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搓著手,突然問:「你哥呢?」


 


我梗了梗:「他不要我了。」


他臉上浮出幾分訝異,一下丟出大堆問題。


 


——兄妹倆鬧了什麼矛盾?


 


——你們家是出了什麼事情?


 


——那你現在去哪?有地方睡覺嗎?吃飯怎麼辦?身邊有錢嗎?


 


我一一回答完,聽見他嘆了口氣。


 


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叔心下決然,一拍桌子:


 


「這樣吧!你一日三餐就在這兒吃,我和我老伴兒就住在這幢樓樓上,你要不嫌棄,能騰個小房間給你。」


 


我攥著手裡的水杯,若有所思,輕輕應了聲:


 


「謝謝張叔,我不會耽誤你們太久的。」


 


說幫忙,那不能含糊,店裡的生意忙,

一開始我還不上手,免不了被顧客數落兩句,等熟能生巧,效率上去了,顧客翻桌翻得也快,能多留出時間休息。


 


張叔總愛在休息時和我嘮嗑,他抓塊毛巾,靠牆一坐,慢慢擦額上的汗:


 


「沈洵啊,我和他認識也好些年頭了哇……說起來,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條小巷子裡。」


 


他挺了挺背,認認真真開始回憶:「我記得,我當時在收拾桌子呢,外面突然吵得響。一出門,嚯,發現是一群小孩兒在打架!」


 


「我趕緊喊了兩聲『報警了』,一下子,人全嚇跑了,就剩著中間被圍著的一個小男孩。」


 


「唉,你沒見過那種場景,那時候,他小小一個人,大概,大概就這麼高吧!」說著說著,張叔便拿手在自己的腰前比劃,「就這麼躺在地上,可憐得很吶!我走過去問他,要不要緊啊!

他倒好,讓我別管。」


 


「那我能不管嗎!我留他吃了一碗面,問他是起了什麼矛盾,他也不肯說。」


 


「我就說,你不能這麼作踐自己啊!你這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你爸媽要是看見,得多傷心?」


 


張叔頓了頓,語氣弱下來:


 


「我這話一說完,他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突然就肯開口了,他說那群人總在背後說他爸媽壞話,看不順眼,就打起來了……」


 


說到這,張叔的尾音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他抬手捂住眼睛:


 


「我老伴呢,腦子不好……家裡營生就靠著這一家面館,你哥當時知道這消息,直接往我賬上打了兩萬塊。我嚇壞了,要給他退回去,他就說,這是充值。」


 


「充值,

意思就是他每周日都來吃面,直到把這兩萬塊吃完為止。」


 


……難怪,上次我們來這吃面是免費的。


 


張叔說,你哥看起來冷漠又不愛說話,其實最是心軟。


 


我應著他的話,說是,他確實是嘴硬心軟。


 


所以,我才會來這兒幫工啊。


 


我盯著張叔手裡那塊毛巾,老舊又破爛,一看就是用了很久卻舍不得換的,擦在臉上不知道疼不疼。


 


心裡突然就有點緊張。


 


明天,就是周日了。


 


11


 


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天色昏暗。


 


門口終於出現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走上前去,故作驚訝:


 


「哥?」


 


沈洵站在我面前,眉宇間壓著一股戾氣:


 


「你怎麼在這?


 


「我在這幫忙。」


 


他沒理我,向左一邁步,轉頭找了在後廚忙的張叔,又繞過我,在角落坐下。


 


他不願意搭理我,我自然也不搭理他,自己忙活起來。


 


牆上的時鍾滴答轉,約莫五點多的樣子,店裡浩浩蕩蕩進了一群人。


 


為首的染個黃毛,嘴裡叼一根棒棒糖,眼睛滴溜轉,打量著店裡的布置。


 


身後跟著的都是小混混模樣。


 


黃毛轉了一圈,大咧咧往邊上一坐:


 


「老板!點單!」


 


我反手拿過菜單,走到他們面前:


 


「可以看一下吃什麼。」


 


黃毛把菜單遞給了對面的小弟,目光又重新轉到我臉上。


 


輕輕柔柔,像羽毛在掃。


 


我感覺渾身不舒服。


 


「你們這招牌是什麼?


