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了許久,筆記本上隻出現了一個字:「好!」
我分不清這個字是誰寫的,或許是姐妹三個搶著筆一起寫的。
明日,我再好好問問高村長,火災是怎麼發生的?
我的三個全天下最好的姐妹,怎麼可能會沒了呢?
我不想她們被火燒S,我想要她們長命百歲。
4.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高村長。
我一邊賣力地揮著鋤頭,一邊打聽。
「高村長,醉春樓的大火是怎麼發生的?」
其實我心裡並不覺得自己會得到答案,火災發生的原因想來少有人知,更何況這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高村長出乎意料地知道答案。
他說:「這場火,
是樓裡的姑娘自己放的。」
我的鋤頭沒拿穩,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可是我卻顧不上這個。
我急忙抓住高村長的胳膊,問他:「怎麼可能,她們……她們不想活下去嗎?」
高村長定定地看著我,突然問道:「我差點忘了,你說你叫金秋,是金色的金,秋天的秋嗎?」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
高村長轉身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示意我趕緊跟上。
他的屋子很簡陋,青瓦白牆,家具寥寥,一看就是一個人湊合著過日子。
高村長走到櫃子旁,打開了一個上鎖的抽屜,裡面有一個小匣子。
他珍視的拂了拂匣子上的灰,將它遞給我。
「六十年前,有一個叫春英的姑娘,把這個匣子交給我。」
「她說,
六十年後,如果我遇到了一個叫金秋的人,就把匣子給她,同時讓我給金秋帶一句話。」
「不知道你會在什麼時候收到這封信,但是在確定命運沒改變之前,不許偷看——春英留。」
我的心裡有一萬個問題想要問問高村長,可是他卻閉口不言,不再與我多說什麼。
我隻能急忙趕回家,問問她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們明明是最想活下去的那種人,況且已經知道了火災會燒S所有人,怎麼可能會明知故犯?
我哆嗦著打開筆記本,卻發現上面出現了新的話。
「春英留:金秋,已有兩月未收到你的來信,不知道你那裡一切可好?今日我在樓裡遇到了一個孩子,大約和你差不多大。他不知道為什麼躲進了樓裡,偷偷地在廚房吃些剩飯,我見他可憐,就收留了他。
」
「荷夏留:金秋金秋,我要跟你講一個大秘密!春英姐姐收留了一個男孩,我發現,她每次看那個男孩都會偷偷臉紅!」
「春英留:不要聽荷夏胡說!我隻是看他可憐,好心收留罷了……他比我年紀小,又姓高,所以我給他叫高弟……最近身子總有些不舒服,希望不要生病,白白耽誤時間。」
「素冬留:金秋姐姐,我娘親最近來探望我了,她說想把我贖出去,帶我去過好日子。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可我真的很想她。我離開她那麼久,人生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和姐妹們一起度過的,日子太長了。」
筆記本的那頁已經滿了,原來她們那裡已經過了兩個月,看來兩邊的時間流速並不相同。
我一一回復她們:
「春英姐姐,
身體健康要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想來老鸨不會同意你自由戀愛,可我實在不願阻攔你的靈魂!」
「靈魂」這個詞是我從那位富家少爺口中學到的,他說人有了愛便有了靈魂,有了靈魂的人才是完整的人,會懂得什麼是幸福,什麼是恥辱。
我繼續寫:「你若真心喜歡他,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撐到未來到來的那天!」
「荷夏姐姐,我近日過得太快樂,所以樂不思蜀,忘記寫信。這裡的美食太多了,我今天不光吃到了雞腿,還吃到了豬肉、牛肉、羊肉……」
這些是我能想到最好吃的東西了,希望能讓荷夏姐姐懷抱著希望活下去。
最後是素冬。
我寫道:「你娘親如果能把你接出去,這是好事,萬事要以自己為先,不要委曲求全。我想,我們大家都盼望你能得到幸福。
」
希望素冬能夠被娘親接出去,這樣火災發生時,起碼還會有人活著。
我定定地看了筆記本許久,久到眼睛都酸澀了,筆記本上才終於出現了一行字。
「春英留:素冬快不行了。」
5.
