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旁人都道公主、驸馬恩愛非常,羨煞旁人。
我亦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裴衡壽終正寢那一日,我卻聽見他說:
「長楹,三十年了,我無一日不在恨你!如今終於快要解脫了!」
「若能重來,下輩子求你……離我遠一些,好嗎?」
我不懂!
不懂為何他要這樣說!
終於……在某個夜晚,我鬱鬱而終。
再度醒來,我回到了落水那日。
1
「咕嚕咕嚕……」
冰冷的池水爭先恐後地湧入我的口鼻,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湧來。
我這是……在水裡?
恍惚間,一抹熟悉的淡綠色長衫出現在池邊。
是裴衡!
我拼命掙扎,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伸出水面,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救…咕嚕…命!裴……咕嚕……」
裴衡的腳步驟然停頓了一下。
但隻一下。
等我再次從水池裡掙扎出來時,那道身影已然不見了。
怎麼會?
他竟然不救我?
「裴……咕嚕……救……咕嚕……」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聽見「咚」的一聲水花。
迷迷糊糊間,
我被人拖拽上岸,動作笨拙得把我磕碰了一下。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睜開眼。
竟、竟然不是裴衡?
還未來得及多思,唇上驀地覆上一片溫熱柔軟。
一口接一口的氣息被渡進了我的口中。
不多會兒,我吐出了大量的池水。
「嘔~」
「大……大膽!你……你是誰?竟……」
男人聽見了我的聲音,停下了渡氣的動作,慌張地起身。
他居然跑了?
等我再醒來時,已回到了公主苑中。
我隨手拽住一旁的宮女。
「可知……是何人救了本宮?」
宮女手一抖,
藥碗輕顫。
「回、回公主,奴婢不知。隻聽太醫說,是有人往太醫院中扔了塊系著布條的石頭,太醫們這才趕了過去。」
「石頭?布條?」
怎麼會有人用石頭傳信?
我百思不得其解後,決定先放下這件事,去找裴衡。
2
年少的裴衡,尚隻是三皇兄的陪讀。
我守在國子監外,不多會兒便見他與三皇兄並肩而出。
皇兄笑著迎上。
「長楹可是專程來接皇兄的?」
三皇兄與我一母同胞,也是未來的天子。
「皇兄,我……」
裴衡適時出聲。
「臣不便叨擾二位殿下,先行告退。」
我忙安撫完三皇兄後,就追了上去。
「裴衡,
站住!」
裴衡的腳步一頓。
「裴公子,可願移步一敘?」
裴衡轉身,身子微躬。
「家母近日身子不便,囑咐臣今日早歸,恐難奉陪,望公主恕罪。」
又是這般說辭。
前世每逢休沐之日,我想與他獨處相伴,可他卻推脫家母念他。
不是說今日要陪母親上香,就是母親身子不適,要侍奉在側。
我曾以為他至孝,提議將婆母接入公主府一同侍奉。
卻被他拒絕。
「家母已在裴家數十年,早已習慣了,不喜挪動。」
我當時不疑有他。
現下想來,不過都是用來搪塞我的理由。
我上前一步,厲色道:
「裴公子放心,不會耽誤很久的。請吧!」
裴衡沉默片刻後,
終是跟著我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我開門見山。
「敢問裴公子,三日前可曾路過荷花池邊?又可曾看見或聽見什麼動靜?」
裴衡面色平靜。
「回公主,臣那日確曾路過荷花苑,但並未察覺任何異樣。」
他在撒謊。
那般近的距離,我拼命地呼救,他怎會毫無察覺?
且前世明明他救了我。
如今,有所改變。
隻能說……裴衡也重生了!
