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收回手,攥成了拳。
「對不起。」他突然說。
我愣住了:「為什麼說對不起?」
「我不該讓他來打擾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沒處理好。」
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就在這時,我體內的癌細胞們突然集體發出一聲驚呼。
「老大!快看!那個瘋批的身體數據……好奇怪!」
「他的生命活性……怎麼在衰減?!」
「天哪!他的細胞凋亡速度……比我們宿主還快!」
我猛地抬起頭,SS盯住江徹。
他的臉色,在病房蒼白的燈光下,
確實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灰敗。
他也有病?
而且,比我還嚴重?
5.
這個發現讓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我一直以為江徹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者,是掌控一切的瘋子。
卻沒想過,他可能和我一樣,也是個在S亡邊緣掙扎的病人。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側過頭來看我。
「怎麼了?」
「你……」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問出口。
難道要問「喂,你是不是也快S了」?
江徹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
這一笑,衝淡了他眉宇間的戾氣,顯得有些……落寞。
「想問我為什麼幫你?
」他說。
我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我欠你的。」他最後說。
「欠我什麼?」
「一條命。」
他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我欠你的,一條命。
這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時候救過他?我根本不認識他。
江徹沒有再解釋,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
我坐在床上,腦子亂成一團麻。
體內的癌細胞們也在激烈地討論。
「欠一條命?什麼意思?難道宿主上輩子是他的救命恩人?」
「有可能!這瘋批不會是重生的吧?最近網上這種小說可多了!」
「我靠!細思極恐啊兄弟們!
如果他是重生的,那他對我們宿主這麼偏執就說得通了!」
「那他自己的身體是怎麼回事?重生還帶 debuff 的?」
「可能是重生付出的代價吧……不管了!總之,他越離不開宿主,我們就越安全!」
重生?
這個詞讓我打了個寒顫。
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似乎是唯一能解釋江徹所有異常行為的理由。
如果他真的是重活一世,知道我會S,所以才用盡一切辦法想留住我。
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會去機場截車,為什麼知道我不能吃甜食,為什麼篤定某種治療方案無效。
因為上一世,他都經歷過。
那他自己的病呢?
是因為逆天改命,遭到了懲罰嗎?
我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江徹對我,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是愧疚?是報恩?還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我父親又來了。
不過這次,他不是來要錢的。
他鼻青臉腫,走路一瘸一拐,身後還跟著兩個黑西裝保鏢。
他一見到我,就「噗通」一聲跪下了。
「然然!爸爸錯了!爸爸不是人!你原諒爸爸吧!」
我被他這陣仗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快起來!」
「我不起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江先生說了,你要是不原諒我,他就把我扔到公海喂魚!」
我嘴角抽了抽。
這還真是江徹能幹出來的事。
「我原諒你了,
你走吧。」我揮了揮手,懶得跟他多說。
他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從那以後,我那邊的親戚再也沒人敢來打擾我。
我的世界,徹底清靜了。
隻剩下我和江徹,還有我身體裡那群鬧騰的癌細胞。
我開始嘗試著去觀察江徹。
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除了做復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病房裡處理公務。
他總是很忙,電話一個接一個,開的也全是視頻會議。
我這才知道,他雖然人在醫院,卻依然在遠程掌控著龐大的江氏集團。
他真的很強,強到不像個病人。
但我的癌細胞們能「看」到真相。
「他又在強撐了,腎上腺素飆得好高。」
「他的心率也不對勁,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
「宿主,
你想想辦法啊!他要是倒了,我們的長期飯票就沒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連自己都顧不好。
那天下午,我睡午覺的時候,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片火海。
我被困在一輛變形的汽車裡,動彈不得。
周圍全是灼熱的空氣和刺鼻的焦糊味。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S的時候,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拼了命地拉開車門。
他把我從車裡拖出來,然後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我。
一塊燃燒的碎片掉了下來,砸在他背上。
他悶哼了一聲,卻把我抱得更緊。
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能感覺到他滾燙的淚,滴落在我的額頭上。
「活下去……」他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一定要,
活下去……」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心髒狂跳。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我能聞到血腥味,能感覺到那種被火焰炙烤的疼痛。
我喘著氣,看向隔壁床。
江徹不在。
我掀開被子下床,第一次主動走出了自己的病房。
我去了他的病房。
門沒關,虛掩著。
我聽見裡面傳來他和陳助理的對話。
「江總,歐洲那個實驗性藥物,我已經聯系上了。但是對方說,那個藥還在臨床三期,風險極高,而且……隻對特定基因序列的癌細胞有效。」
「她的基因序列,符合嗎?」江徹的聲音很平靜。
「符合。」陳助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
「簡直是為安小姐量身定做的!但是江總,那個藥的副作用……」
「我不管副作用。」江徹打斷他,「我隻要她活。」
「可是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不用你管。」江徹的聲音冷了下來,「按我說的去做,不惜一切代價,把藥弄回來。」
我站在門口,渾身冰冷。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有一種藥能救我。
就像他重生前,就已經知道了一切的劇本。
6.
我沒有進去。
我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夢境和現實交織在一起。
那個火海裡的少年,
和他說的「活下去」。
江徹說的「我欠你一條命」。
這兩件事,一定有關聯。
我努力回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的人生中有過那樣慘烈的車禍。
我的記憶裡,最嚴重的一次受傷,是小學時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摔斷了胳膊。
難道……我失憶了?
