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此多了一個哥哥。
他很討厭我。
會在面包夾層裡塗滿芥末。
我一無所知,大口咬下。
頓時被逼得淚花泛泛。
而沈洵,計謀得逞,揚起嘴角,在一邊欣賞我的狼狽模樣。
「不準吐。」
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報復回去。
晚上,媽媽就找到沈洵。
「你拿芥末幹嘛?」
「我問,你拿芥末幹嘛!給誰用?」
我躲在暗處,聽得心慌。
害怕他下一秒,就會脫口而出,說出我的秘密。
1
被沈家收養那天,我十二歲。
那天福利院很熱鬧。
院長笑著說有一戶人家要來參觀。
小朋友們面上不說,
其實心裡跟明鏡一樣。
臉都洗得幹幹淨淨,手巧的女孩給自己扎兩個小辮子,手不巧的就穿最漂亮的小裙子。
那時候,不比現在,扔在福利院的孩子是沒人要的。
來收養的人家,也大多要男不要女。
鮮少碰上一家點明要女孩的,機會算是千載難逢。
那家人開的車我不認識,全黑的,但就是和別的四個輪子不一樣。
黑得五顏六色,黑得會發光。
女人踩雙細高跟,左手提包,右手牽狗。
男人身後則跟著一個少年。
我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陣仗。
幾個人往那一站,架勢像要把整個福利院買下來。
一下子,小朋友全烏壓壓擁上去。
他們在院裡待了大半天,最後挑中了一個短發女孩。
熱情,
可愛,臉圓圓的,有福相。
臨近離開時,女人卻突然大叫了一聲。
她指著門口,泫然欲泣:
「我們的狗呢!」
「不是拴在門口了嗎?」
所有人頓時無措,院長忙讓人去找,場面亂成一鍋粥。
我默默挪回視線。
目光投向眼前這片池塘——小狗落在水裡,費力地撲騰。
下一秒,我毫不猶豫,躍入水中……
記得那天下午的太陽,掛在天邊,絢爛耀眼。
我就這麼抱著湿漉漉的小狗,一步步走向那戶人家。
女主人激動地抱住我:
「你叫什麼名字?」
「宋恩汐。」
她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自己的丈夫。
當即更改主意,把我領回了家。
2
新家很大,很漂亮。
有好幾層,有花園,有泳池。
我有了新家,還有新的爸媽,新的哥哥……
媽媽給我介紹,把我們的手搭在一起:
「恩汐,叫一聲哥哥。」
我揚著嘴角,喊得又乖又甜。
她瞬間笑得合不攏嘴,反復誇我聽話。
我埋在媽媽懷裡,掠過肩膀看到沈洵。
那隻我握過的手,被他幹巴巴地晾在空氣裡。
他低頭看一眼懸空的手,又抬頭看一眼我。
最後背身走向不遠處的衛生間。
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討厭我,絕對。
晚上,
媽媽又切了水果。
她讓我端上樓給哥哥,借此拉近關系。
沈洵沒有鎖門,他坐在桌邊,手裡轉著一支筆,筆杆晃動,將臺燈投下的光影打得細碎。
我悄聲過去,停在他身邊:
「媽媽給你切的水果。」
他沒回頭。
我想把盤子直接放下,但一看,書桌上雜物堆滿,明明可以摞起來的書,此刻一本本攤開。
「這是媽媽給你的。」
他依舊不說話,俯到桌面上。
氣氛僵持,我手酸得有些打顫了,再沒有和他膠著的耐心:
「我放哪裡啊?」
他這才慢悠悠直起腰杆,大度地把書理好。
吐了幾個字:
「你放。」
沒來由的惡意化作一根刺,深深扎進我的心裡。
最初,他對我隻是漠視,但時間飛逝,他越來越討厭我。
有時候背地裡打個照面,就黑臉讓我滾。
我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
直到某天,他突然來給我送了幾塊面包。
少年誠意滿滿,眉眼帶笑:
「媽媽做的,你嘗嘗。」
餐包蜷在瓷盤裡,層層酥邊烤得金黃,香氣瞬間浸潤整個屋子。
我半信半疑,看了很久。
實在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都說了,媽媽親自烤的,你吃吧。」
這才放下戒心,很給面子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刺鼻的辛辣味直竄天靈蓋。
是芥末!