我強壓下心驚,順著他的話。
「是嘛?那許是本宮看錯了。」
「既如此,那臣就先告退了。」
又想逃……
「別急啊!」我攔住裴衡,「本公主還有一事,
需同裴公子商量。」
裴衡眉頭微蹙,但仍維持著恭謹姿態。
我向前微傾,壓低嗓音。
「不知裴公子……對驸馬之位,可有興趣?」
我倒要看看他能堅持多久。
他從容的面具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公主說笑了,裴衡此生隻願以此身報效朝廷,光耀門楣,婚姻大事,暫不在考量之中。」
「哦?當真是為光耀門楣?」我嗤笑一聲,步步緊逼,「還是說……心中另有所屬,不願辜負?」
上一世,我便日日在想,是否他早已有了意中人,隻恨身為驸馬無法納妾,才如此恨我。
可我查了許久,也未查出半分外室的蹤跡。
我猜想,或許這人早就不在了。
裴衡垂下眼簾,
語氣疏淡:
「此乃臣之私事,恐不能相告。」
我揚起下颌,以身份相壓。
「若本宮今日非要你說呢?」
3
裴衡忽然直起身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公主,您今日這般糾纏,有意義嗎?」
「臣臨終之前,已然說過,若有來生,求您離臣遠一些才是。」
「此生,臣絕不會再娶公主,望公主……自重。」
好一個自重!
誰給他的膽子!
怒極反笑,我抬起胳膊,抡圓了一耳光,打了下去。
「放肆!」
「憑你一介小官家的庶子,也敢讓本宮自重!」
裴衡被打得偏過頭去,唇角滲出一些血絲。
我猶覺不夠,
抬手再要打下去時,卻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長楹,你夠了!」
「我一忍再忍,忍了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如今重來一世,絕不會再忍你一絲一毫。」
他用力一甩,我踉跄半步。
就見他步步逼近。
「你如今也隻不過是眾多公主中的一個罷了,若再逼我,信不信我將轉投五皇子陣營,屆時皇位易主,你可就不是唯一的長公主了。」
「唯一的長公主?」我冷哼一聲,斜睨著他,「你以為你有多大的本事能讓皇位易主?」
裴衡抬起頭來,高高仰起。
「黃河泛濫,是我親臨堤壩與民共苦;國庫空虛,是我冒險開拓海貿商路!甚至奪嫡救駕,都是我帶兵殊S搏S;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不是我的功勞?」
「若無我,你以為你這長公主能當得如此安穩?
」
「若不是當初家母危難,隻能委身於你,我早已官拜一品,位列丞相,青史留名!而不是像如今這般,永遠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我是靠攀附公主,才得的二品虛銜!」
原來如此。
他幾十年的恨意,竟源於這份壯志未酬。
我看著他自負的模樣,忽然覺得好笑。
「裴衡,你真以為這一切全憑你自己?」
他傲然揚首:
「自然!」
「好。」
我後退一步。
「那便拭目以待吧。」
「且看看沒了驸馬這身份,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哼!」他甩開長袖,「不勞公主費心!」
4
待他離開,我盯著假山後那一片陰影。
「出來!」
假山紋絲未動。
「再不出來,我便喊人將這石頭全給挪走。」
山後的人影遲疑地動了動,一點一點挪了出來。
「是你?」
幾日前救下我的人。
他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別、別告訴我母親。」
我一怔。
誰說要找雙親了?
