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閻鶴也對我失望厭煩,開始進入後山閉關,長達數年對我不聞不問,避而不見。


 


隻留我孤零零地守著寒山。


 


還要遭遇各個長老明裡暗裡的訓斥不滿,和同門師兄弟姐妹的鄙夷冷嘲。


 


無數個清冷的寒夜裡,我用厚厚的被子包裹著自己。


 


坐在窗前,仰頭望著窗外的圓月和靜謐的飛雪。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


 


明明我隻是覺得委屈,最後卻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我一天天數著時間煎熬地等待,也無心修煉。


 


每天都去後山找閻鶴。


 


可不論是我低頭道歉,平靜解釋,還是委屈暴躁。


 


他總是不理我。


 


我就這樣等。


 


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對於閉關的閻鶴不過彈指一揮間。


 


可對於我來說,卻是真真切切的,三千六百多個孤獨的日日夜夜。


 


我滿心歡喜地終於等到閻鶴出關了。


 


以為從前的事都過去,往後我們還能像最初那樣好好生活。


 


可他依然介懷。


 


我雀躍地朝他飛奔而去,如幼鳥歸巢。


 


他卻冷漠地避開了我。


 


轉而看向我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白凝,卻笑了。


 


「師妹,等很久了?」


 


他如常地和白凝敘舊聊天。


 


我站在他們身後,愣愣地看著,像一隻沒人要的狼狽又髒兮兮的野貓。


 


白凝得意嘲諷的目光掃向我。


 


讓我感到無比的難堪。


 


我後知後覺知道閻鶴還在生我的氣。


 


他是故意的。


 


可我已經沒有了再厚著臉皮,

朝他撲過去的勇氣。


 


後來雪下大了,他們準備離開。


 


走了一會發現我沒跟上來。


 


閻鶴終於回頭,蹙眉不耐地說:「還不走?莫不是想讓我抱你走?」


 


說的話有些刺耳。


 


但他以前確實喜歡抱著我走。


 


哪怕在室內,因為我不愛穿鞋,他說了我也不改。


 


於是有一段時間,我上床下床,吃飯梳妝,都由他抱著走動,腳尖都沒碰過地。


 


我有些難過。


 


也當然不會蠢到把他這句反問當真。


 


白凝在一旁輕笑,跟閻鶴調侃我還是孩子心性呢。


 


閻鶴聽進去了。


 


他淡淡地冷聲說:「是我從前太寵著她了。」


 


他這一句話,讓我本就隱隱作痛的心口,碎得更加徹底。


 


我無法忘記那天。


 


閻鶴與白凝在前面並肩而行,像一對勢均力敵的夫妻。


 


而我低著腦袋,慢吞吞地掉在後面。


 


孤單的腳印在雪地裡,拖了很長很長的一路。


 


我該恨他的。


 


可回憶浮現,依然是心酸難言的滋味佔據了上風。


 


好在重來一世。


 


我對閻鶴,已經沒有了一絲留戀和期待。


 


屋內閻鶴和白凝還在等著我的反應。


 


閻鶴略微緊繃,而白凝則是隱隱期待。


 


他們都為我即將到來的爆發胡鬧做好了準備。


 


我垂下眼簾,抬起手掌。


 


輕輕掃去肩頭積累的薄雪。


 


而後對閻鶴行了個標準的弟子禮。


 


平靜說:「沒有不願意,滄月全憑師尊安排。」


 


那兩人都是一愣。


 


閻鶴怔在當場,僵硬了許久。


 


在我轉身走出好幾步遠後,他才猛地回神。


 


快步上前,急切抓住我的手腕,「你去哪?!」


 


「……弟子房。」


 


我低頭看著他緊握我的手。


 


緩慢而堅決地推開他。


 


「今日的修煉還沒完成,我先走了。」


 


「往後師尊若無事,我想好好待在山下修行,就不上來了。」


 


6


 


我跟閻鶴鬧分居的事很快傳開了。


 


第一個來找我的人,是我曾經的好友。


 


也是掌門之女,苗玉。


 


