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那頭的聲音簡短而急促。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冷靜自持瞬間褪去。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我甚至來不及和主人打招呼,抓著手機和手包,踩著高跟鞋就往外衝,急切地想要攔車。


 


宴會廳門口,卻意外撞見去而復返的沈聿。


 


他似乎是回來拿落在座位上的車鑰匙,臉色不大好看,看到我慌慌張張跑出來,眉頭緊鎖:「你又怎麼了?」


 


「醫院電話,我朋友病危,必須馬上過去!」我語速極快,繞過他就要繼續跑。


 


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什麼朋友?」沈聿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懷疑,「哪個朋友需要你深更半夜拋下所有事情趕過去?」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焦急和擔憂灼燒著我的理智,

我抬起頭,第一次在他面前撕開了那層溫順乖巧的假面,眼神又冷又厲。


 


「沈聿,你可以隨時為了林薇拋下我,我憑什麼不能有比我自己的命還重要的朋友?」


 


「讓開!」


 


我狠狠推開他,撞開他身後那個不知何時出現、正楚楚可憐望著我的林薇,衝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瞬,我看到的,是沈聿驟然陰沉震驚到極點的臉。


 


以及林薇嘴角,那一抹飛快閃過、又迅速被擔憂掩飾的得意弧度。


 


4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隔絕了沈聿那張震驚到近乎扭曲的臉,也隔絕了林薇那朵風中白蓮故作擔憂的虛偽。


 


心口因為奔跑和焦急劇烈起伏,冰涼的金屬梯壁映出我略顯蒼白的臉。


 


程默。


 


你不能有事。


 


出租車一路飛馳,

窗外的霓虹拉成長長的光帶,模糊不清。我SS攥著手機,指節泛白,一遍遍刷新著醫院 APP 上程默的實時生命體徵數據。心率那一欄的數字跳得讓人心驚肉跳。


 


終於趕到醫院,衝進 VIP 樓層,主治醫生正好從病房出來。


 


「沈太太。」他的表情凝重,「程先生情況暫時穩定了,急性心肌炎發作,幸虧發現及時。但原定的手術必須提前,風險會增加,需要您籤字。」


 


我接過那一疊厚厚的知情同意書,筆尖幾乎沒有猶豫,利落地籤下自己的名字。


 


「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


 


我的聲音冷靜得自己都意外。


 


醫生點點頭,匆匆離去。


 


我推開病房門,消毒水的味道濃重。程默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好幾根監測線的管子,臉色比身下的床單還要白,

氧氣面罩蒙著他大半張臉,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我時,微弱地亮了亮,帶著歉意和疲憊。


 


我走過去,握住他冰涼的手,想罵他,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嚇S我了你……」


 


最終隻擠出這麼一句,聲音有點啞。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手指在我掌心費力地動了動,像是安撫。


 


那一晚,我在病房外的走廊守了一夜。


 


沈聿打來過幾個電話,我直接按了靜音,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終徹底沉寂下去。


 


也好。


 


天快亮時,醫生出來說手術很成功,程默被推回了監護病房觀察,我懸著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疲憊排山倒海般襲來。


 


找了個護士站的空椅子坐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這次是沈聿的微信。


 


「在哪家醫院?」


 


我看著那行字,幾乎能想象到他此刻壓抑著怒氣的表情。他大概一夜沒睡,不是在照顧他那朵嬌弱的白月光,就是在思考我為何會「叛變」。


 


懶得回。


 


幾分鍾後,又一條信息彈出來。


 


「薇薇昨晚受了驚嚇,低血糖犯了,我送她回去休息。你那個朋友怎麼樣了?什麼病需要你守一夜?」


 


看,多可笑。


 


一句輕描淡寫的「低血糖」,抵消了他又一次在重要場合拋下我。


 


而後一句,看似關心,實則審訊。


 


我扯了扯嘴角,指尖冰涼,回復得滴水不漏。


 


「朋友急性病,差點沒搶救過來,剛做完手術。我走不開。」


 


「你照顧好林小姐就行,我這邊沒事。」


 


點擊發送。


 


完美的沈太太語氣,

寬容、大度,甚至還在「百忙之中」表達了對他和別人的關切。


 


果然,那邊沉默了。


 


5


 


程默的情況穩定下來後,轉入普通病房。我僱了最好的護工,但每天還是會抽時間過去一趟,有時候是送點燉好的湯水,有時候隻是坐著陪他說說話。


 


他精神好的時候,會笑著問我:「總是往我這裡跑,沈先生沒意見?」


 


