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短暫地抱了抱孩子後，便把自己關進了祠堂裡。
三日之後，他⾃祠堂出來丟下一封休書，去南山寺做了佛⼦。
我顧不得⽣產後的虛弱，在⼤雨⾥拽著他的衣袂苦苦哀求。
他走得毅然決然，未曾看過我一眼。
⼥兒五歲那年，患了急病。
若想救命，便要⽤南山寺中那顆雪蓮做藥引。
我不得不求到了宋⼀川的⾯前。
他卻冷漠地回絕了我。
「檀⼉體弱，正需雪蓮入藥補⾝，這東西，我不能給你。」
我眼睜睜地看著女⼉S在了我的懷⾥。
悲痛難忍之下，我也跟著去了。
再次醒來，我回到了他前往南山寺的那日。
可他好像也重生了。
1
夏時多雨，噼裡啪啦的雨點似要將屋檐擊碎。
枝頭的雀⼉被這陣急雨驚得四散⻜走。
終不知此⽣是否還有相會的際遇。
一道驚雷降下，惹得襁褓中的孩子發出急促又響亮的啼哭。
我是被孩子的哭聲喚回神智的。
「哎呦，小姐怎的又哭了？夫人，將小姐交給我抱去哄吧。您剛剛生產不過三日，可累不得。」
一直守在外面的婆子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我按捺下心頭的悸動，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懷中。
「不……不用了，你先下去歇著吧。」
見拗不過我，她隻好離開。
我這才有機會低下頭，好好看看我的明珠。
上一世，明珠是在五歲那年去世的。
走的時候，小小的人兒因病痛導致整個人仿佛剛出生的奶貓那般虛弱。
我抱著她，幾乎感受不到她的重量。
瀕臨之際，她的眼神渙散了起來。
卻在我眼淚滴落之後，恢復了幾絲清明。
用盡全力將小手舉了起來，顫顫巍巍地給我抹掉面上的湿潤。
「母親不哭……」
她想再聽一次我哄她入睡時哼唱的童謠。
在輕柔的歌聲裡，我的明珠離開了我。
眼下的她那麼小，又那麼健康。
我抱著她輕聲哄著，像是抱著全天下最珍貴的東西。
眼淚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滴在了明珠的面上。
她似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哭聲漸漸小了下來。
不多時，
便在我懷中安穩睡去。
還好，還好有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這一世，我一定要讓我的明珠健健康康地長大。
門外傳來動靜。
將自個兒關在祠堂整整三日的宋一川終於露面了。
2
上一世的今天，他朝我丟下一封休書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顧時清，我給了你一個孩子，你便再也沒有困住我的理由。你我之間，再無來世！」
「當初若是你肯在父親母親面前替我說上一句話，我的檀兒也不至於絕望嫁人，卻遇人不淑的受盡磋磨，如今還做了寡婦！流言紛紛，我既同她再無可能，也絕不會同你過一生能！」
「我能做的，隻有絕了這紅塵。去南山寺中，生生世世替她祈福。盼她今生順遂康健，祈她來生與我共守。」
我愛他入骨，
亦不想孩子才出生三日便沒了父親。
見他轉身就走，我急忙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摔倒在了傾盆大雨之中。
他聽到我摔倒的動靜，腳步遲疑了一番，可依舊沒有回頭。
我不敢耽誤，唯恐他離開。
站不起來，我便爬了過去。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好不容易才夠到他的衣袂。
他還未去到那寺中，便有了佛子的風範。
語氣盡是看破世俗的淡漠。
「早在檀兒嫁人的那一日，我的心便S了。你拿父親母親的遺願將我變成了籠中鳥，殊不知我厭惡這有你的紅塵到了極致。事到如今，莫要再執著。」
他不再猶疑，扯過我被我捏在掌心的衣角，抬腳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我落下了病根，此生隻會有明珠一個孩子。
可這對我來說，
已經夠了。
他去意已決，我亦不再挽留。
餘生，隻想好好撫養我的明珠長大。
可明珠五歲那年，患上急病。
我想了好多法子，託人請來了遊歷江湖的神醫。
能治，但治病的藥材中需要一株西域雪蓮做藥引。
