久支撐著她的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找你說這些。」
「不必在意，就當今夜夢魘聽了些胡話。」
「S人償命，你把我移交官府吧。」
我掏出手帕，一點點將她臉上的血汙擦幹淨。
「我會命人為你制新的文書戶籍，一路護送你南下。」
「你拿著這些財物，做什麼都可以，隻是莫要再依附輕信他人。
」
「桃娘，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
聽說南邊風氣開放，女子也可經商立家，自成門戶。
這一路艱險，她一介女流難免要吃許多苦，卻也能掙一條生路，
我也隻能送她這一程了。
她怔愣地瞪大雙眼，一把抱住我，落淚至哽咽。
「是我做錯了，我對不住你。」
我輕拍她的後背，難免生出兔S狐悲之感。
周桃娘如此，我又何嘗不是呢？
縱使爹娘再疼愛，我也不過是一個女子。
平日可以千嬌萬寵，在家族大事面前卻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所以當我提出遷族之時，他們會安撫我，卻不會把我的話當回事。
若換做是阿兄，則一定會得到重視。
因為他們是男子，
擔任官職，掌握權勢，隨口一言都不會是空話。
所以即使是謝臨做出混賬事，承擔後果的也隻會是我和周桃娘。
就因為我們是女子。
即便再如何尊貴，也人微言輕。
而我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前世今生，困住我的從不是一紙婚約，而是這個以男子為尊女子為卑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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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這世的稱帝比前世早許多。
也不再是金蟬脫殼的假S，而是先帝稱裴淮是他流落民間的皇子，下旨傳位於他。
當然，傳位詔書是裴淮帶人逼宮後強命先帝寫下的。
他也在後來和我坦白了身世。
「我娘不過是他南巡時召幸過的歌姬，事後便忘了。」
「她一個人將我拉扯大，去世前留給我一塊玉佩，讓我去玉京找他。
」
「我那時不過十歲，被人騙去挖玉礦，逃出來後從戎，一路打成了將軍。」
「面聖之時，他就主動和我相認了。我這才反應過來，他其實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卻不聞不問。」
「後來又裝作慈父，也不過是覺得能哄住我，替他守著著江山。」
「我偏不如他的意，本想著假S引起各地動亂，再篡了他的皇位，讓他成為亡國之君。」
我心疼地抱住他：
「那為什麼改主意了呢？」
他把頭埋進我的頸窩，聲音悶悶的：
「因為舍不得。」
「徽娘，我舍不得你成為亂臣賊子的皇後，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我安撫地吻了吻他的唇角，他順勢而上。
他平日冷著臉嚇人，在床笫上卻意外的青澀。
像個毛頭小子般橫衝直撞。
事畢，我渾身酸軟，手都抬不起來。
緊閉著眼懶得動彈，他輕吻了我汗津津的額角，輕笑一聲：
「辛苦娘子，賜夫君一夜快活。」
緩過神後，我瞥了眼他餍足的神色。
暗忖他是否會採納我的提議。
裴淮是個渾不吝的。
他不在意出身，不在意世家這個龐然大物。
甚至在上位後，有意分化消解氏族的勢力。
或許是我的神情太凝重。
他捏了捏我的臉，眼眸幽深：
「你我之間，什麼話不能直說。」
我試探著問：
「聽說南方富庶，風氣開放，女子也獨當一面。」
「如今世家逐漸式微，人才凋零。不若改立律法，世家貴女也可入朝堂，謀得一官半職。
」
「此外，百廢待興，朝廷正是用人之際，能否從民間多選取可塑之才。」
他沉思片刻，擁住我在額間落下一吻：
「夫人此計極妙,甚合我心意。」
新律法公布後,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
世家貴女的地位瞬時微妙起來。
大部分世家認為這是牝雞司晨,風氣敗壞。
稍微疼女兒的就把她們遠遠送走，或是絞去頭發長伴青燈古佛。
當然也有偏激的,命令家中適齡的女子自絕,以此明志。
貴女們紛紛觀望，或漠不關心,或蠢蠢欲動。
當然也有藝高人膽大的,通過考核篩選，成了朝中第一批女官。
於是越來越多的女子知道,入朝為官並不是一句空話。
除去嫁人生子,她們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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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時常懶怠，我就替他處理政務。
他在一旁支頤凝望，冷不丁冒出一句：
「其實那日替你解圍,並不是我們第一次相遇。」
我想了想，實在想不起來還在哪裡見過他。
「當時你正在為流民施粥,輪到了我。」
「你知道你當時做了什麼嗎？」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世家貴女為博個悲天憫人的好名聲,常常結伴去城門口施粥。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人⼜多,哪⾥還有印象？
我絞盡腦汁，試探著開口：
「是不是我當時衝著你笑了，還很溫柔地囑咐你,⼩⼼燙。」
裴淮摟住我，忽然笑了，不是往⽇那種陰沉的笑,笑得極暢快,胸腔都在震動。
「徽娘到底對⾃己有何誤解？
」
「我當時看你遮著⾯紗,溫柔可親，眼裡卻很是不耐煩。」
「我接碗時就故意往你白璧般的⼿上蹭了灰。」
「你頓時愣住了，強撐著笑意說沒事,不久便找借口溜⾛，到井⽔邊洗了八百回⼿。」
「我當時就想，這些嬌滴滴的世家⼩姐,可真虛偽啊！」
我：……
裴淮這個人，真是⼀如既往的惡劣！
我頓時起了逗弄的⼼思,反摟住他的脖子：
「你是不是在那時就被我的美貌所迷惑，從此情根深種,⾮我不娶？」
他低沉地應了一聲，吻上我的唇：
「那⽇後我就投戎去了,想著建功⽴業，封侯拜相。」
「然後再把那沾不得一點灰的嬌嬌小姐娶回家。」
「看看這麼些年過去了，
有沒有長進,是不是還那麼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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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朝堂一掃先帝在時的糜爛腐敗。
在我和裴淮的共治下,國力日漸強盛，百姓安居樂業。
⽽第一批進入朝堂的女官，也早已站穩腳跟,真正掌握了權勢。
後來，江南有女富商發家揚名,將名為「念徽」的商號開遍大江南北。
而越來越多的⼥⼦，也正在從家中⾛出，⾏走在這大地的每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