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這裡又不用負責。


14


 


「什麼是美人骨?什麼叫彌留之際了?我命令你們救她!」


 


「她身子一向很好,她自己就是神醫,怎麼會無藥可治!」


 


「雪蓮呢?上次的雪蓮可還有剩?」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覺身體很輕,很溫暖,漸漸看到了家的方向。


 


可身後有雙手緊緊拉著我。


 


他痛苦地低吼,滾燙的淚珠滴落在手背上,一下子將我疼醒了。


 


「寧緋然!」


 


裴瀾那雙桃花眼紅得快要沁出血一樣,用力搓著我冰冷的手,扯出一抹苦笑:


 


「你放心,我一定有辦法治好你。」


 


「暗衛們都說你和蕭四是清白的,柔兒也承認自己記錯了。你看你既然傷她一刀,恩怨就此兩清好不好?」


 


「興許是我這兩年公務太忙,

冷落了你。」


 


「你快點養好身子,下月我要到漠北巡營,我每日都想和你互通書信,若一切順利我會趕在春節時回京,我帶你去皇宮裡看煙火,帶你逛廟會……」


 


我覺得精神不錯,身上也不疼了。


 


五感皆在,裴瀾說了一長串話竟然都能聽清。


 


於是我抬起手。


 


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力氣不大。


 


裴瀾捧著那隻手溫柔地笑了。


 


「你還是舍不得我對吧?藥馬上就好,當年就是這碗雪蓮將你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如今……」


 


小廝捧著藥碗跑進來。


 


侍奉沈柔之的丫鬟緊隨其後,搶先一步開口:


 


「侯爺,沈姑娘快要不行了!她身子本就弱,又被夫人捅了一刀,

血根本止不住,她說臨S前想見您一面。」


 


屋內安靜得可怕。


 


裴瀾黯淡無光的眸子呆呆望著地面,好久好久之後,才沙啞開口:


 


「緋然,我馬上就回來。」


 


「你已經醒了,精神也還不錯,想必御醫們開的藥能夠解毒,而柔兒……」


 


裴瀾沒敢看我,揮了揮袖子命人將那碗雪蓮送去沈柔之房中。


 


他自己也匆匆離去。


 


我下床走了幾步,倚在雕花木窗上看他。


 


溫煦的夕陽下,他修長的背影挺拔如松,帶著幾分飛揚和熾烈,和初見時一模一樣。


 


當時滿心歡喜。


 


如今心如S灰。


 


裴瀾,就用這個背影來道別吧,我不說再見了。


 


15


 


我咽氣的消息在半柱香後傳到了裴瀾耳朵裡。


 


彼時他正在喂沈柔之喝藥。


 


藥碗摔碎在地,嚇出了沈柔之的嬌吟。


 


「什麼叫S了?她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裴瀾慌張無措地跑了回來。


 


又突然不敢邁進屋,隨手抓住一個院中伺候的丫鬟問:


 


「寧緋然是不是睡下了?」


 


「應……應該是吧。」


 


裴瀾急促地笑了一聲,像是自欺欺人。


 


他轉身掸去外袍上的藥味,擺起一副溫柔模樣,邁進屋哄我:


 


「我已經想好了,過幾日就為沈柔之尋個婆家,將她嫁出去——」


 


未說完的話。


 


在見到我屍體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開,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來那丫鬟忙著去廚房為沈柔之煎藥、討賞錢,根本不知道我何時咽氣的。


 


院中的人好像都沒發現,各自忙著討好沈柔之。


 


最後前去報信的竟然是蕭四的好兄弟,暗衛影七。


 


他當場自斷一臂,背上蕭四的屍體轉身離開侯府,再也沒有回來。


 


16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不知為何,系統遲遲沒有來接。


 


我看見裴瀾喊來所有大夫,還進宮給帝後磕頭,求太醫院院判親自救我。


 


可惜人S不能復生。


 


回府後,裴瀾把自己關在房中,不眠不休守著我的屍體發呆。


 


到第四日我的手腳開始腐爛。


 


他如夢初醒一般起身收拾行李,似是要遠行。


 


他帶了我最愛穿的衣裙、珠釵,還命小廝去城裡的飛仙樓買新鮮出爐的奶糕,

他都要帶上。


 


他說他要去見我了。


 


總得帶些東西討我歡心。


 


收拾到一半,裴瀾不慎撞翻了衣櫃裡的木盒。


 


許多張泛黃的信紙散落到地上,寫滿了我無處傾訴的心聲。


 


新婚時,這些信原本要寄給他的。


 


【府裡的下人笑話我文盲,連《初梁詩選》都沒讀過。你那位奶媽也討厭,陰陽我吃兩碗飯太多!她們一直提的沈柔之是誰,為什麼暗衛還有丫鬟伺候,像侯府小姐一樣?