而那雪蓮在我朝隻有唯一的一株，是當年西域來使獻給聖上的。
聖上心慈，命人將雪蓮送到了南山寺受香火供奉。
若有苦主哀求，便可用其救人性命。
那個時候，宋一川已經在南山寺做了多年的佛子。
住持外出遊歷，便將整個南山寺交由他暫管。
我原以為，宋一川縱使再恨我，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個兒的親閨女S去。
可當我三步一叩，虔誠地跪拜到南山寺門口之時，他卻見都不肯見我一面。
我咬牙，抬腳朝著那寺廟外的柱子撞了過去。
守門的小僧怕鬧出人命，才將我放了進去。
額頭上的鮮血蜿蜒而下，模糊了我的視線。
一片血霧中，穿著月白色僧服的宋一川走了出來。
「你回去吧，這雪蓮，不能給你。」
我幾乎是帶著絕望嘶吼出聲。
「為何？！」
「檀兒體弱，正需要這雪蓮入藥補身。她如不是未能嫁我，也不會白白遭這些年的罪。於她，你我都是虧欠的。」
我跪在地上，一下接著一下朝他叩頭。
「我是罪人，拿我當命去抵就是了！明珠才五歲，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若沒了那雪蓮，她可就撐不過去了！」
我將額頭磕得一片鮮血淋漓，卻還是沒能換來他的松口。
「走吧，
莫要執著。」
「這一切，都是命。」
沒了這最關鍵的一味藥引，明珠到底沒能熬過第二天。
3
從回憶中抽離出來，我靜靜地等著他丟出那封休書。
這一世，不會再有大雨中的挽留。
我會好好顧惜著自己的身子。
等到明珠滿月之後，便為五年後她患病做準備。
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孩子了。
宋一川頓了頓，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他的手似乎有些顫抖。
「我……能抱一抱孩子嗎？」
下意識地，我將孩子抱遠了些。
抬眸一看，他眼中竟有些細碎的淚意。
我陡然想起，上一世明珠病逝後，我悲痛欲絕，跟著去了。
S後靈魂飄到了南山寺。
他雖做了佛子，卻並未剃度。
知曉我同明珠身S的消息後，他長久地跪在佛祖面前不肯起身。
年長的方丈在他身後嘆息。
「當初你來了寺裡，說要了卻紅塵。主持卻堅持不肯為你剃度，說你紅塵未斷。眼下看來，他所說無誤。」
宋一川開口的聲音似有些顫抖。
「我沒想到……明珠的病真的那麼嚴重……」
「原以為隻是小病，正好給了她機會同檀兒爭。隻是沒想到，這雪蓮竟真成了明珠救命的東西……」
方丈沒再說什麼，隻是感嘆著痴兒便離開了。
宋一川好像，對明珠的逝去也是後悔的。
如今這番模樣，倒像是失而復得後壓抑著的驚喜。
難道他........
見明珠在我懷裡睡得安穩，他在片刻後掩飾住了自己的失態。
像待我平日那般，對我淡漠開口。
「如今你既有了孩子，有些話我也該同你說清楚了。」
「當初娶你，皆是爹娘所願。他們臨終之前，便是要我好好待你，與你生兒育女。為此，我弄丟了我最心愛的檀兒。」
「她出嫁之後過得並不幸福，夫君早逝，婆家視她為不祥之人，將她趕了出來。因著對父母的承諾，這些年我隻能偷偷救濟她，她亦是個有風骨的，不願同我回來。」
「眼下，我會說服她跟我，將她迎回府中做平妻。你……莫要欺負她。」
這番話，讓我確定了。
宋一川他，也重生了。
4
他雖不愛我，
卻也不忍小小年紀的明珠S去。
所以這一世，他選擇留下，選擇將曲檀兒迎娶過門。
看見他眼中虛偽的悲天憫人，我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是想補償嗎？
見我不說話，他有些不耐煩了。
「顧時清！我忍到今日，你該知足了！若不讓檀兒進門，我休了你，歸了佛門，與你徹底斷了這塵緣！」
他的聲音有些大，驚擾了明珠。
她小嘴一撇，作勢又要哭了起來。
我忙拍著她的襁褓輕哄著。
不知道為何，看到這一幕的宋一川微微有些怔住。
待我將明珠哄好，抬起頭時。
他如夢初醒般斂去了表情，背過身去不再看我。
「你自個兒想清楚吧。」
「不用再想了。」
他的腳踏出房門的那一刻，
我輕輕自他身後喚住了他。
「若你能說服她進府跟你，我便不會阻攔。」
宋一川的背影愣了愣。
「既然答應了，就莫要後悔。」
丟下這句話，他大步離去。
我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沉睡的孩子。