我削蘋果的手不停,皮都沒斷,語氣平淡:「他忙,沒空管我。」


 


程默看著我,眼神安靜,像是能看進人心裡去。


 


他不再問,隻是偶爾在我接到沈聿那種例行公事般的查崗電話時,會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復雜的情緒。


 


沈聿最近回家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甚至有一次,我剛從醫院回來,在玄關換鞋,他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像是刻意在等我。


 


「什麼朋友,值得你這麼盡心盡力?」


 


他端著酒杯,沒看我,狀似隨意地問。


 


我把包掛好,語氣平常:「小時候的一個哥哥,在這邊沒親人,我總不能不管。」


 


「哥哥?」


 


他嗤笑一聲,終於轉過臉,目光帶著審視,「什麼樣的哥哥,能讓你在宴會上丟下所有人就跑?」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就像林薇什麼樣的『不舒服』,都能讓你丟下我一樣。」


 


空氣瞬間凝固。


 


沈聿的臉色沉了下去,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頂撞他。他眼底翻湧著慍怒,還有一絲被戳破後的難堪。


 


「薇薇是身體不好,她……」


 


「我知道。」我打斷他,甚至笑了笑,「所以我理解你。也請你理解我。」


 


我轉身往樓上走,

不再看他僵硬的背影。


 


交鋒第一次,看似平手。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我的絕對順從,我突如其來的「稜角」,讓他不適,讓他開始疑心。


 


6


 


幾天後,一個藝術沙龍,我和沈聿一同出席。


 


這種場合少不了林薇。她果然又來了,穿著一身柔弱的白色長裙,像藤蔓一樣貼在沈聿身邊,巧笑倩兮,仿佛她才是名正言順的沈太太。


 


我懶得理會,自顧自和幾位策展人聊著最近的藝術市場動向。


 


中途我去露臺透氣,沒多久,沈聿跟了出來。


 


他站在我身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語氣是放緩後的試探:「下周我去歐洲出差,有個並購案要談。」


 


「嗯,一路順風。」我看著遠處的夜景。


 


「你……」他頓了頓,

「你那個哥哥,病好了麼?」


 


「還在恢復期。」我答得簡短。


 


他似乎松了口氣,又像是沒話找話:「需要什麼幫忙的話,可以找陳助理。」


 


「不用,我能處理。」我拒絕得幹脆。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氣氛稍顯尷尬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程默的電話。


 


我看了沈聿一眼,當著他的面接通,語氣不自覺放緩:「怎麼了?又不舒服?」


 


電話那頭,程默的聲音虛弱,帶著點輕微的喘息,背景音是醫院走廊的嘈雜:「曦曦,我好像有點發燒……護工阿姨暫時不在,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問問醫生,是不是術後反應?」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出來,帶著病中特有的依賴和脆弱。


 


沈聿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目光銳利地盯著我的手機。


 


我蹙眉,語氣關切:「發燒?量體溫了嗎?多少度?你別亂動,我馬上打電話給主治醫生。」


 


「38 度 5……沒事,你別急,就是有點難受……」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聽得人心揪。


 


「我這就聯系醫生,你等我。」


 


我語速加快,掛了電話,立刻就要翻找醫生的號碼。


 


一抬頭,正對上沈聿冰冷的目光。


 


「他就是你這麼『盡心盡力』的理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裹著壓抑的怒火,「一個電話,就能讓你慌成這樣?」


 


我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剛做完心髒手術,任何並發症都可能要命。

沈聿,不是所有人都像林薇小姐一樣,次次低血糖都能逢兇化吉。」


 


他的下颌線繃緊,眼神冷得嚇人。


 


露臺的門輕輕被推開,林薇探進頭來,聲音嬌柔:「聿哥,王總他們在找你呢……曦曦也在呀?沒事吧?看你臉色不好。」


 


她恰到好處地出現,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場一觸即發的衝突。


 


沈聿深吸一口氣,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攬過林薇的肩膀:「沒事,我們進去。」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主治醫生的電話。


 


「張醫生,麻煩您立刻去看看 703 病房的程默,他發燒 38 度 5……」


 


電話那頭,張醫生似乎愣了一下,才回答:「沈太太,程先生剛才還好好的,體溫正常,

這會兒已經休息了。」


 


我:「……」


 


握著手機,我站在晚風裡,看著玻璃門內,沈聿正微微低頭,聽林薇說著什麼,側臉線條柔和。


 


再想想剛才程默那通「虛弱」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