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閻鶴背對著她，不為所動。
「阿鶴……」
白凝落淚呼喚。
但這一句稱呼，恰好讓閻鶴想起了什麼。
他先是瞧了我一眼，隨即轉身對白凝說：「師妹，往後不要再這樣叫我。」
「男女有別，容易惹人誤會。」
白凝極度委屈，哽咽說：「可從前我都是這般叫你……」
那天我一句「和離」，給閻鶴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他深知一切因白凝而起。
再當著我的面，他隻有緊張，對白凝是一絲耐心也無。
「我不想再強調第二遍。」
他擺擺手，毫不留情地讓人把白凝請走。
雪一直落，院中銀裝素裹。
偶爾幾聲竹枝被壓彎的破碎之聲。
我和閻鶴相顧無言。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之間再也沒那麼多話可說了。
我想起什麼，忽然笑著打趣：「早知一切可以如此簡單，我是不是該早點跟你提出和離？」
閻鶴身體微僵，張口想說什麼。
但下一秒，我已經收斂起了笑意。
「不，應該是說，假和離沒有用，你知道我不會離開你，便會一直讓我受委屈。」
「隻有是真的，你才會後悔慌張。」
閻鶴立即上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心慌。
他還想向我解釋，「我對白凝從來都隻是虧欠，並無私情……」
我打斷他：「因為虧欠而選擇委屈我，
同樣罪不可恕。」
閻鶴頓時啞口無言。
我和離的態度堅決，但閻鶴並不願意。
所以我擺脫許清霧，讓他去請掌門和各位長老。
雖然對於閻鶴的影響可能收效甚微。
但至少，把事情鬧大，讓真相公之於眾。
我可以避免像前世一樣，無端背負各種罵名。
當初我和閻鶴成婚，掌門是證婚人。
因此他來遊說時，閻鶴不好不給他面子。
三日後。
掌門和所有位高權重的長老與弟子齊聚一堂。
不出意外，這些人大多數還是站在閻鶴那邊的。
他不願和離。
因而掌門先是問我：「此事當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仙尊已然知曉自己的錯處，今後也願意與你好好相處。
」
「師侄若有其它要求，大可直說。」
周圍不滿的目光向我投來。
仿佛在說，仙尊萬金之軀，都已經願意為你退讓至此，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閻鶴始終專注地看著我，等著我提出任何要求。
好像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如此一看，竟顯得我有些「不懂事」了。
我冷笑了下，搖頭說：「沒有要求。」
「我隻想跟他和離。」
此話一出，頓時激起千層駭浪，周圍全都議論紛紛。
我聽見有不少人罵我不識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說我太恃寵而驕，沒有資格提出和離二字。
苗玉站在掌門身後，替閻鶴感到委屈，怒斥我：「謝滄月！你別太過分！」
「如今仙尊事事都依你，
就連你重傷白凝仙子也毫無懲罰，如此優待，你還想怎樣？！」
我平靜地反問：「重傷？怎麼會。」
「且不說她是刻意算準時機，故意往我劍上撞。」
「就憑她體內那截屬於閻鶴的仙骨護體，區區一劍，怎可能會重傷？」
周遭驟然一靜。
其中反應最大的，當屬掌門。
他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問：「……仙骨？」
「你是說，閻鶴仙尊取了自己的仙骨？！」
他並非真的詢問我。
而是太過於震駭，又有股恍然大悟的豁然。
掌門跌坐了回去，霎時間像蒼老了十歲一般。
他失望的眼神掃過沉默不語的閻鶴。
喃喃道：「難怪…難怪你的雷劫始終不落，
原來是……自損根基，渡劫無望啊……」
12
掌門的話，讓所有人都慌亂了。
自損根基，渡劫無望。
這八個字的份量，在場每一位修仙者都心知肚明。
尤其作為修仙界第一大宗門，他們很大程度上都仰仗著閻鶴這位強者。
如果閻鶴止步於渡劫期，對宗門也是一場巨大的損失。
有人甚至衝動地嚷嚷著，要去找白凝奪回仙骨。
被閻鶴眼神一掃，就訕訕坐了回去。
「少一截仙骨，不過是往後修煉稍難，別無大礙。」
閻鶴一出聲，周圍全都安靜了。
他看向掌門，沉穩道：「至於雷劫，我境界不曾跌落，自有把握。」
眾人已經習慣了相信他。
見他如此胸有成竹，剛才的驚惶慌亂逐漸又止住了。
隻除了掌門難掩疲憊面容。
話題於是又回到了和離一事上。
但經由剛才仙骨的風波。
眾人的心也變得不完全偏向於閻鶴了。
畢竟自取仙骨救人，救的還是除妻子以外的女子，簡直聞所未聞。
唯獨苗玉，始終站在閻鶴那一邊。
她甚至質疑我：「你該不會是因為仙尊少了截仙骨，嫌棄他，才要和離的吧？」
我忍無可忍，笑著回懟：「苗師妹這是在做什麼呢？」
「我跟仙尊和離對你來說不是好事嗎？我讓出位置，剛好方便你嫁給他不是嗎？」
苗玉一愣，頃刻間漲紅了臉。
「你、你別亂說！」
她嘴上拒絕，表情卻慌張羞赧，
忍不住去瞥閻鶴臉色。
