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們都不住校,那就能省下兩份住宿費,絕對比房租要劃算。
他也帶我出去買菜買東西,要仔細算過折扣,貨比三家,才會付錢。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買雞肉,雞肉便宜。
饞的時候,我會看一眼魚、蝦,他咬咬牙,也會買。
但再貴的,是連瞧一眼的勇氣都沒了。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每周日,他就帶我去張叔的面館吃一碗面。
不出意外的話,那碗面就會成為我一周中最好的伙食。
面是現揉的,用又清又醇的湯滑一遍,撈入碗中,再唰唰幾下,淋上香氣撲鼻的調料。
牛肉大塊,全部切得方方正正。
每一次,我連碗邊的紅油都會剜幹淨。
沈洵說,不用付錢,於是我就留了幾條毛巾。
全是新的,
上次去超市特意買的。
我說:「張叔,你手裡那幾塊毛巾就別用了,都破了,不僅容易剌臉,還會長細菌。」
他把毛巾揣在懷裡,不停點頭,眼睛撲閃撲閃,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和他告別,回頭撞上沈洵的眼睛。
他還是一樣,站在遠處,視線淡淡撇過,沒有什麼表情。
我想,他一定是覺得我又在裝了。
他討厭我,我和他認識第一天起就知道。
開學後,我花一百買了輛二手自行車。
每天比平時早起幾十分鍾,能把路費也一起省了。
飯卡裡的錢要掐著用,每頓少吃一塊錢,一周就能獎勵自己一瓶牛奶。
我經常碰見江讓。
每次晚自習結束的時候,他會剛好路過教室門口,給我塞點零食。
把腦袋低在我面前,
揉揉自己的黑發:
「你看,我把這玩意兒染成黑的了。」
「好看嗎?」
「你覺得我黃發好看還是黑發好看?」
「唉,下回想換個紅的……」
我聽他在一邊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
「要不染個綠的?」
「你喜歡綠色?」他有些不好意思,「綠色也成啊!」
說笑間,江讓又會陪我走到校門口,雙手一抱,小孩裝大人般,老神在在地囑咐:
「路上小心啊。」
「小姑娘,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給你的這些,都要吃完啊。」
我駁他一句:「吃零食能長身體嗎?」
「能啊!」
他朝我走近兩步,抬手比劃:
「你看,我高你大半個頭呢,
就是吃零食吃的。」
一陣微風拂過,吹開他的校服外套,揚出一股清香來。
我不用仔細聞也知道,這家伙又偷偷噴香水了。
少年笨拙的心動,青澀得仿佛未熟的果實,含苞待放,期盼著盛開。
我往後退了一步,低頭望著懷裡的東西。
薯片四元,飲料六元,巧克力十元……
錢有零有整,我可以慢慢攢,慢慢還。
但人情不一樣,人情是算不清,也還不完的。
我想了想,還是開口:
「你下次,不用送我了。」
——不用刻意等我下晚自習。
——也不用再借著聊天送我到校門口。
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立刻斂去眼底的失落,輕快地應了一個「好」。
「行唄,聽你的!」
「那我下次直接回寢室,不然洗澡還搶不過他們呢。」
「吃的還能送嗎?我零食堆得放不下诶。」
能送嗎?