 


京城一點都不好,想你想你想你。


 


哦對了,你說你公務繁忙無暇回信,也不善言辭。


 


那這封信我不寄了。】


 


後來,我被沈柔之羞辱傷害,他勸我原諒。


 


【今天差一點就被砍到大動脈了,好疼,無麻藥清創縫合也是被我體驗到了。


 


沈柔之真令人羨慕,和他一起長大,知他懂他。


 


如果他給她的偏愛,分我一點點就好了。


 


夫妻不該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嗎?】


 


再後來我身中劇毒時日無多,在紙上寫的字越來越少。


 


最後隻剩下歪七扭八的短短幾行。


 


【寫了也沒人看,我要回家了。】


 


【裴瀾,去找你心愛的女子吧。我不要你了。】


 


裴瀾將這些信紙寶貝似的抱在懷中,像隻無家可歸的野狗一樣跪在地上,淚水無聲無息地決堤了。


 


17


 


「都讓開,我不許阿瀾哥哥再守著一具屍體頹廢下去!大家都不敢說,那我來說!」


 


沈柔之推開房門闖了進來,拔劍指著我的屍體:


 


「哪裡來的妖女,S了還要傷害我的阿瀾哥哥,

我要一把火將你燒了!」


 


見裴瀾傻愣愣地盯著信紙,沈柔之暗暗勾起唇角,欲一劍斬下我的頭顱。


 


揮劍的剎那,裴瀾突然問她:


 


「你真的有臉盲之症嗎?你真不認識我的愛人嗎?」


 


沈柔之愣住,立刻調轉劍鋒刺向自己,驚聲尖叫:


 


「啊!為什麼又忘了夫人的樣子!為什麼又傷害阿瀾哥哥最重要的人!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啊沈柔之!」


 


「對啊,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


 


裴瀾用無神發灰的眸子瞪著她,字字泣血:


 


「就是你一次次做戲,一次次從中挑唆,才氣走了我的心愛之人,那碗毒藥也是你親手灌下去的。」


 


「你一個奴才,怎麼敢這樣欺負主子啊?」


 


「你後悔了就去S!把我的寧緋然還給我好不好,還給我……」


 


裴瀾用手SS攥住了沈柔之的長劍,

鮮血灑落滿地,他不覺得疼似的,推著劍柄一點點指向沈柔之的心口,要她償命。


 


沈柔之害怕了,丟下長劍向屋外跑。


 


貼身伺候我的丫鬟以為他們在房中濃情蜜意,搶著跑來給沈柔之行禮,甜甜地喊了一聲:


 


「參見侯夫人。」


 


剎那間,裴瀾像個瘋子一樣,叫嚷著要S了丫鬟:


 


「你看清楚!本候的妻子隻有寧緋然一個,她算什麼東西?她也配?」


 


丫鬟嚇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說起了胡話:


 


「沈小姐就是夫人啊!您疼她寵她,任由她對寧緋然打罵侮辱,還編排寧緋然與蕭四苟合,您什麼都不追究,總是偏向她。這不是夫人是什麼?」


 


「沈小姐撒個謊說要S了,您就把那碗救命的雪蓮親手喂給她,本來寧緋然不用S的——」


 


話音未落。


 


沈柔之用匕首劃開了丫鬟的喉嚨。


 


「不是的阿瀾哥哥,不是的你聽我說!」


 


裴瀾許久都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他望著我屍體的方向,所有的絕望和痛苦瞬間傾瀉而出,一口鮮血硬生生噴在沈柔之臉上,失去意識摔倒在地。


 


18


 


我S的第十日,系統依舊沒來。


 


倒是漠北起了戰事。


 


聽聞侯府出了敵國細作,泄露軍機,聖上要嚴查。


 


泄露軍機可是誅九族的S罪!


 


裴瀾本就父母雙亡,又瘋瘋癲癲不省人事,裴氏宗親為了自保,將通敵之事推到他一人頭上,搬出證據說當年老侯爺戍守漠北時,親兒子被偷換了。


 


裴瀾並非侯府血脈,而是那個敵國細作!


 


大理寺連夜抓人。


 


裴瀾這才從悲痛中清醒,

背走我的屍體一起逃亡。


 


可那已經腐爛成了一坨爛肉。


 


最後,他隻帶走了一盒我寫過的信。


 


順便割下了沈柔之的舌頭,讓她再也無法撒謊騙人。


 


裴瀾一路逃亡,扮過乞丐、流民、瘋子,逃到偏遠苦寒的費縣才停下。


 


四年前我們在這裡相遇。


 


四年後,他要在這裡等我回家。


 


他隱姓埋名,買下一間簡陋的茅屋,在後院親手為我立了個衣冠冢。


 


每日上山砍柴,背到集市裡換銀子,再捧著我愛吃的糕點,漂亮的珠花趕回家。


 


縣裡的人都知道有這麼個愛妻如命的樵夫,三句話不離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是個醫女,是天下頂好的姑娘,善良聰慧,時而在家裡等他,時而遠行,不知歸期。


 


從沒有人見過他妻子的模樣。


 


直到村民好奇闖進他家,才發現屋裡堆滿了腐爛的食物,牆上掛著厚厚的蛛網。


 


在後院褪色的墓碑旁,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可憐男人,他懷裡抱著舊木盒,早已咽氣。


 


好像被活生生餓S的。


 


村民嚇得魂飛魄散,不敢仔細看屍體就跑了。


 


其實裴瀾S於當胸那一刀。


 


S他的人是貼身伺候沈柔之的丫鬟,露雲。


 


「人都S了,還假惺惺演給誰看啊。」


 


「這麼後悔這麼想她,那就下去陪她啊!」


 


露雲手起刀落送了裴瀾最後一程,然後將通敵書信塞進他的木盒裡,坐實了他的罪名。


 


原來,真正的敵國細作是露雲!


