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雙溫柔和潤的眼眸裡看人時,常帶笑意。
他還像從前一樣,細心叮囑我說:「秘境內詭譎多變,一會你就跟著我,勿要亂跑,也不許胡亂行動,知道嗎?」
「要是遇到喜歡的天靈地寶,跟師兄說,師兄替你去取。」
我仰頭看著他,沒忍住露出了重生後,第一個真切的笑容。
「師兄還當我是小孩嗎?」
我十五歲山蒼穹山,拜入宗門。
當時遇到的第一位願意教我修煉的人,其實不是閻鶴。
而是大師兄許清霧。
他不嫌棄我那時渾身破破爛爛髒兮兮的像個乞丐。
也不介意我一點修煉常識都沒有,哪怕連築基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溫柔良善,在所有人都不願意收我為徒時。
他看穿我無家可歸的惶恐不安,主動朝我伸出手,將我留下。
那之後,他親自教導我。
他帶我領悟修仙真諦,引領我開竅。
我修煉迅猛,很快進入煉氣期,一年後直接築基,驚呆了眾人。
他將我養得很好。
好到收徒大會那天所有嫌棄我的師叔師伯們都開始後悔。
甚至連長老們都對我有所耳聞,不斷打探我是否有更換師父的想法。
直到那天。
從來隻聞其名的清冷仙尊閻鶴,應隔壁劍宗邀約下山了。
他於萬人之中,一眼看中了我。
冷若冰霜的聲音裹挾著威壓,從雲層上空傳來。
「你即將渡劫結丹。」
「隨我來。」
簡單直白的兩句話,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之際。
我就被他帶上了山。
他是至高無上的仙尊,修仙界修道第一人,最有望飛升成神的天之驕子。
他想要,所以他得到。
不需要任何人的意願或看法。
從此以後,我成了仙尊閻鶴唯一的親傳弟子。
變得和我的師父平起平坐。
再見面,我隻能跟著旁人一起叫他——大師兄。
許清霧摸了摸我的腦袋,竟然承認了。
他溫和地笑著說:「在我眼裡,你一直都是小孩。」
我不滿地想要反駁,覺得他太看輕我。
就聽他補充了一句。
「很乖,很乖的小孩。」
「所以,凡事都有師兄這個大人在呢,不要不開心了。」
9
我進入秘境原本是想主動尋求磨煉。
哪怕會受傷。
可師兄一句話,仿佛帶有神奇的咒語一般。
我竟然連心緒都變得寧靜了。
真的就乖乖抱著劍跟在他身後,看他一路披荊斬棘,英姿颯爽。
他實力強勁,搶到了很多稀有的靈藥和法器,都塞給了我。
一旁的同門忍不住出聲抱怨:「這不公平!大師兄你也太偏心她了!!」
許清霧笑眯眯的,依然一副溫柔好說話的樣子。
但說的話卻是一派無辜,「我隻是讓月兒幫我保管一下而已。」
「何況秘境資源有限,先到先得,有什麼問題嗎?」
誰都知道他的「保管」隻是借口。
他遞給我的,就是我的。
但礙於他就差沒把「弱就多練」明說了。
其餘人還是訕訕閉了嘴。
我在一旁樂得看戲,久違地感到了心情舒暢。
但如果任由許清霧這樣。
他還真有可能全程都不讓我動手,隻管撿現成的。
我連忙表明自己也要歷練。
好說歹說。
許清霧才肯放手,讓我去一處不那麼危險的地方探查。
誰也沒想到,意外陡生。
那片平靜空蕩的沙地,竟然是邪惡蛟龍的藏身之地。
並且,它受傷了。
我意識到這是個制服它的絕好時機。
沒有多想,便下意識召劍刺去。
可就在這時,白凝出現了。
她解除隱身狀態,直接朝我的劍尖撲來。
我根本來不及收回!
大片的血色瞬間染紅了她的白衣。
「謝滄月!
你在做什麼?!」
苗玉不知何時出現,衝我大喊了一聲。
她的聲音,讓所有聽見動靜趕來的許清霧和弟子們都是一愣。
許清霧反應很快,及時牽制住了發狂的蛟龍。
而苗玉仿佛算好了時機。
她扶住了受傷的白凝,盯著我唇角一彎。
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雪原蝶。
望著那些消散的光點,我瞳孔一縮。
那是……能夠直接聯系閻鶴的專屬觸器!
催動靈力就可以通過蝴蝶與閻鶴直接對話。
而捏碎它,意味著情況危急,閻鶴收到信號會立即趕來。
當初閻鶴把它送給我的時候,說此物隻我一人擁有。
而現在,他又把它給了白凝。
至此,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就在許清霧和蛟龍纏鬥之際。
頭頂灰暗的天空忽然風起雲湧,卷起了滔天漩渦。
一把寒霜劍破空而來,直接將蛟龍一擊斬S!