其實我根本沒法拒絕他。
因為我真的很餓。
學校裡,一日三餐是要掐著錢的,課業日日繁重,一放學,還要蹬四十分鍾的自行車回家。
動腦子,動身體,我特別累,也特別餓。
我一邊希望他別送了。
他對我越好,我虧欠他越多,我償還不了……
我一邊又希望他繼續送吧,我很需要。
有時候,我抱著這些東西回家,能在客廳裡撞見沈洵。
他看我一眼,就徑直回房。
人在同一屋檐下住,兩顆心卻始終靠不到一起。
可我有什麼辦法。
日子就這麼過,又不是不能過。
時間飛逝,一直到某個周末。
警車鳴笛而來,笛聲繞著居民樓轉了幾圈,最後消失在我們樓下。
街坊鄰居紛紛探出腦袋,有些抓個鍋鏟,有些頂著雞窩頭,你一句我一句,熱絡八卦。
「哎呦,這是出什麼事兒了?」
「不知道啊!我也剛來。」
「大清早來抓人了,哪家啊……」
車上下來幾個法警,服裝挺括,在眾人目光追隨下踏著樓梯往上走。
人群中有人驚呼:
「嚯!我記得那上面住的是小孩兒吧。」
「什麼小孩兒?」
「一對兄妹,
搬來沒多久呢。」
「哎呀!我就知道有鬼,哥哥帶著妹妹,沒爹沒娘,搞不好是做什麼的……」
法警敲響屋門的時候,我還在房裡寫作業。
沈洵在客廳,搶先一步開了門。
「您好!诶?」戴著眼鏡的警官愣了愣,和沈洵四目相對,蹙起眉繼續問下去,「您好,請問宋恩汐女士在嗎?」
門沒完全打開,沈洵扶著門框,表情警惕:
「你們是......」
一邊的高個子警官見狀把證件亮出來:
「我們是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警。」
他又問了一遍:「請問,宋恩汐女士在嗎?」
「在的。」聽見動靜,我立刻從房間跑出來,「我們現在出發嗎?」
沈洵這才把門框撒開。
「是的,」高個子警官把流程走了一遍,「您好,我是之前跟您聯系的王警官,這是我們的《證人出庭通知書》,現在需要接您出庭,方便嗎?」
說完這些,他松弛了肩膀,低聲道:
「不用緊張,一會兒路上我們還會和您說一遍流程,法院都安排好了,很安全。」
我點頭說好,邁著步子就要走了,被沈洵一把擒住手腕。
「什麼法院?什麼出庭?」
「哥,」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回來和你說吧。」
他對著那兩位警官:「我可以和她一起嗎?我是她哥。」
「是直系親屬嗎?有證明嗎?」
「有戶口本。」
「......」
14
事情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我有一個很好的爸爸,
也有一個很好的媽媽。
小時候,他們帶我去水庫邊上玩。
不遠處突然爆發了一聲驚叫。
有一個女人在哭,她癱坐在地上,指著水裡不停撲騰的人,說她兒子上不來了。
一時間,沒有人敢貿然上前。
但爸爸不一樣,他立馬把衣服鞋子脫了,交到媽媽手裡。
媽媽扯著他的衣角,眼裡噙滿了淚:
「別去......」
爸爸說,沒事的,他從小習水,水性很好。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躍入水中。
爸爸說得對,他懂水性,但他不懂人性。
我親眼看著一個瀕S求生的人,抓住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按著他的腦袋,就能浮出水面多呼吸幾口空氣。
爸爸的腦袋被他一遍遍按進水裡……
媽媽嚇哭了,
差點也要跳進水裡,但她回頭看了一眼我,就那一眼,讓她恢復了理智。
她讓別人把我帶走,然後自己去找人幫忙,打電話……
她的身影單薄,風一吹好像就要倒下,但卻能擠開人群,消失在一片喧囂躁動之中。
直到天色都黑了,兩個人終於被救了上來。
一個活的,一個S的。
——爸爸S了。
那個女人帶著他的兒子在一邊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說到一半,看見媽媽要衝過去打他們,便嚇得逃離現場。
一邊逃,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真倒霉,遇上個半吊子,差點把我兒子也害S!
——沒人求他救!他自己要跳下去。
——我們也是受害者!我兒子受了多大驚嚇!
——快走,一家瘋子。
......
我抬頭望見一輪明月,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沒有爸爸了,爸爸變成天上的月亮。
但是我不要月亮,我要爸爸。
從那之後,媽媽和我相依為命。
我以為要如此過一輩子,直到她把我推到一個叔叔面前。
她說她交了一個……男朋友?