 


怪不得沈柔之會有漠北奇毒美人骨。


 


怪不得侯府嚴加防範,還是泄露了軍機。


 


沈柔之身邊的人,與她有關的所有事,裴瀾都不會懷疑追究。


 


臨走前,露雲從懷裡掏出一沓身契灑在地上。


 


樹梢輕響,仍追隨裴瀾的暗衛們誰也沒有動,靜靜凝視她離去。


 


「兔S狗烹,唇亡齒寒,你們主子什麼德行也都看見了。今日你們不阻攔我,那我就不S你們,去另尋明主吧!」


 


.......


 


露雲自費縣一路回京,從獄中解救了沈柔之。


 


裴瀾通敵後,侯府伺候的下人們為了活命將沈柔之供了出來,說她才是真正的侯夫人,是主謀。


 


沈柔之眾叛親離。


 


被抓走前,將砒霜灑在侯府的井裡,這群人一個也沒放過。


 


可笑的第二日官差來押人,發現所有下人的屍體都擠在我屋中,嘴裡塞滿了未嚼完的草藥。


 


那些被他們瞧不起的小恩小惠,

如今被當成了救命稻草。


 


真是報應不爽。


 


.......


 


「唔唔,唔!」


 


露雲拼S救出沈柔之,讓她感動得失聲痛哭,在露雲手心裡不停地寫「好姐妹」三個字。


 


露雲點點頭,從包袱裡掏出一些吃食。


 


「小姐餓了吧?先吃些包子,我們馬上就到。」


 


沈柔之狼吞虎咽。


 


一抬頭,撞上了露雲詭異的笑容。


 


馬車停下了。


 


沈柔之扒開窗縫一看,竟是青樓後院。


 


「猜猜你剛剛吃了什麼?」


 


露雲拍了拍沈柔之的臉蛋:


 


「不是喜歡和男人眉來眼去,故作清高又享受被他偏愛的感覺嗎?那就吃在肚子裡今生今世和他在一起吧!你阿瀾哥哥的心已經被我做成肉包子了,滋味如何?


 


沈柔之僵在原地,胃部痙攣著上頂,立刻趴在地上嘔吐起來。


 


露雲揪起她的發髻狠狠踹下馬車,從青樓老鸨手裡拿走銀票,站著數錢。


 


「你確實有臉盲之症。不然怎麼會忘了,我就是害你受傷,從此腦子不清醒的漠北刺客呢?」


 


沈柔之頭頂如有驚雷閃過,牙縫裡哆哆嗦嗦擠不出來一句話。


 


她手腳並用向牆外爬,被龜公抓準時機一棒子敲在頭上,拖進了柴房。


 


「今後都不用臉盲了,因為你每晚接到的恩客都不一樣。」


 


「我們漠北女子敢愛敢恨,光明磊落,最瞧不上你這種賤貨。」


 


露雲把錢揣好,瀟灑轉身離去。


 


原來。


 


系統要我留到現在,是看一看他們所有人的報應。


 


【檢測到您已完成懸壺濟世任務,

是否確認脫離。】


 


【世界燦爛盛大,歡迎回家。】


 


19


 


回到現實的第三個月,我輪崗到一線門診。


 


專心寫病歷時,一位身材高大的男病人推門而入。


 


顫抖著捧起泛黃褪色的宣紙,送到了我面前。


 


「大夫,我日日夜夜思念亡妻,痛不欲生,您可有良方。」


 


抬眸望去,竟是一張熟悉的臉。


 


滾燙的淚珠從他眼角滑落。


 


裴瀾深情注視著我,嗓音顫抖:


 


「你留下的東西,我都有好好收著。」


 


「重來一次,沒有沈柔之,沒有什麼侯府,我會努力適應你的世界,讓我彌補你好不好?」


 


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轉了轉圓珠筆。


 


從內線喊保安把精神病扔出去。


 


「我有臉盲症,咱倆認識嗎?你這人真奇怪。」


 


.......


 


午休吃飯時,聽同事議論剛剛搶救的一位男病人。


 


過馬路不看紅綠燈,左腳剛邁出醫院大門,就被轉彎的渣土車迎面撞倒,拖行數十米當場腦S亡。


 


「說來也巧,這病人就是早上在寧醫生辦公室鬧事的神經病,你記得嗎?」


 


我愣了一下。


 


【宿主抱歉打擾你,裴瀾臨S前和我打了個賭。】


 


【他說,如果他追來現實世界和你相見,用真心打動了你,我就必須讓你們恩愛一生。】


 


【如果你拒絕……】


 


我看著手機銀行裡彈出的匯款記錄。


 


又來一個億。


 


獎金翻倍。


 


壓抑不住的喜悅,

終於放聲大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