眼看閻鶴已到,蛟龍已除。
苗玉立即登臺唱戲,指著我怒斥:「謝滄月!我沒想到你竟如此喪心病狂!」
「為了搶奪蛟龍珠,你不惜傷害同門!」
「還是說,你對白凝仙子懷恨已久,故意借斬S蛟龍的名義,想除掉她?!」
她的質問和憤怒同等鏗鏘有力。
各色譴責厭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
我握緊了本命劍,沒有說話。
閻鶴替白凝止住了傷勢。
他緩緩偏頭,眸光銳利地看向我,「她身上的傷勢,是你的劍所致。」
一句話,瞬間落實了我的罪名。
苗玉所說的一切,他已經信了幾分。
我猜他一定不會相信。
有人寧願賭上自己好不容易修復的靈魂和肉身,也要對我進行栽贓汙蔑。
就像當初白凝一句:「她想搶走仙骨!」
閻鶴就直接把我打入水牢一樣。
在囂張跋扈被「寵壞」的我,和病態柔弱好不容易S而復生的師妹之間。
閻鶴一直就偏心後者幾分。
我棄了劍,心灰意冷,消極抵抗。
隻恨自己不是渡劫期,沒有與閻鶴一戰的實力。
我認了。
「要怎麼罰,你直說吧。」
閻鶴狠狠蹙眉,好像即便我認罪了,他也感到不滿。
苗玉倒是積極。
見我半點反抗也無。
她立馬惡狠狠說:「關水牢都是輕的!
就該讓白凝仙子也刺她一劍才好!」
而她口中的白凝,正捂著胸口,柔弱依偎在閻鶴的肩膀上。
她是如此我見猶憐,病弱嬌美,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心軟。
饒是看向我的目光都噙著眼淚,無辜無措。
善良得仿佛事已至此,還在不願意信我會害她。
演得天衣無縫,不露破綻。
我承認,我學不來,也敵不過她。
可一道挺拔的身影擋在了我的面前。
許清霧臉上沒有了笑意。
他冷冷地望向苗玉,「此事疑點重重,苗師妹未免太過武斷,你這樣激動,很容易叫人誤會你在伺機泄憤啊。」
「我還有個疑惑,白凝仙子不該在寒山調養身體嗎?怎會突然出現在危機四伏的秘境之中?」
10
我眼睛一亮。
沒忍住捏了捏許清霧的衣袖。
方才我氣昏了頭,自覺無助又無望,壓根沒想到這一層。
許清霧微微側首,輕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撫。
我們的小動作不可避免地落入了閻鶴的眼睛裡。
他忽然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略一抬手,便有一陣強風,將我猛地卷到他身邊。
手腕被緊緊握住。
閻鶴不愉地盯了我一眼。
他開口解釋:「我陪她來的。」
「阿凝今日恢復得很好,可以進入秘境歷練,怎麼?」
許清霧絲毫不懼閻鶴望向他的冰冷目光。
他輕笑一聲,難掩嘲諷地說:「原來如此。」
「方才仙尊來得這麼快,想必是一直等在秘境之外了?」
「您與仙子如此難舍難分,
伉儷情深,真叫師侄們感動啊。」
他太敢說。
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又立即噤聲努力降低存在感。
就連我都被震駭到,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心中的酸楚和難過還沒升起就被一攪而散。
閻鶴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他握著我的手腕力道加重,沉聲說:「吾與吾妻之事,不容爾等妄言!」
渡劫期大能的威壓驟然釋放。
許清霧脊背驀然成弓,繃得極緊,以劍撐地SS抵住,才沒有被壓迫下跪。
「住手!」
我又氣又急,在他手中拼命掙扎。
可閻鶴紋絲未動,寬大手掌猶如玄鐵SS將我拷住。
情急之下,我揮出另一隻手,用力打了他一耳光。
啪——
極為響亮的一聲。
閻鶴不防,被我打偏了頭,整個人都愣住了。
周圍忽然一片S寂。
就連威壓解除後,跌坐在地上的許清霧。
也屏住了氣息。
錯愕、震驚、羞惱、憤怒,幾種情緒在閻鶴臉上來回交織。
紅暈染上了他白皙的脖頸和耳根。
是被氣的。
他瞪向我,怒道:「你放肆——」
「我們和離吧,師尊。」
「肆」字剛吐露一個音節,就瞬間戛然而止。
閻鶴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我。
良久後,他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啞聲說:「……你說什麼?」
我沒有猶豫,重復道:「我要跟你和……」
他猝然伸手掐住我的半張臉。
沒能說完的話被他強行壓制在掌心之下。
他垂眸凝視著我,呼吸平緩,表情也很平靜。
長長的睫羽卻像斷了翅的蝴蝶一樣發顫。
任誰都能覺察到。
詭異的平靜之下,山雨欲來。
許清霧站起身,握緊手中的劍,警惕著閻鶴的一舉一動。
同行的弟子們早已經恐懼地跑得遠遠的。
就連苗玉也抱著白凝轉移到更遠一點的安全地帶,凝重觀望。
一個渡劫期強者的失控。
足以將這個秘境徹底摧毀。
閻鶴與我對視許久。
最終他收回手,改為與我十指相扣。
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嗓音低啞說:「不早了,回家吧。」
這是我們新婚後那幾年,他常對我說的話。
婚後我擁有了探索整座寒山的權限,而不是隻拘束在演練場和後山。
我新奇地到處跑,哪哪都覺得好玩,經常忘記時間。
閻鶴縱著我。
每當天要黑時,才出現。
對我說一句,「不早了,回家吧。」
然後伸出手,等著我上前握住,一起手牽著手回家。
我扯了扯唇角。
再聽見這句話,隻覺得可笑。
「你要我回哪裡?弟子房嗎?」
「師尊,我早就沒有家了。」
那間原本屬於我的房間,至今仍被另一個女人霸佔著。
閻鶴再次捂住了我的嘴。
他閉了閉眼,隱忍克制地說:「我會讓她走。」
「月兒,別再刺激我。」
11
再回寒山。
閻鶴果然如他所說,遣人把白凝的東西全都收拾好了。
他委託掌門,幫白凝找好了新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