我心裡雖然不舒服,但也覺得沒什麼問題。
S者為大,可是媽媽的收入微薄,哪裡養得起我們兩個人,人總要對生活低頭。
媽媽帶我搬進那個叔叔家裡。
我看著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
臉上的笑也一天天多起來。
她面色嬌羞,說,她肚子裡這個是弟弟。
我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媽媽了。
有叔叔好,有弟弟也好。
我想,都好,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直到有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我和媽媽說話,她心事重重,不搭理我。
吃著吃著,卻又突然抬頭,SS盯著老舊破裂的天花板。
客廳裡,燈「吱呀吱呀」地蕩,白色的光搖搖晃晃。
她的表情空洞,嘴巴張了張,聲音沙啞又顫抖:
「汐汐,我記得你出生那天,是一個大晴天,太陽特別大……」
她話說得突然,表情深邃又可怖。
我一下就被她嚇哭了:
「媽媽!
」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她媽媽。
翌日一早,她說她要和叔叔出去買東西,給我買一個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我想要很久了。
我頓時開心得不行,連聲應好。
她讓我乖乖呆在家裡,給我講陌生人敲門不能開,不要亂用電器。
然後摸摸我的頭,說,媽媽走了。
我爬到椅子上,蜷成一團,眼睛盯著她離開的背影,家裡的大門被人合上。
鍾表滴答滴答,一直到天都黑了,媽媽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徹底意識到這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立刻打開門衝出去,在出租房周圍匆忙地尋找,眼淚被吹散在風中,可是媽媽不見了。
最後我無處可去,叩響了鄰居家的大門,鄰居是一對年輕的情侶。
我說:「媽媽失蹤了。」
是的,我還沒有往她拋棄我那方面想,隻是簡單地覺得,媽媽不回來,那媽媽一定出意外了。
那晚我一直哭,情侶很好心,男生是個會彈吉他的,他就給我彈吉他聽,讓我能在悠揚的琴聲裡入睡。
再後來,民警也來了,他們哄小孩一樣和我說話。
我試圖聽出他們話裡的意思,但聽來聽去,意思就是——你媽媽不要你了。
於是我又哭了。
民警把我帶進派出所的時候在哭。
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時候也在哭。
院長先生說:「你為什麼要哭?」
我一抽一抽的,解釋不清:
「娃娃,娃娃沒了……哇……」
他聽完,
默默了會兒,變魔術般從背後掏出一個東西來,在我面前晃:
「你是說這個嗎?」
我定睛看了看。
他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他居然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我瞪大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學會了一件事。
原來哭,就會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原來哭,就會有人可憐你,心疼你。
15
院長是個矮矮的小胖子,臉上厚實的肉擠在一起,擠得眼睛隻剩一條縫。
每次他一笑,褶子一條條漫開,滑稽得全院小孩都要跟著哈哈哈。
他就是一個敦厚、老實又慈愛的好人。
——隻要見過他,沒人會不這麼想。
可事實上,
福利院的伙食很差,環境惡劣。
在我生活的那麼多年裡,從未改善。
院長與供應廠商暗中勾結,以次充好,吃下回扣。
政府撥款、社會捐款,大部分也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他的口袋。
不僅如此,福利院成為人販子中轉站,協助偽裝孩子的孤兒身份,再用更高的價格賣給國內外收養家庭,其中涉及的黑色產業、黑色買賣更是不在少數……
風平浪靜的海面下,其實波濤暗湧。
我被沈家收養後那幾年,國家嚴打涉黑事件,借此東風,我一直和警員保持聯系,知無不言。
調查穩步進行,秘密實行抓捕當天,院長卻提前聽到風聲,攜款潛逃。
萬全的準備撲了個空,警方隻好重整旗鼓,在全國搜尋他的蹤跡。
這一找,
又是一年。
一直到今年春節,天網系統在冰城捕捉到他最後的身影。
1600 公裡,從南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