 


我抬手指了指:「都在菜單上了。」


 


他收回視線,輕輕笑了一聲:


 


「我在問你。」


 


這聲音不大不小,卻叫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話語間風聲鶴唳,空氣裡飄著一股詭異的寂靜。


 


「招牌有……」


 


他豎手打斷我:「全來一份。」


 


「什麼?」


 


「我說你們菜單上有什麼,全來一份。」


 


「……好。」


 


總共三十六碗面,我一碗碗端到他們的桌子上。


 


黃毛不知道什麼時候換到了靠過道的位置,看著滿桌沒有一點空餘位置,突然好心地抬手:


 


「來,給我就行。」


 


我把湯碗往他手上遞,哪知他是根本沒有想接的意思,

一個錯位,面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油汙飛濺上他的褲腳。


 


「不是。」他「噌」地站了起來,先聲奪人,踹翻邊上的椅子,「你他媽拿不穩嗎?」


 


「我沒有!剛剛明明是你……」


 


「我什麼?」他抓起我的手,俯到我耳邊,壞笑道,「我剛剛幹什麼了?」


 


動靜鬧得大,周圍客人見了紛紛結賬,紙鈔一擱,飛也似的離開了面館。


 


其他幾個小弟見了,更是興奮得不行,一個個全站起來,把我SS圍住。


 


張叔想從後廚趕出來,前腳還沒跨出,就被幾個人搭上肩膀:


 


「老板,我們的面還沒做完呢。」


 


說完嘿嘿一笑,把人請回了廚房。


 


黃毛看著這一幕,揉了揉鼻子,拽著我的手腕,想把我往外拖。


 


轉身,一道身影沉沉壓了下來。


 


黃毛掀了掀眼皮,十分不屑:「喲,哥們,啥事啊!」


 


沈洵沒說話,表情無甚波瀾,隻是冷冷盯著他。


 


沉默的聲音震耳欲聾。


 


「操!」


 


黃毛顯然被激怒了,挑著下巴,惡狠狠指著沈洵:「你他媽別多管闲事啊!」


 


這聲音嚇得我心顫,我不敢抬頭,低頭盯著鞋尖。


 


「宋恩汐。」


 


我有點恍惚。


 


那聲音又加大了一些:「宋恩汐。」


 


我猛地一抬頭,眼睛一眨,淚珠瞬間從眼角滾落。


 


沈洵看著我:「宋恩汐,過來。」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腳怎麼也挪不動。


 


黃毛攔在中間,氣得跳腳:


 


「過你個大頭!

你誰啊!我他媽問你話呢!」


 


沈洵掠過他,想來拉我的手,被他一把拍開:


 


「不是,你誰啊?!」


 


沈洵這才分給他一個眼神:


 


「她哥。」


 


「她哥,」黃毛笑了,「我還你妹呢!滾一邊兒去,別妨礙老子幹正事。」


 


他順手就攬過我的肩膀,搭著我強制往外走。


 


下一秒,重重一腳踹在黃毛肚子上。


 


這力度不小,黃毛瞬間倒在地上,緊緊捂著肚子,五官扭曲,打了好幾個滾。


 


人群中爆發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沈洵抬了抬眼:


 


「都還看什麼?還不滾?要我報警?」


 


話音一落,那群小混混散了個精光。


 


黃毛撐著桌角,從地上爬起來,面色蒼白,弱弱指了指沈洵:「你!


 


又瞥了眼沈洵背後的我:「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完很識趣地溜了。


 


空氣安靜下來,我一句話沒敢說。


 


沈洵抿直唇線,壓抑著怒火,轉頭訓我:


 


「你沒錢?」


 


「嗯。」


 


「嗯什麼嗯,」他又說,「平時挺會耍聰明,家裡的錢你沒偷偷存?你不挺能耐嗎?碰見這種事就沒轍了?」


 


「我真沒有。」我心平氣和的,「哥,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說話。」


 


「誰是你哥了?」


 


「你剛剛自己說的。」


 


沈洵被我一句話噎住,話鋒一拐:


 


「你在這給人家添麻煩知不知道?」


 


「我沒地方去。」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到門邊,好像在默默消化什麼。


 


「把你行李收拾了。


 


我即刻動身:「好。」


 


「好什麼,你不問問我去哪?」


 


「我們去哪?」


 


沈洵瞥我一眼:「算了,去收拾吧。」


 


張叔還沒從剛剛的驚慌中緩過神來,轉眼就看見我提著大行李箱和他告別了。


 


沈洵撫著他的背,輕聲安慰著:


 


「叔,我們先回去了,恩汐不能一直在這兒,還要您分出一份心照顧她……」


 


張叔忙擺手:「沒,不麻煩。」


 


「不麻煩也不行,不能一直佔著您家的位置,以後店裡要還有人來找事兒,你就報警,給我打電話。」


 