「你是誰?」
能在這宮中隨意行走,絕非尋常人。
可我卻毫無印象。
「長安。」
「長、安?」我愣了一瞬,驀地反應過來,「陸長安?琇紜姑姑的孩子?」
陸長安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石頭和布條也能解釋得通了。
琇紜姑姑是皇祖母最疼愛的義女,雖非皇室血脈,卻得盡寵愛。
父皇母妃、乃至我們這些皇子公主,無一不喜愛這位溫柔嫻靜的姑姑。
然而她唯一的遺憾便是膝下子嗣單薄,唯有一子,卻心智有損,不喜與人親近。
又常年將養在陸府,鮮少露面。
而「長安」這個名字,還是兒時我替他取的。
願他長久平安。
隻是長大後,便少有見面。
「那日救我的人,是你,對嗎?」
他先點頭,又急忙搖頭。
「別告訴娘親……她會擔心。」
我不由輕笑:
「好,不告訴琇紜姑姑。但方才你在假山後聽到的話,也要替我保密,可好?」
他蹙眉,很是為難。
「娘說過……撒謊的孩子,
不乖。」
「這樣啊……」我故作嘆息,轉身欲走,「那我也隻好去尋琇紜姑姑說說話了。」
「別!」衣角被他慌忙攥住。
陸長安臉漲得通紅,掙扎半晌後,他才小心翼翼伸出纖長的手指。
「我們拉鉤。」
「好。」我伸出小指,與他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
他別過臉,極輕地嘟囔了一句:「你早就是小狗了……」
「什麼?」我沒聽清。
他卻不再答話,猛地松開手,轉身一溜煙跑遠了。
我不由得一笑,當真是孩童心性。
但在這深宮之中,這般純粹倒顯得格外珍貴。
5
一連幾日,我向皇祖母請安時,
竟都湊巧碰見了長安。
我壓低了聲音湊過去。
「你近日也總需要來向皇祖母請安嗎?」
他耳尖微紅,答得有些拘謹,「嗯、嗯!」
皇祖母將我倆的小動作看在眼裡,笑得格外開懷。
「長安這孩子平日最不愛說話,連對我這老太婆都惜字如金,沒想到跟長楹竟這般投緣。」
我順勢挽住祖母的手臂。
「許是孫兒長得好看呢?這才讓長安對我另眼相看。」
皇祖母被我逗得笑得更歡。
一旁的琇紜姑姑也笑著接話:
「是呀,女兒還記得,長安這名字還是長楹小時候取的呢。那會兒長安就總愛跟在她身後轉悠。」
「可不麼,」皇祖母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笑意更深,「哀家還記得,長楹有回打碎了哀家最心愛的琉璃盞,
怕挨罵,竟跑去忽悠長安,說隻要他肯認下,長大後就嫁給他哩!」
我頓時語塞。
自己從小就這麼會欺負人的嗎?
我有些心虛地小聲問長安。
「她們說的這些……你還記得嗎?」
他別過頭。
「哼,小狗。」
看來是記得了。
為避免再被翻舊賬,我索性躲了幾日沒去請安。
卻在某日,苑中收到了裹著石頭的布條。
上面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為什麼躲著我?」
誰說他心智不全的?
竟連這也瞧出來了?
我捏著布條,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便乖乖恢復了去皇祖母處的日常。
6
而這陣子,
聽說裴衡很是得意。
原是父皇交給皇兄辦的幾件差事都辦得漂亮。
皇兄在御前得了臉,便將裴衡引薦入了朝堂。
裴衡在裴家終於有了一些地位,連他母親在府中的日子都好過了不少。
我曾好奇問過皇兄:
「裴衡所獻究竟是怎樣的妙計?」
皇兄興致勃勃,將那些對策一一道來。
「我從前不知裴衡竟有如此本事,長楹,他是個人才啊,他……」
我越聽,心卻越沉。
這些計策,皆為上一世成親後,我為他尋得的謀士所獻之策。
呵!