她帶來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一邊哄我開心,一邊暗戳戳為閻鶴說情。


 


「要我說,你在山下住幾天差不多就行了。


 


「難道還真要把自己的寢宮讓給那個突然冒出來的仙子不成?那不是便宜她了?」


 


見我不語,隻是一味地練劍。


 


苗玉眼露狡黠,召出本命劍,措不及防出招把我手中的劍挑飛。


 


她笑嘻嘻地走過來挨著我的肩。


 


強令我聽她說,還給我出主意:「不然你跟仙尊撒撒嬌,他那麼寵你,一定會幫你把那個白凝趕走的!」


 


我恍若未聞,隻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震愕之餘,心中滿是挫敗與懊悔。


 


在與閻鶴成婚之前,我在修煉上刻苦又勤奮。


 


那時的苗玉,還完全不是我的對手。


 


可成婚後。


 


不僅閻鶴放松了對我的監督,就連我自己,也開始懶散懈怠。


 


明明苗玉修煉也算不得刻苦,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可這麼些年過去。


 


我竟然連她一招都防範不住。


 


不怪前世我會遭受那般的屈辱和折磨。


 


但凡我再勤勉一分,我的下場都不會是如此的慘烈!


 


我咬了咬牙,眼中燃起火光。


 


沉默地把劍撿回來後,我更加認真地開始修煉。


 


苗玉幾次三番被無視,也有些惱了。


 


她生氣道:「你裝得再努力有什麼用?仙尊又看不到!」


 


「再說,你夫君是整個修仙界的第一強者,屆時飛升必定會帶上你一起,你早跟我們這些普通弟子不一樣了,練與不練又有何區別?」


 


她說著,語氣不自覺帶上一股難掩的拈酸忮忌。


 


我嫌她實在煩人,皺眉開始趕人。


 


苗玉滿眼不可置信,「…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謝滄月!你究竟還當不當我是朋友?!」


 


我安靜地看著她,無動於衷。


 


苗玉手指著我,重重點頭,怒道:「好!好得很!」


 


「怪不得他們都說你連白凝仙子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她轉身一揮手,把自己帶來的所有東西都收好。


 


狠狠道:「謝滄月,我們絕交!祝你早日被仙尊休棄!」


 


她大概是氣狠了,臨走前還不顧形象,對我呸了一聲,吐了口唾沫。


 


我目送她的背影遠去,沒有挽留。


 


朋友麼?


 


上輩子,我是真真切切把她當成我唯一的摯友的。


 


可當我被誤會,被誣陷,被千夫所指。


 


我這個所謂的朋友,卻立即和我撇清了關系。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她對我的夫君閻鶴,不止是崇拜,還有深藏已久的愛慕。


 


當初也正是她,把忽然出現的白凝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不斷添油加醋,慫恿我去找白凝麻煩。


 


現在想想,前世我深陷負面情緒,滿心怨恨委屈以至喪失理智。


 


少不了她的推波助瀾。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擦拭手中的劍,繼續在落雪的院中舞劍。


 


不論如何,這一世,我都不會再重蹈覆轍。


 


7


 


以往我和閻鶴起爭執,最多鬧不過五天。


 


而現在,眨眼就是半個月過去了。


 


這日我從山腳挑水回來,意外看見院子的竹門大開。


 


一席白衣的閻鶴,恰好端著親手做的飯菜從小廚房出來。


 


他解開襻膊,神色如常,招呼我:「這種小事施法即可,

何須自己勞累?」


 


「過來吃飯吧。」


 


他一介仙尊,自幼出身名門,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


 


但婚後僅因為我隨口一句,就去學了廚藝。


 


他如今以至渡劫期,而我也早就步入金丹期。


 


我們都不再需要進食,之所以吃東西,也隻是夫妻之間的一種情趣罷了。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主動向我示好。


 


可這點微小付出,早已不能打動我。


 


我放下水桶,把水倒入大缸當中,再把周圍收拾好。


 


做完這一切,見閻鶴還站在石桌旁安靜等我。


 


我隨手擦去臉上的汗珠,平靜說:「師尊,我已闢谷,往後都不會再吃東西了。」


 


閻鶴的表情有了變化。


 


他看我良久,無奈嘆息一聲。


 


「月兒還在生我的氣?