我立刻扔下手裡的面包,捂住耳朵,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眼淚被逼出眼眶。
沈洵嗤笑了一聲,往後一退,靠住門。
「不準吐。」
我的視線模糊,耳邊聲音也模糊,依稀聽見他在說話:
「你以為沒人看見嗎?」
「那天,狗好好地拴在門口,怎麼會跑丟?」
「狗是你放跑的,對吧?故意解了繩子,抱到池塘邊扔下去。」
「然後再自導自演,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沒想到還是有人看見了吧?」
「那狗那麼小,短鼻的,不會遊泳,要是溺S了怎麼辦?」
「你是看中我們家有錢?還是什麼?年紀不大,做的事倒是真惡心……」
我緩了許久,抬頭,冷笑一聲:
「你看見了,那你去和爸媽說啊。你為什麼不說?」
他沒答我的問題,
輕飄飄乜我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可是他欺負我的手段越來越高明。
甚至會威脅我:
「不準告訴爸媽,聽見了嗎?」
他說如果我敢去告狀,他就打我。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打我,但我心裡真的有點害怕。
每一次,我瞪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就在想。
我才不要忍氣吞聲,他拔我一顆牙,我就要他一嘴的牙。
3
我想報復回去。
但具體怎麼做,心裡還沒有萬全的打算。
我想不著急,可以慢慢琢磨。
晚上吃飯的時候,團子搖著尾巴,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它皺皺鼻子,在我腳邊聞了一圈,而後兩隻前腳驀然一抬,扒拉著我的膝蓋。
團子是一隻小博美,兩顆葡萄大眼眨啊眨,嘶哈嘶哈咧著嘴,向我要吃的。
我看得歡喜,摸摸它的頭,想給它喂點什麼。
下一秒,沈洵的眼神掃過來:
「團子,這裡。」
手裡毛茸茸的腦袋便跑了。
注意到這裡的動靜,媽媽笑著說:
「團子是我們送給你哥的禮物,他考年級第一,我們就讓他養寵物,是不是很可愛?」
「很可愛。」
「它年紀也大了,你待會兒和爸爸去遛遛它吧。」
「不用了,」沈洵突然開口,「我去就行。」
媽媽揚著的嘴角瞬間繃緊:
「你別去了,待會兒媽媽和你聊會兒天。」
「還有,吃飯的時候別和狗玩。」
三言兩語間,
氣氛就變得嚴肅。
沈洵默默把手收回來,一言不發。
我自然也不敢再搭話,低頭掐著筷子,把自己碗裡的蔥和香菜都挑了出來。
和爸爸遛完狗,我抱著團子,要先給它把腳洗了。
水池在別墅側邊的小花圃邊上,我路過時,卻發現那裡有人。
不禁腳步一停,探出腦袋,聽見媽媽和沈洵的對話。
「是嗎?我今天看廚房的時候,發現家裡的芥末被用完了,我問了家裡幾個阿姨,她們都說沒動過,是不是你用的?」
沈洵有點猶豫:「……不是。」
「你拿芥末幹嘛?」
「……」
「不說話?我問,你拿芥末幹嘛,你給誰用?」
沈洵沉默了很久,
還是說:
「我沒動過……」
話音未落,一聲響亮的耳光回蕩在空氣中。
我屏住呼吸,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大氣都不敢出。
「誰教你說謊的?爸媽養你這麼大,是讓你到我們面前來說謊的?」
回應媽媽的,還是一片靜默。
於是「啪」的一聲,又落下一個耳光。
「啞巴了?你知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麼!」
對面遲遲沒有出聲。
在第三個耳光揮下去之前,我終於聽見沈洵開口:
「我不該說謊。」
「說謊,」媽媽收回了手,「還有呢?」
「......」
「你那麼聰明,難道還要我來告訴你?」
「......」
「不願意說是吧?
」媽媽嗤笑了一聲,「和你爸一個樣,遇上事兒永遠就隻有沉默沉默沉默,你長嘴了嗎?」
媽媽的語氣漸漸拔高,氣氛凝滯。
我的心砰砰跳。
比起擔心沈洵,我更擔心我自己。
他手裡捏著我的秘密,每一次長久的沉寂,我都害怕下一秒他就會脫口而出。
那樣,我一定會被重新扔回福利院……
空氣安靜良久,最後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認錯聲:
「我不該欺負妹妹的,媽。」
「媽,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錯了!所以你要彌補,」媽媽說,「明天開始,你陪妹妹去遛狗,帶她多走走,熟悉一下周圍,聽見了嗎?」
我抱著團子,在暗處聽得心慌。
大概是讓它不舒服了,團子立馬竄到地面,奔到後院裡去。
我急匆匆去追,闖進兩人尷尬的畫面。
「媽。」我幽幽叫了一聲。
她視線挪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擦著我的肩走了。
我徑自走向水池,餘光瞥見一旁的沈洵,他在沙發椅上坐下。
盡管環境昏暗,但臉上兩個紅手印明晃晃。
我擰開水龍頭,水聲「哗哗」,頃刻壓下所有喧囂。
耳邊「嗡嗡嗡」的,夾雜著說話的聲音,我立刻關水,轉身面向沈洵:
「你說什麼?」
他語氣平直:「我說,你去告狀了。」
「我沒有。」
「你能證明你沒有嗎?」
「我為什麼要證明。」我有點無語,「既然你不信,沒必要問我吧。
」
「媽靠一個空瓶子,就說我欺負你,你覺得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呢?」我說,「你覺得媽媽是靠一個空瓶子看出來你欺負我的嗎?是她不停逼問你,你卻一直支支吾吾。是你的猶豫出賣了你。」
空氣瞬間靜默,講完我才一怔,驚覺自己說多了話。
沈洵掀起眼皮來看我:
「你偷聽我們講話?」
「……我沒有偷聽,我是剛好路過。」我看著他臉上那兩個巴掌印,尾音弱下來,「你還挺可憐的,不疼嗎?」
他冷冷笑了一聲:
「沒你可憐吧,沒爹沒娘的,比我可憐。」
我反擊:「我現在有了,和你共用一個爹娘,生氣嗎?」
「你真夠不要臉的。」
「你討厭我也沒辦法,
媽媽說了,讓你陪我遛——狗——」
沈洵被我懟得說不出話。
我心裡舒爽不少。
這一局,算我贏。
他低頭不語。
這樣子雖然叫人討厭,但不管怎麼樣,他沒把我擔心的事情說出去,我算是松了一口氣。
這兩個巴掌,也叫我的怨氣消散了不少。
「哥哥。」
我正正經經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