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晌,我緩緩勾起唇角。


好啊。


 


學壞了。


 


都會用綠茶招數了。


 


但莫名的,我並不覺得反感。


 


7


 


那場宴會不歡而散後,我和沈聿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冷戰。


 


說是冷戰,其實和以往也沒什麼不同。他依舊早出晚歸,我依舊奔波於畫室和醫院之間。隻是家裡那種刻意的、互不幹擾的低氣壓更明顯了些。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偶爾試探,看我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沉鬱的審視,像是在琢磨一個解不開的難題。


 


直到周五晚上,我接到他助理的電話,語氣恭敬又帶著點小心翼翼:「夫人,沈總讓我通知您,今晚七點,司機去接您。沈總在『雲頂』餐廳訂了位子。」


 


『雲頂』,海城最難預約的頂級餐廳,以俯瞰全城夜景和天文數字的消費聞名。

我們協議結婚的那天,在那裡吃過一頓飯,之後每年的結婚紀念日,理論上都該在那裡度過——雖然除了第一年,另外兩次都因為林薇的各種「狀況」而不了了之。


 


今年紀念日那天,我獨自吃完了他包場卻缺席的法餐,收到了三百萬的轉賬。


 


今天這又是唱哪出?彌補?試探?還是他沈大少爺忽然良心發現?


 


我對著畫布上未完成的油畫,皺了皺眉,回了句:「知道了。」


 


晚上,我選了條不算特別正式但剪裁得體的煙粉色長裙,化了淡妝。赴約像是完成一項工作任務。


 


到達『雲頂』,侍者引我到靠窗的最佳位置。沈聿已經到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少了些平日的商界精英的冷硬,側頭看著窗外的璀璨城景,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聽到腳步聲,

他轉過頭來。


 


燈光柔和,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眼神有些復雜,似乎摻雜著一絲罕見的……不自在?


 


「來了。」他起身,還算紳士地替我拉開椅子。


 


「嗯。」我坐下,目光掠過桌面。冰桶裡鎮著香檳,是我偏好的一款小眾品牌。中央已經擺好了精致的開胃小點。


 


「怎麼突然想起來這裡?」我直接問道,沒打算跟他繞彎子。


 


他沉默了一下,侍者過來為我們倒上香檳。氣泡細密升騰,發出細微的聲響。


 


「紀念日那天,」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臨時有事,沒能好好吃頓飯。」


 


我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算是補上。」他補充道,語氣有點生硬,像是在背誦一份並不熟悉的演講稿,「這家店新請了位法餐主廚,

口碑不錯。」


 


我微微挑眉。所以,這是補償?還特意調查了我的香檳喜好?真是難為他了。


 


「謝謝,破費了。」我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抿了一口酒液,酸甜適中,口感很好。


 


晚餐在一種略顯尷尬的沉默中進行。沈聿顯然不擅長這種「溫馨」的場合,努力想找話題,問的都是些「畫室最近怎麼樣」「有什麼需要」之類的幹癟問題。


 


我一一簡短回答,態度疏離卻挑不出錯處。


 


主菜上來的時候,他切著盤中的牛排,狀似無意地提起:「你那個朋友……身體恢復得如何了?」


 


來了。果然還是繞不過去。


 


「還好,需要靜養。」我答得模糊。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著我:「宋曦,我們之間,是不是應該有點基本的信任?

至少,告訴我他是什麼人?」


 


我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迎上他的目光:「沈聿,我們之間,基於協議。協議裡不包括需要向對方報備交友情況這一條吧?就像我從不問你,每次深夜出去,是真的因為林薇胃疼低血糖,還是隻是借口。」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刀叉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你還是在為紀念日的事,為林薇的事生氣。」他得出結論,眼神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仿佛我的尖銳和反駁,終於印證了他「她就是在吃醋」的猜測。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我扯了扯嘴角,正準備把他這荒謬的自信狠狠踩碎,包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震動起來,打破了這虛偽的平靜。


 


是程默的專屬鈴聲。


 


我的心猛地一跳,也顧不得沈聿瞬間難看到極點的臉色,

立刻拿出手機接通。


 


「曦曦……」電話那頭,程默的聲音虛弱得幾乎散掉,伴隨著壓抑痛苦的喘息,「對不起……又打擾你……我、我心髒有點不舒服……喘不過氣……護工阿姨好像去樓下拿東西了……」


 


背景音裡,能聽到心電監護儀發出不規律的、急促的「滴滴」聲。


 


我的臉色霎時白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別動!深呼吸!我馬上叫醫生!馬上到!」我的聲音因為焦急而繃緊,甚至帶上了顫音。


 


掛斷電話,我甚至來不及看沈聿一眼,抓過手包就要走。


 


「宋曦!

」沈聿的聲音壓抑著暴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要走?就因為他一個電話?!」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所有的冷靜和偽裝在這一刻崩塌,隻剩下對程默病情的恐慌和憤怒。


 


我回過頭,眼睛因為著急而泛紅,盯著他,一字一句,又快又狠:


 


「沈聿!你聽著!紀念日我可以自己吃,宴會你可以為她走!但現在躺在那兒可能快S的人是我哥!他比你們所有人都重要!聽懂了嗎?!」


 


說完,我再也顧不上他是什麼反應,穿著高跟鞋卻跑得飛快,在無數道詫異的目光中,衝出了這間華麗卻令人窒息的餐廳。


 


身後,似乎傳來酒杯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夜風灌入車內,我渾身冰冷,不住地催促司機快點,再快點。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不是因為沈聿,而是因為恐懼。


 


恐懼電話那頭,程默微弱的聲音。


 