我的癌細胞們也安靜得出奇。
它們似乎也被這個巨大的謎團震懾住了。
過了很久,老大才沉沉地開口。
「如果宿主失憶了,那她忘記的,肯定是對她來說最痛苦的部分。」
「火災,少年……聽起來就像一場悲劇。」
「那個瘋批……他不會就是那個少年吧?」
這個猜測,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如果江徹就是那個少年,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他在火海裡救了我,自己卻受了重傷。
也許就是那次受傷,給他的身體埋下了病根。
所以他說,他欠我一條命。
因為他用自己的健康,換了我的生存。
而我,卻把他忘了。
我捂住胸口,那裡傳來一陣細密的疼。
不是癌痛,是心痛。
第二天,江徹又像往常一樣,讓陳助理給我送來了早餐。
是清淡的小米粥和水晶蝦餃。
我看著他,第一次沒有移開視線。
「江徹。」我叫了他的名字。
「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我問得小心翼翼。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隻是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攥緊了手裡的勺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認識。」
他說謊。
我體內的癌細胞們齊聲高喊。
「他在說謊!他的心跳飆到 180 了!」
「他的腎上腺素在瘋狂分泌!他在緊張!」
「宿主!別信他!他肯定就是那個少年!」
我看著他故作冷漠的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不想讓我記起來。
為什麼?
是因為那段記憶太痛苦了嗎?
還是……他有什麼別的原因?
「好。」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既然他不想說,那我就自己查。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吃完早餐,然後拿出新買的手機,開始搜索十幾年前北城發生過的重大火災事故。
江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警惕。
我知道,他在防備我。
我必須做得更隱蔽。
我拜託表姐幫我。
我讓她去查我小時候的檔案,特別是醫療記錄。
如果我真的經歷過那麼嚴重的車禍和火災,不可能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表姐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答應了。
「然然,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沒有。」我說,「隻是最近老做噩夢,想弄清楚一點。」
三天後,表姐給了我答復。
「然然,我查了,但是……很奇怪。
」
「怎麼了?」
「你十二歲以前的檔案,一片空白。不管是學籍,還是醫療記錄,全都查不到。就像……你這個人是十二歲才突然出現的一樣。」
7.
一片空白。
這個結果讓我心沉到了谷底。
一個人的過去,怎麼可能是一片空白?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這一切。
而有能力做到這件事的人,除了江家,我想不到第二個。
江徹,他到底在隱瞞什麼?
我掛了電話,失魂落魄地走在醫院的花園裡。
深秋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任何的暖意。
一個皮球滾到了我的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跑了過來。
「姐姐,
可以把球還給我嗎?」
我把球遞給他。
他接過球,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仰著頭,好奇地打量我。
「姐姐,你長得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是嗎?」
「嗯!」他用力點頭,「我家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小姐姐,就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我的心猛地一跳。
「照片?」
「對啊,那是小叔叔最重要的照片!」
小叔叔?
我心裡有了一個猜測:「你小叔叔,他叫什麼名字?」
「我小叔叔叫江徹呀!」
轟的一聲。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江徹家裡,有我的照片。
而且是他「最重要」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
你見過嗎?」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見過一次!」小男孩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在一個遊樂園裡,照片上的小姐姐笑得可開心了,手裡還拿著一個好大的棉花糖!」
遊樂園。
棉花糖。
這兩個詞像兩把鑰匙,猛地插進了我被塵封的記憶裡。
一些模糊的片段,開始在我腦海中閃現。
旋轉木馬的音樂,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看到的風景,還有一個少年,他拉著我的手,把最大的那個棉花糖遞給我。
他說:「然然,生日快樂。」
那個少年的臉,和江徹的臉,慢慢重合。
我想起來了。
我不是在十二歲那年失憶的。
我是在那場火災之後,被催眠了。
有人強行抹去了我關於江徹,關於那場災難的所有記憶。
而做這一切的人,就是我的父母。
是他們,為了撇清責任,為了拿到江家給的巨額補償金,選擇讓他們的女兒永遠忘記那個用生命保護過她的少年。
難怪我父親在我媽S後,能那麼快地再婚,還能開公司。
那些錢,都是江徹的「買命錢」。
而我,這個被蒙在鼓裡的傻子,還一直以為父母隻是不愛我。
原來,他們是把我賣了。
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扶住旁邊的長椅才勉強站穩。
小男孩被我的臉色嚇到了。
「姐姐,你怎麼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對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沒事。謝謝你,小朋友。」
我回到病房,把自己關在裡面。
我身體裡的癌細胞們感受到了我的崩潰,
它們慌了。
「宿主情緒崩潰!各項生命體徵都在下降!」
「快!腎上腺素頂上!多巴胺給我分泌起來!」
「老大!怎麼辦啊!宿主好像不想活了!」
「都他媽給我閉嘴!」老大發出一聲怒吼,「穩住!我們要是亂了,宿主就真的完了!」
我聽著它們的吵嚷,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助。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所有被遺忘的痛苦都洶湧而來。
我想起了那場火災。
那是我十二歲的生日,江徹帶我去遊樂園玩。
回家的路上,我們坐的出租車被一輛酒駕的卡車迎面撞上。
出租車司機當場S亡。
車子很快起火。
是江徹,把我從地獄裡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