在對上閻鶴的視線後，臉蛋更是紅得像被蒸熟了一般。
但閻鶴嫌惡地皺起了眉，說了一句，「聒噪。」
掌門也擺擺手，不悅地讓苗玉出去。
苗玉愣住了，片刻後，她難堪地哭著跑了。
場面一時陷入了僵局。
我心知今日是不會有結果的。
於是主動放棄，向掌門和眾長老道謝。
苦笑著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神色復雜的話。
「罷了，我知道諸位即使想幫我，也是有心無力。」
「畢竟這場姻緣，無論是成婚還是和離，都不由我說了算。」
我起身離開。
閻鶴一言不發地跟在我身後。
沒一會，他走到我身旁，自然地牽起了我的手。
他問：「消氣了嗎？
」
他曾讓我不要把仙骨的事說出去，恐會引起宗門上下的慌亂。
但剛才我說了，他也沒有阻止。
任我說什麼，他都保持沉默，不為自己辯解。
我不願和他再有親密接觸，把手抽了回來。
平靜道：「我沒有生氣。」
「都過去了，我對你，也早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身旁人驟然一僵，停在了原地。
而我沒有等他，一路向前，也沒有回頭。
13
和離無法做到。
我便潛心投入了修煉。
沒過多久，我有預感自己要突破元嬰了。
許清霧如今正是元嬰後期的修為。
因此我時常下山去找他探討，為即將到來的雷劫做準備。
可某天，我和他約好山腳相見。
卻在半山腰的位置，被一層強大的結界給擋住了。
無論如何我都破解不開。
是誰設下的，很明顯。
我跑去質問閻鶴，他反倒也有話問我：「為何每日都下山去找他？」
我不耐煩地回答：「修煉。」
閻鶴坐在茶桌前，面前是一杯已經冷卻的雲霧茶。
沉默半晌，他說：「我亦能幫你。」
但我不願意了。
我隻覺得很可笑，因為他這幅吃醋而不自知的面孔。
「你不必如此，白凝照樣每天都給你遞信想見你，你想去就去，我不會阻攔的。」
閻鶴起身走了。
不是去見白凝，而是回了房間。
房門在他身後嘭地一聲重重關上，看樣子是氣得不輕。
不過如今我和他的關系降已然到了冰點。
即便再生氣，他也會克制自己，避免和我爭吵。
他知道。
一旦開始吵架，我就會搬出「那和離吧」這四個字。
他不願聽，也不想面對。
半山腰的結界依舊矗立在那裡，無可撼動。
我不信邪，每天都要花一個時辰琢磨如何破解。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雷劫降下了。
我渡劫成功,一躍跨入元嬰中期。
許清霧隔著結界為我慶賀，還給我帶了他親手做的點心。
幸好結界隻攔人,不攔飛鳥走獸和S物。
我久違地吃到了熟悉又美味的糕點。
明明是吃完了才回山頂的。
閻鶴依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變得越發偏執。
會堵住我,沉聲當面問：「不是闢谷了嗎？
」
「他做的可以，我做的就不行？」
說實話，我吃的時候根本沒想這麼多。
但閻鶴不好過,我就好過。
於是我點頭認可，「對,沒錯，是這樣。」
閻鶴胸膛起伏,看起來很忍不住，想要和我吵架。
最終,他還是沉默地轉身走了。
架吵不成，結界又多了一道。
這一次幹脆直接設在山頂,把我的活動範圍縮小至寢宮和後山。
我被氣笑了。
又氣又無力。
心中堵著一口氣，一年後，我再次渡劫。
化神期的雷劫在山頂劈了一天一夜,轟動了整個宗門。
渡劫成功那天,我隨手便擊破了閻鶴設下的結界。
許清霧和一眾前來看熱鬧的弟子終於得以上山。
這一次。
閻鶴站在後方望著我的背影,神情怔然落寞，沒有阻攔。
想必他也終於發現。
盡管他的境界沒有跌落。
但他的法力,早已經大不如前了。
否則，明明比他低一個大境界的我，為何會如此輕松地化解掉他設下的結界？
哪怕所有人都不願意承認。
可事實就是——現在的我,比閻鶴強。
寒山上終年不化的白雪，再也困不住我。
許清霧準備再度雲遊，尋找突破的契機。
他邀請我,一起去南⽅看如沐春光的花海和⽇出。
我欣然應允。
閻鶴想跟著,但被我⼀掌擊退。
他捂著胸口，吐出⼀口血沫,滿眼受傷⽽不敢置信地遙望著我。
我回以冷漠的目光。
和一句：「當初隻是夫妻沒得做,如今，我們連師徒也當不成了。」
後來我和許清霧⼀起雲遊四⽅，瀟灑又快活。
雖然許久不回宗⻔。
但還是有想要討好之⼈，不斷向我傳遞消息。
我走後的第三年，閻鶴境界大跌。
他⽆法接受,竟然選擇去找白凝搶回他的仙骨。
但⽩凝哪會願意,趁機逃出宗⻔,不知所蹤。
又過去兩年，閻鶴忽然修為⼤漲，重新成為⼈⼈尊敬的第⼀仙尊。
可次年,他⼊魔的消息便再也藏不住。
我燒掉密信，遺憾告知許清霧這個消息。
「下⼀次和他見面，就是敵⼈了。」
河畔青草茂盛，魚蝦肥美。
許清霧拎著剛釣上來的一條大⻥上了岸。
想了想,說：「若他不傷⼈,也不禍害蒼生呢？」
我瞬間明⽩他的意思，笑說：「那可以晚⼀點當敵⼈。」
我和他收拾好漁具,肩並肩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事已至此。
最重要的是——今晚這條魚，清蒸好，還是紅燒好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