8


 


車子一路疾馳,闖過幾個黃燈,最終尖銳地停在醫院門口。


 


我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住院部大樓,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回蕩,急促得像我擂鼓般的心跳。電梯緩慢得令人窒息,我幹脆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提著裙擺,一口氣跑上七樓。


 


我多麼希望這次也是程默的小把戲,隻要我進病房,就能看到程默正靠在床頭,帶著狡黠的笑,看著我。


 


可是,事與願違。


 


監護病房外的走廊燈光明亮到刺眼,主治醫生和幾個護士正圍在程默的病床前,監護儀屏幕上曲折的線條和數字讓我頭暈目眩。


 


「怎麼回事?」我衝過去,聲音因為奔跑和恐懼而嘶啞。


 


「沈太太,

」主治醫生面色凝重,「突發性室速,已經用藥控制住了,但情況很不穩定,還需要觀察。」


 


我看向病床上的程默,他戴著氧氣面罩,胸口微微起伏,臉色白得透明,睫毛無力地垂著。


 


聽到我的聲音,他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看到我的一瞬間,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安心,隨即又被濃重的疲憊和歉意覆蓋。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手指微動。


 


我立刻上前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帶著哄慰的意味:「別說話,沒事了,我在這兒。」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輕輕勾了勾,像是回應,然後無力地合上眼。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帶著護士離開了。


 


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我尚未平息的急促呼吸。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程默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

記憶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也是這樣的蒼白,這樣的脆弱。


 


但不是程默,是小時候的我。


 


……


 


9


 


小時候的我,像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蒙塵的娃娃,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醫生說那是自閉傾向,父母工作忙,滿世界的飛,試圖用更多的玩具、更貴的禮物來填補我世界的空白,卻從不曾耐心地蹲下來,看看我眼睛裡到底裝著什麼。


 


家裡的大房子很空,很安靜,我能坐在窗邊看一整天的雲,或者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數到幾千幾萬。


 


直到隔壁搬來一個少年。


 


他是個安靜的孤兒,父母留下了一筆足夠他生活卻不足以揮霍的遺產,被遠房親戚象徵性地照料著,獨自住在隔壁那棟稍小些的房子裡。


 


他叫程默。


 


第一次見他,是我抱著的皮球滾到了他家院子的柵欄邊,我站在外面,不敢進去,隻是固執地看著那個球。


 


他走出來,撿起球,卻沒有立刻還給我。他隔著柵欄看我,眼睛很亮,聲音溫和得不像個半大少年:「你的球?」


 


我點點頭,不說話。


 


「我叫程默,你叫什麼?」


 


我還是不說話。


 


他笑了笑,沒有勉強,把球從柵欄縫隙裡遞還給我。


 


第二天,我家門鈴響了,打開門,他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盒彩色的粉筆。


 


「院子裡的石板路,要不要一起來畫畫?」他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點了頭。


 


從那以後,他成了我灰色世界裡唯一鮮活的色彩。


 


他教我畫畫,用最鮮豔的顏色塗滿我家的白牆;

他帶我去街角看老師傅做糖人,雖然我從不吃,隻是看著;他被壞孩子嘲笑是「沒爹媽的孩子」時,會把我護在身後,然後轉身擦掉我不知何時被嚇出的眼淚,說「曦曦別怕,哥哥在」。


 


我開口說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是對他說的:「哥哥,吃糖。」


 


他當時愣了很久,然後眼睛一點點紅了,笑著揉我的頭發,說:「好,哥哥吃。」


 


是他一點點,極有耐心地,把我從那個封閉的殼裡拽了出來。他是我童年裡,唯一真切的熱源。


 


後來,他的心髒病確診,情況越來越糟。當時國內的醫療條件有限,他說他必須出國治療。


 


他走的那天,下著雨。我站在家門口,看著他坐的車子消失在雨幕裡,沒有哭,隻是覺得心裡某個部分又被封S了。


 


再後來,天塌了。家裡生意一夕之間崩盤,巨額債務如山壓來。

父親承受不住打擊,突發心梗去世。


 


母親本就身體不好,接連打擊下,沒熬過那個冬天,也跟著去了。


 


我從一個隻是有些孤獨的孩子,變成了真正的孤兒。


 


那些所謂的親戚躲債還來不及,誰還會管一個拖油瓶。


 


催債的人砸破了家裡的玻璃,用紅漆在門上牆上塗滿恐嚇的字句。我躲在漆黑的衣櫃裡,捂著嘴,連哭都不敢出聲。


 


為了還債和活下去,我不得不打好幾份工。


 


白天在畫廊做助理打雜,晚上去高級餐廳拉小提琴,甚至周末還要去做家教,累得幾乎散架,但至少,能勉強堵上那些貪婪的嘴。


 


就是在餐廳拉琴的時候,我遇到了沈聿。


 


他似乎是某個商務宴請的主人,坐在主位,西裝革履,神情淡漠疏離。


 


而我站在角落,拉著舒緩的曲子,

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還是注意到了我。或許是因為我即便穿著侍應生的制服,挺直的脊背和拉琴時專注的側臉,依舊殘留著幾分曾經嬌養出的氣質,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他的助理找到我,遞來一份協議,他知道我家道中落,負債累累,協議條款上清晰冷酷:三年婚姻,他替我清償所有債務,並額外支付一筆巨額「酬勞」。


 


我需要做的,是扮演好沈太太,安分守己,配合他的一切需要,包括應付家族和出席場合。


 


我看著那份協議,像看著一根救命稻草,也像看著賣身契。但我沒有選擇。「好。」我籤下名字,宋曦兩個字,幾乎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