怎麼會後悔呢？
若他真的跟上一世一樣，去了南山寺做佛子。
我倒是會更加苦惱，那雪蓮怎能拿到。
現如今，他不再同那南山寺牽扯。
我的明珠活下來的把握，就更大了。
人都S過一遭了，哪裡還會拘泥情愛。
他和他的檀兒過去便是。
我和明珠，都不會要他了。
5
他到底還是說服了曲檀兒。
明珠滿月那日，宋一川將人帶進了府中。
來參加滿月宴的人有很多，她偏偏身著紅衣由正門走了進來。
眾多賓客原本都圍著明珠說著祝福的話兒。
瞧見這一幕，不由得紛紛側目。
大抵是宋一川的救濟並不是偶爾。
曲檀兒這些年雖獨自生活在城郊的小院子裡，卻跟做姑娘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她站在正堂中間，高高地昂起了頭。
「一川哀求我多時，立下日後絕不負我的誓言。雖我嫁過人，但也絕不比誰低人一等。今日我便要堂堂正正進入這府中，倒叫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看看，我日後過的是好，還是不好！」
她何時來，我是沒有意見的。
隻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挑在今日，毀了我明珠的滿月宴。
宋一川似乎有些過意不去。
他快步走到我身邊，
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知今日不是個合適的日子，可檀兒說答應她今日入府方可彰顯誠意。若是不允，她便不來了……」
難得的，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祈求之意。
宋一川一向孤傲，更因我們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麼多年來，對我從未有過好臉色。
如今為了曲檀兒，倒有了向我低頭的趨勢。
有意思。
曲檀兒好似很享受宋一川為了她將姿態放低的感受。
她就立在那裡，滿眼的挑釁。
原本熱鬧的滿月宴，此時鴉雀無聲。
眾人的眼神有意無意地在我們三人之間來回打量。
更多的，是在期待我接下來的反應。
我克制住胸中的憤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上一世，曲檀兒曾撞見過我抱著明珠四處求醫。
「這人啊，還是莫要做虧心事的好。阻礙了他人姻緣，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報應。隻是沒想到，這報應卻落到了孩子身上。」
她面上的惡毒不加掩飾。
我的父親同宋一川的父親同在朝為官，二老生前是摯友。
我與宋一川的婚事，是從小定下的。
偏偏他在陪著自家母親去南山寺燒香的時候，遇到了曲檀兒。
曲檀兒是孤兒，自小被遺棄在南山寺門口，被住持發現後抱進去撫養長大。
他們一見鍾情，卻遭到了宋一川父母的反對。
後來二老相繼離世，遺言便是宋一川的妻子隻能是我。
他雖待我不好，卻實打實是個孝順之人。
他自己將自己困在了一個無法掙脫的牢籠裡。
唯一的發泄方式，便是用最差的態度對我。
我曾想過退出，成全宋一川和曲檀兒二人。
他卻朝我怒吼：「當初我父母在世時，你不說這話。如今他們走了，你倒是裝起好人來了！你這招以退為進，當真是高明！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對你感恩戴德？我告訴你！若我不娶你，日後落了黃泉，我怎麼去面對他們？！你當真是惡毒！想要將我變成那不忠不孝之人！」
可他又怎知我沒有去求過？
隻是上一輩心中的門第之見太深。
宋家世代為官，他們是不會允許家中唯一的兒子娶一個孤女的。
他從未想過，我亦是牢籠中的一員。
愛他是一方面，我亦有我的身不由己。
後來，我不忍見他日日痛苦，哪怕再不情願，也主動提出他可將曲檀兒迎進府中做個妾室。
那晚，他發了好大的脾氣，幾乎將房內的東西都砸了。
「你把我的檀兒視作什麼人？！她寧願嫁給一個不愛的人，也不願做小。如今你還敢說出此等狂言羞辱她！」
所以，我怎麼做都是不對的。
所以，曲檀兒才在得知我需要雪蓮救明珠的命時，搶先一步說自個兒身子不好，需要雪蓮入藥補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