張叔急急應了兩聲,目送我們離開。


 


我跟在沈洵身後,加快腳步和他並排。


 


話裡藏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哥,

我們現在回家嗎?」


 


他作勢皺眉,又走得更快:「跟上,別丟了。」


 


我看著他往前的背影,突然覺得真好,心裡愁著的事兒頃刻都煙消雲散。


 


哪怕步子小,速度慢。


 


但向前走,往遠瞧。


 


路在腳下,再艱苦的日子也有了盼頭。


 


我壓著嘴角,不知道究竟在樂什麼,胸腔裡傳出幾陣笑聲。


 


手機就在這時叮咚一響,我低頭看。


 


通訊傳來幾條消息。


 


12


 


江讓:【你哥這一腳踹得真狠。】


 


我立刻回他:【你去醫院看看吧,錢我找辦法給你付。】


 


【對不起,我真不知道他會那麼生氣。】


 


江讓:【誰要你錢了?】


 


【沒事,我皮糙肉厚,一會兒就好了。】


 


【你呢,

剛剛拽你疼不疼?】


 


我:【不疼。我回家再和你說吧,我現在在路上呢。】


 


江讓:【那你好好走路,走路不要看手機!】


 


沈洵租的是老舊居民樓,位置已經算相當偏遠了。


 


樓層越低,租金也越便宜。


 


他租的是二層。


 


我跟著他,回到家已經傍晚時分。


 


樓內外飄出陣陣炊煙香氣,燈火一亮,映亮半邊藍調的天。


 


屋子裡兩間臥室,大的他自己住,小的用來堆雜物。


 


他指了指大的那間:


 


「今天你先睡這,等我把小臥室收拾出來,你再搬。」


 


我點頭說好。


 


那天晚上,我就躺在沈洵的床上,被單都是新換的,湊近聞,是清新的皂香。


 


門外哐當的聲響不久便停了,我悄摸摸起身,

扒開一條門縫去看。


 


他很累,仰倒在沙發上,抬手捂著眼睛,胸膛起伏,呼吸舒緩,像是睡著了。


 


我隨手扯條毛毯,推開門,躡手躡腳走近,輕輕蓋在沈洵身上。


 


房間的東西都搬空了,紙箱子亂七八糟擠在一起。


 


我想著把東西歸整歸整,輕手輕腳拉開一個箱子,看見最上面躺著一本相冊。


 


相冊第一面,是一張全家福。


 


一張也有我的全家福。


 


大概是我到沈家後不久就拍的。


 


媽媽摟著我,爸爸摟著沈洵,團子端坐一邊,喇著舌頭笑。


 


我摸著塑封,一張跨越四年的照片,沒泛黃,沒卷邊,沒破損。


 


被保護得特別好。


 


明明相隔許久,又宛如昨日。


 


其實一直以來,我對沈洵,也有誤解。


 


爸媽還在的時候,對我總是寬容、溫柔的,對他卻很嚴厲。


 


我想,大概是因為爸媽重視他,所以有要求、有責備。


 


可他根本不懂,不敢反抗父母,把憋著藏著的情緒都發泄在我身上。


 


哪怕人S了,也就輕飄飄一句「人S能復活嗎」。


 


他怎麼能講出這樣的話……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覺得他冷漠又自私,他不會理解,他擁有的愛是我這輩子都想追求的東西。


 


這段時間,我一直沒什麼機會去看爸媽。


 


最近去的一次,還是幾周之前。


 


墳頭幹幹淨淨,供著幾束黃菊。


 


——還沒有枯萎的跡象。


 


墓碑邊上不長雜草,碑文也是亮亮的,清清楚楚的。


 


一看就知道總有人來打理。


 


我這才想到。


 


也許,他心裡也不好過吧。


 


13


 


沈洵整理好小臥室,卻沒再提讓我搬進去的事情。


 


自己收拾了一番,就用上了。


 


晚上的時候,他總是要捧著一本本子。


 


一本記賬的本子。


 


我偶爾瞧見過,日期、款項、預算,密密麻麻記了滿頁。


 


在小姨卷走遺產之前,他一定做了準備,留了錢。


 


甚至還提前租了房子,用來放這些別墅裡騰出來的物件。


 


但具體他留了多少錢,我不知道。


 


賬上能用的現金本來就不多,他應該也拿不到多少。


 


不然也不用對著這一本記賬的本子發愁了。


 


他要上大學,現在又要多我一份學費、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