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我的腿一軟。
什麼叫快不行了?明明剛剛素冬才興高採烈地告訴我,她娘親要來接她出去。
怎麼突然就不行了?難不成是我太久沒回消息,她們不高興了,故意戲弄我?
在我等待的這幾分鍾裡,那邊經過了多久?
仿佛是看到了我不願相信的模樣,筆記本上很快又出現了一行字。
「素冬娘親前幾日來了,將她接了出去,我們都以為她要告別苦日子了,十分為她高興。」
「可今日素冬卻氣息奄奄地跑了回來。
」
「她娘接她出去,根本不是為了素冬好,隻是聽聞有位軍官剛入城,喜好素冬那樣的女子。他們盤算了許久,覺得軍官給的好處,必定比贖買花的錢更多。」
「素冬從進樓那天起,就在盼望著她娘來接她,她從未懷疑過娘親會不愛她。」
「他們騙了她,他們騙了她!」
「素冬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盼頭,金秋,你那邊還有什麼辦法嗎?」
我抹了抹眼淚,讓她們等我幾日,便立馬起身朝著薛大嬸那邊跑去。
薛大嬸正在炒花生,我氣喘籲籲地撐著腰,對她說:
「薛大嬸,我有個姐妹,比我小兩歲。她爹娘不要她了,將她賣了出去,現在她心灰意冷,不想再繼續活下去了。」
「我知道有些強人所難,可是薛大嬸,我能不能求求你,假扮一下她的娘親?
」
我跪下來朝著她磕頭,亂七八糟地說著:「大嬸,求求你,我願意給你當牛做馬。」
薛大嬸嚇了一跳,她立馬把我扶起來,嗔怪道:「你這孩子,多大點事就要當牛做馬了?那個孩子在哪裡,你帶我去,我絕對會把她當做親生孩子。」
我哭著把大嬸帶回去,將那本筆記本塞給她。
薛大嬸張大了嘴,說:「我滴個乖乖,現在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這叫什麼,隔空傳信?」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隻好胡亂點點頭。
薛大嬸顯然比我有文化一些,她在筆記本上洋洋灑灑寫著:「素冬閨女,我是你娘。」
「見字如面,娘之前可能做錯了一些事情,但是娘心裡深深地愛著你,千萬不要做些傻事!娘盼望著能早日見到你,到時候,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
薛大嬸悄悄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補充:「素冬愛吃酸菜餅子。」
薛大嬸繼續寫:「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酸菜餅子。」
過了許久,素冬的字出現在本子上。她的字看起來有些歪斜,似乎無力執筆,隻努力寫了一個「好」字。
薛大嬸擦擦手,說:「人一旦走進了S胡同,可不是那麼容易拐回來的。不如咱倆晚上也在一個屋子裡睡覺,我閨女一旦有了消息,你就喊我。」
我點點頭,薛大嬸笑著繼續炒花生,我的心裡終於松了一口氣。
就讓素冬以為,我找到了她六十年後的娘親吧,這個娘親疼她、愛她,視她如珍寶。
6.
薛大嬸很喜歡素冬。
她沒事就找我聊天:「素冬真是個好孩子,她怕我太累,總讓我好好休息。」
春英姐姐這段時間也好事將近。
她的字裡似乎透露出一股羞澀:
「春英留:金秋,我今日偷偷給高弟送了些饅頭,他接過去之後,默默注視了我好久,你說他心裡在想什麼?」
「隻不過最近身上總是起些疹子,不知道是不是季節的原因。老鸨不讓我看大夫,但是她又怕我嚇到客人,總讓我熄了蠟燭再待客。我心裡有些害怕,默默地離高弟遠了些。」
「我心裡有些不太好的預感,怕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髒病,還是不要接進高弟了,平白耽誤別人的一生。」
我的心裡有些酸澀,在樓裡呆了那麼多年,我大概能猜到這是什麼。
若是我們僥幸沒有S在棍棒之下,這些病大抵也是我們的下場。
但我本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當它突如其來發生時,我隻感覺被敲了當頭一棒。
我本來還等著喝他們的喜酒,
然後去醉春樓的舊址尋一尋,能否找到他們兩個。
眼淚打了幾轉,寫信的時候我還是故作輕松地說:「春英姐姐,你們那裡是不是在春天呢?這個季節最容易起疹子了,你可要當心些,照顧好自己。」
春英姐姐回我:「嗯。」
在勞作的這些日子裡,高村長又教我唱了些歌。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我聽得晃了神,不由自主地問:「高村長,什麼是奴隸呢?你說醉春樓裡的姑娘們,她們是不是?」
高村長摸了摸我的頭,說道:「她們需要被拯救,所以她們是。」
學會了歌,我急忙跑回去想要教她們,可我將歌詞寫上去之後,卻不知道該怎麼傳達聲音。
荷夏是我們之中最機靈的人,
她看了半天,一拍手,說道:「何必要唱出來,這些字寫得這麼好,我們念出來也可以!」
「荷夏留:今天早上起來,我帶著她們二人一起大聲地背誦了這首詞,春英和素冬看起來都精神多了。她們說,如果未來她們可以不當奴隸,那她們十分盼望能早點到六十年之後!」
她們已經對未來抱有十分的期待了,想來應該不可能再火燒醉春樓了?