好一個才華橫溢,無所施展。
不過還是在靠著前世的積累沽名釣譽。
我湊近皇兄。
「皇兄,
想不想聽聽臣妹的建議?」
皇兄眼睛一亮。
「且說來聽聽。」
我將裴衡的計策逐條分析,指出其中隱患,又提出更周全的方案。
皇兄凝神細聽。
「妙極,妙極!便依皇妹所言!」
盯著裴衡的暗衛向我回稟。
裴衡為此,在家砸了好些物件。
甚至大罵我:「婦人之見!她懂什麼家國大事!」
前世也是這般,每每我想與他探討政見。
他卻說:「公主千金之軀,隻需及時行樂便好,國家大事自有我等臣子效力。」
我那時以為他是體貼,怕我辛苦。
現下知道他隻是瞧不上我而已。
7
近日,又恰逢吳國進貢。
父皇將接待吳國使臣的重任交給了皇兄。
裴衡為表忠心,主動請纓,接下了所有具體事宜。
一切流程確實無可指摘。
畢竟前世,他曾擔任過禮部侍郎。
使臣離京前夜,父皇設宴餞行。
絲竹悅耳,觥籌交錯,起初一切如常。
酒過三巡,吳國正使忽然起身行禮。
「皇帝陛下,外臣鬥膽,代我朝二皇子,向陛下求娶貴國長楹公主,願以此姻緣,共築兩國百年之好。」
滿堂皆驚。
聯姻之事於我朝已有百年未開先例。
若開了這口子,恐其他小國爭先效仿。
可若直接拒了,又容易寒了小國之心。
目光所及,皆面目愁雲。
但除一人,笑得陰冷。
裴衡坐在席間最角落的位置。
他舉起酒杯,
朝著我的方向微微一敬。
似乎在提前慶祝。
他篤定了父皇為了兩國邦交,會將我遠嫁異國。
真是……白痴。
我從容起身,上前行禮。
「父皇,使者遠道而來,想必是不知兒臣已定下婚約,方才提出此請。不知者不罪,還望父皇勿要怪責使者。」
「婚約?」吳國使者疑惑,「外臣此前從未聽聞。」
我淡然一笑。
「使者有所不知。前些時日,本宮不慎落水,幸得一位君子舍身相救。父皇感念其恩德,已親自為兒臣賜下婚約,隻待良辰吉日,便行大禮。」
「救命恩人?」使者追問,「恕外臣冒昧,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
「自然是……」我的目光看向裴衡。
裴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我目光一轉,掃視全場後,指向了陸長安。
「鎮北將軍之子,陸長安。」
陸長安頓時瞪大了眼睛,看了過來。
父皇遲疑了片刻後,撫須笑道。
「不錯,朕已將長楹許配給陸卿之子,佳偶天成,隻待吉日。」
父皇發了話,使者隻好作罷!
8
宴席散後,我悄悄找到了陸長安。
「嚇壞了吧?」
他見到是我,臉頰瞬間紅透,語無倫次。
「我、我們……婚約……」
我忍不住輕笑,拍了拍他。
「別怕,那是說著玩的,做不得數。」
他心思純粹,我怕他為此嚇到,特來解釋。
然而陸長安肉眼可見地變得失落。
「哦。」
那模樣活像被雨淋透的小狗,連發梢都透著委屈。
我心頭莫名一緊,湧上幾分愧疚:
「長安……對不住,你要不打我下出出氣?」
可當時情形,我別無選擇。
若指了旁人,待事了後,或許必被纏上。
但陸長安不會。
他性子那麼單純……
不對,我這樣……好像有點在欺負他。
「長安,長安?」我喚他。
可陸長安卻別開臉,又一次扭頭跑掉了。
我心中不安,正想追上去,身後卻驀地響起一道冰冷帶諷的聲音:
「長楹啊長楹,嫁去吳國當尊貴的皇子妃不好麼?竟偏偏要選那麼個廢物?」
我猛地攥緊拳頭,轉身逼視:「你再說一遍。」
裴衡竟當真再重復一遍:
「我說,你寧可選那麼個廢……」
話未說完,我猛地一拳砸上他的臉!
「給你臉了是吧?」
「論廢物?誰比得過你?」
「向使者提議求親的是你吧,你且等著,我會告訴三皇兄,你的官職、你的地位,我會讓他一一收回。」
「長楹!」裴衡捂著臉咬牙,「你敢!」
「我為何不敢?」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要知道,你如今隻是個連二品也不是的小官,隻要本宮願意,你連重新開始的機會都沒有。」
「長楹……」
我不再理會身後裴衡的怒吼,轉身徑直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