 


閻鶴走到我面前來,他低頭看著我。


 


用溫和而耐心的語氣跟我解釋:「阿凝是我的師妹,多年前我沒能救下她,心中有愧,如今也隻是想彌補她而已。」


 


「再等半年,好不好?半年過後,她魂魄安定,肉身穩固,我便不再管她。」


 


半年,對於修仙者來說,不過眨眼一瞬。


 


可我想到前世我等他閉關等了十年。


 


而他一出關,眼裡隻有白凝,故意冷落我的那一幕。


 


我搖頭,嘲諷地輕笑一聲。


 


閻鶴以為我是覺得時間太長,不能容忍。


 


他微微蹙眉,退讓了一步,「那三個月,可好?」


 


我抬起頭,目光描繪著閻鶴眉間皺起的山川。


 


知道如果我再繼續「拿喬」,他恐怕又會不耐煩,覺得我太恃寵而驕。


 


其實我隻是想說,他想留她多久都與我無關。


 


可見他這樣,我的逆反心忽起。


 


我盯著他的雙眸,一字一句說:「我要你,現在就把她趕走。」


 


不出所料。


 


閻鶴清冷俊逸的臉龐上浮現薄怒。


 


他警告地沉聲叫了我一句,「滄月,莫要得寸進尺!」


 


我很是疑惑,他究竟是如何得出這種結論的。


 


明明被霸佔了房間的人是我,被趕到山下的人也是我。


 


我隻不過是想要拿回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這叫得寸進尺嗎?


 


我嘆為觀止。


 


因為心中已經不對他抱有期望,所以得到這樣的答案,也沒有很失望。


 


我點點頭,安靜地拿起掃帚開始打掃院落。


 


「嗯,師尊說得是。


 


閻鶴恍若沒料到我會忽然放棄爭辯。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表情出現片刻的空白。


 


他遲疑地看著我。


 


似乎終於覺察到某種不對勁。


 


他走過來,試探地還想再說什麼。


 


院門口忽然出現一個侍女,急切叫他:「仙尊不好了!白凝仙子喝完藥以後忽然胸口疼,您快回去看看吧!」


 


閻鶴愣了愣,不解道:「…怎會如此?」


 


他親手調配的藥方,從來沒有出錯。


 


盡管覺得奇怪,他還是有些擔心。


 


他扭頭對我說,他明日再來找我。


 


沒有多想,臨走前還讓侍女把他放在廚房的食盒帶上。


 


那是他為白凝單獨留出來的一份。


 


「所以這頓飯,其實不是專門為我做的?


 


閻鶴腳步一頓,他看著我似笑非笑的表情。


 


忽然變得有些緊張慌亂。


 


「月兒……」


 


我打斷他的解釋。


 


杵著掃把,譏笑著對他說:「沒關系。」


 


「小師叔的身體要緊,你快走吧。」


 


8


 


那天我就在院中看著他的選擇。


 


看閻鶴幾番掙扎。


 


最後抵擋不住侍女的催促,還是匆匆離開了。


 


第二日閻鶴早早便下山來尋我。


 


但撲了個空。


 


因為我已經連夜收拾好行李。


 


跟著雲遊歸來的大師兄的隊伍,一起前往西邊新出的秘境歷練了。


 


我對變強產生了近乎極端的執念。


 


隻是待在宗門每日打坐練劍,

已經遠遠不能滿足我。


 


而此次的秘境寶藏繁多,危險重重,很適合磨煉。


 


我們一行有十多人。


 


大概是聽說了我因嫉妒「陷害」白凝,又和仙尊閻鶴爭執分居的事。


 


這十多人裡,除了一向溫柔正直的大師兄許清霧外。


 


其他人都看我相當不順眼。


 


他們各自抱團結伴,唯獨將我排擠在外。


 


還是大師兄看不下去,招招手喚我,「滄月,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