我跑到高村長家,又問他:「高村長,醉春樓現在還存在嗎?有沒有被火燒了?」
高村長撓撓頭,十分不解:「當然是燒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問過一次?」
我的手腳冰冷起來,過去沒有被改變,她們還是放了火。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是我描述的未來不夠好嗎?還是她們一點都不想我呢?
無助感朝我襲來,我蹲下去,抱著雙腿放聲大哭。
我好像沒有辦法救她們。
我沒有荷夏那麼聰明,努力想了許多笨辦法,但是都無濟於事。
命運啊,你能否對我們網開一面呢?
我又翻開了筆記本,試圖從裡面找出一些線索。
可是沒有,筆記本裡滿滿的都是歡聲笑語,唯有春英姐姐身體不適,但依然保持著積極樂觀。
我提筆問道:「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切記,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隻有好好活著,才能抵達美好未來。」
筆記本回我了。
「荷夏留:春英姐姐近日不太好,不是因為身體,而是因為她的高弟。這些日子似乎要打仗,處處都戒備森嚴,高弟不知道惹到了什麼人,總有人來搜查他,春英姐姐幫他擋了許多次。」
「素冬留:我們都會幫著遮掩的,我能看出來,
近日城裡出現的那些士兵都是敵人,他們無惡不作……高弟似乎參加了一個神秘組織,想來一定會擊退敵人的……我娘還好嗎?」
高村長剛剛看到了我痛哭流涕的模樣,他跟過來,想要好好安慰我。
我沒來得及收起筆記本,正好被高村長看到了紙張。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SS地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手顫抖著指著某處,問道:「這些字,是誰寫的?」
我低頭看了看,他指的是春英姐姐寫的「高弟」。
我已經沒有心情再撒謊隱瞞,告訴他:「是春英姐姐寫的。」
高村長踉跄著退後幾步,問我:「是哪一位春英?」
還能是哪一位呢?自始至終,我隻認識一個春英——
「就是醉春樓裡的春英。
」
高村長的臉色頓時慘白。
7.
高村長有自己的名字,我從來沒去問過。
他叫高銘,今年七十六歲。
六十年前,他剛好年滿十六。
高村長抽著煙鬥,對我說:「已經過去六十年了……我還是會夢到她。」
「我本來是個難民,為了謀生計逃到了醉春樓。樓裡有個姑娘叫春英,溫柔漂亮,我見她第一眼,就好像見到了仙女。」
「不過我心裡總有些疑惑,春英、荷夏、素冬,三個人關系即為要好,怎麼偏偏少了秋呢?」
「屋漏偏逢連夜雨,日子越是難過,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越多了起來。如果能安安穩穩這樣過一輩子就罷了,可是我十七歲那年,加入了抗敵的組織。」
「其實我是有私心的,
我希望我能像個大英雄一樣,把敵人擊退。春英……就可以過上太平日子了。」
筆記本上出現了新的字跡:「春英留:敵人越來越多了,高弟近日十分繁忙。雖然不知道他正在從事什麼工作,但一定與退敵有關,我們都盼望他能成功。」
高村長說:「這種事總是九S一生,我沒想過自己會活下來,但是我又怕春英忘了我,所以我偷偷給她送了一枚紐扣。那是我用平日攢的錢買的,我記得,那是一枚粉色的扣子。」
筆記本回我:「春英留:高弟送了我一枚紐扣,慌慌張張地就走了。我不知道該不該收下,因為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私心裡總想多留一些和他有關的東西,當做念想。」
高村長抹了抹眼睛,低著頭繼續說:「……有一天,敵人大規模地進犯了,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可怕的場景。四處都是斷肢和哀嚎,像一個人間煉獄。我參加抗敵組織的事情被發現了,好多鬼子追著要S我。」
筆記本上出現了潦草的字,沒有寫名字,但看字跡應該是春英姐姐:「敵人越來越多……我們三個商量了許久,要不要逃,因為我們可是答應過,等過了六十年,我們可要去找你。不過樓裡最近被搜查了許多次,他們似乎在找高弟。」
高村長說:「醉春樓被搜了許多次,其實就是在找我,因為我身上帶著了不得的機密消息,準備送給組織。我怕春英她們出事,就讓她們先走,不要管我。」
春英姐姐寫:「高弟讓我先走,不要管他,這怎麼可能?我大概猜到他在做什麼事情,他自己勢單力薄,萬一被抓了,豈不是會功虧一簣?我們失去性命是小事,可是如果因為我們的膽怯,
讓未來出了岔子……金秋,不必勸我們,我們都想要你好好的,想要未來好好的。」
荷夏插了進來,寫到:「我跟你講,我們要悄悄做一件大事!未來是不是很多好吃的?你可要幫我多吃幾口。我怕萬一出了岔子,未來改變了,你又隻能忍飢挨餓,所以還是決定留下來幫忙啦!」
素冬的字小小的:「金秋姐姐,我娘怎麼樣了,她……金秋姐姐,我知道她不是我娘。我是進了樓裡才第一次吃到酸菜餅子的,我娘不會做酸菜餅子……可我還是想叫她娘。」
我的眼淚不斷地滑落,她們仿佛飛蛾撲火一般走向了獨屬於她們的命運,我在筆記本上旁觀著,卻無力拯救。
我寫道:「我……祝福你們,為了新中國。
」
她們回我:「為了你所說的那個美好未來,為了新中國。」
筆記本突然搖晃了兩下,再也沒有新的字跡出現。
高村長泣不成聲地對我說:「我知道,她們從小就進了樓裡討生活,沒讀過書,也沒看過外面的世界。」
「突然有一天,她們問我,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我想了許久,才說,未來一定會有吃不完的糧食,再也沒有人受壓迫,再也沒有戰爭。」
「敵人的軍官聽說春英貌美,興致勃勃來了樓裡,卻發現春英已經染了病,勃然大怒要將樓裡所有人都SS。」
「這個龜孫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哪怕病了,春英也是最美的那一個。」
「我想留下來保護她們,可是她們卻拼盡全力把我送走。臨走之前,春英笑著對我說,讓我不要忘記身上的任務。她們還有一個叫金秋的姐妹,
在六十年後等著過好日子,一切都拜託我了。」
「我走了,可是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大火燒了醉春樓,所有人都沒逃出去,煙塵飄了不知道有多高,好像要把全天下的罪惡都燒幹淨。」
「她們三個,站在樓頂,大聲朗誦著一首詩。那是我從未聽說過的詩,但是我卻好像渾身沸騰起來了,一直到幾年之後,我才從別的地方聽到了同樣的詩。」
「原來那根本不是一首詩,而是一首歌啊。」
「讀完了詩,她們朝我揮手,好像要乘風飄去,嘴裡大喊著一句話——」
「為了——新中國!」
我知道,命運還是沒有改變。
我曾以為告訴她們未來是什麼樣子,就會讓她們大步向前,奔向六十年後的時代。
可正是這個美好的願景,讓她們甘願為我犧牲。
我突然想起來,春英姐姐還給我留了一封信,讓我知道歷史無法改變之後再打開。
高村長湊過來,和我一起看信。
我本以為信很長,卻沒想到隻是一句簡短的話。
我慢慢讀出聲:「春英、荷夏、素冬留:你好,未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