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隻感覺更熱了,埋在沈洵背上,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手機上打不到車,從五十加到一百,都沒有車。


 


風聲呼呼作響,想卷走我手裡搖搖欲墜的傘。


我把傘往前挪,用袖子去拂他臉上的雨珠。


 


剛剛出門出得匆忙,沈洵都來不及再套一件衣服,隻一件單薄的襯衫,此時已經被雨打湿。


 


我環著他的脖頸,貼得更緊,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那點體溫傳遞給他。


 


「哥,我不去醫院了……」


 


他側了側頭,頭發輕輕蹭過我的臉:


 


「聽話,前面有車來了。」


 


是一輛出租車。


 


車燈穿過雨霧,馳行而來。


 


司機搖下車窗,不自覺提高音量:「去哪的!」


 


沈洵趕緊應了聲:「市心醫院走嗎?


 


師傅默了默,躊躇著撫上車前的計價器,意有所指:


 


「我這,打不了表啊……」


 


「多少錢?」


 


「三百!」


 


我急得去扒他的衣領:「我不去……」


 


他拉開後車門,便立即把我放上後座,坐下替我裹緊衣服,和我說別擔心錢。


 


又朝前一句:


 


「走吧師傅。」


 


根本不容人置疑。


 


雨越下越大,敲在車窗上,敲出一首令人心亂的樂章。


 


我分出大半衣服,捂在沈洵身上,他又給我推回來,拿紙胡亂擦沾湿的額發:


 


「自己穿好,要是更嚴重了,不得花更多錢?」


 


於是我也抽紙,幫他一起擦。


 


師傅瞅著後視鏡,

這才問了一句:「生病啦?」


 


我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不出聲地罵了一句黑車,撇過頭,不想搭理人的架勢。


 


沈洵倒是給面子,又拿紙去擦座椅上的水跡,嘴裡回了他一個「嗯」。


 


師傅在前頭又看了一眼:


 


「你們是一對兒?」


 


「不是,這是我妹妹。」


 


「哦——那你們這大晚上的去醫院,父母呢?」


 


「......」


 


空氣裡詭異地安靜下來,師傅尷尬地笑了笑,岔開話題:


 


「小姑娘看著和我閨女差不多大,幾歲了?」


 


我還是不理。


 


沈洵把我往懷裡摟了摟:


 


「她發熱,沒什麼力氣說話,師傅您和我聊吧。」


 


「嗐!你這話說的。」師傅一聽,

笑得更開懷,一拍大腿道,「我又不是非得聊,那你們休息會兒,到了我和你們說。」


 


下車付款時,他便反手舉過二維碼,伸到我們面前。


 


話說得極平淡:


 


「付一百就行了,帥哥。」


 


18


 


我在心裡默默算賬。


 


掛號錢,檢查錢,掛水的錢……


 


還有車費,一來一回,光車費就得小兩百了。


 


沈洵又不知從哪買來了一碗餛飩,送到我面前。


 


那就要再算上一碗餛飩的錢。


 


這麼多錢,不知道夠我買幾輛自行車。


 


我越想越憋屈,覺得身體怎麼那麼不爭氣,好好的,怎麼能莫名其妙就生病呢。


 


低頭吃餛飩的時候,眼淚便啪嗒啪嗒掉進湯裡。


 


沈洵撫了撫我的腦袋:「還難受?


 


「不是。」


 


「那怎麼哭了?」


 


我抬頭擦嘴:「……這餛飩太好吃了。」


 


他低聲笑起來:「是嗎?」


 


「是啊,比你煮的面好吃。」


 


「我煮的面還不好吃?」他扶好我輸液的手,身子傾過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要不要靠一會兒?」


 


我就把腦袋靠上去,閉上眼,嘴裡還嘀嘀咕咕不停:


 


「哥,做遊戲難嗎?累嗎?」


 


這段時間,我看著沈洵回來得越來越遲,有時候,我睡了也不一定能見到他回家。


 


我知道他聰明,在好大學,也有資源。


 


但那樣,真的太累了。


 


「我不累。」他攬著我的手臂收攏了些,「生病不能耽擱,而且這些國家都是給報銷的,花不了多少錢。

就算不報銷,哥也有錢付,你別瞎擔心,聽見了嗎?」


 


「可我記得,你上次送我那生日禮物,都是借錢買的。」


 


靠著的人頓了頓: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他掐了把我的臉:


 


「那不一樣,給你的禮物貴。」


 


「那你不要買那麼貴的禮物。」


 


「不說錢了行不行,給你哥留點面子。」


 


我乖乖閉嘴,卻沒什麼睡意,靠著他的肩,見他半闔著眼。


 


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很想問的問題:


 


「哥,爸爸媽媽為什麼會收養我?」


 


這個問題,困擾我許久。


 


他睫毛顫了顫,低頭,對上我的眼睛。


 


給我講起我不知道的故事。


 


爸爸媽媽是大學時候認識的,

他們感情一直很好。後來,爸爸白手起家,踩中風口,創業成功,公司上市那天,他向媽媽求了婚。


 


領完結婚證,婚禮籌辦中途,卻突然闖出一個女人。就是想的那樣,那個女人是小三,爸爸出軌了。


 


於是爸爸幹脆破罐子破摔,說他不結了。


 


爸爸想離婚。


 


媽媽哭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她說離就離,她懷孕了,她要把孩子打掉。


 


當時,所有人都震驚了,媽媽懷孕的消息,連爸爸都不知道。


 


沈洵頓了頓,默默消化掉這些情緒。


 


「懷的那個孩子,就是我。那時候,胚胎不到一個月,其實是不適合人流的。媽媽想著,等再過一個月,就去打掉。」


 


「可是她沒有。我在她肚子裡一日日長大,還伴隨著逐漸不適的身體反應。爸爸也是在那時候決心改正,

斷了和那個女人的聯系,開始照顧媽媽的飲食起居。」


 


「媽媽有時候會悔恨地痛哭,會捶著肚子,說她怎麼就懷上了。」


 


「可是她還是心軟了,她留下了我……」


 


說到這裡,沈洵的話裡已經帶上一點鼻音。


 


「哥......」


 


「沒事。」他揉了揉我的頭發,「再後來,是媽媽生產之後,產後恢復出現了感染,不適合再孕育孩子。爸媽共同撫養我長大,破碎的感情卻在慢慢修補。」


 


「他們想要第二個孩子,想要一個女孩,於是決定收養。」


 


他重新低頭看向我:「就是這樣。」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感情破碎,又重歸於好,他三兩句話就帶過了,對於自己受的委屈,更是一點都沒提。


 


孩子不像孩子,

像婚姻關系的寄託品。


 


「我們不聊這個了,」我急忙說,「再聊你得掉眼淚了。」


 


「誰掉眼淚?」


 


我衝他笑:「你呀。」


 


他在我後頸上捏了一把:「愛哭鬼。」


 


「我不是。」


 


「我記得,你小時候是不愛哭的。」沈洵看著遠處,突然又說,「最近就很愛哭,是不是?」


 


我不由自主抬頭,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深邃又柔和,像一片羽毛在掃,輕得叫人心頭發痒。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我沒來由地想起看到過的一段話。


 


其實每個人細究起來都很有意思。


 


隻是人很少會被其他人仔細看見。


 


以至於被人仔細看見這件事,有點近似於愛。


 


但我明確地知道,

那時候沈洵不愛她,他很討厭她。


 


「不是,」我垂下眼,重新枕在他肩膀上,「以前也委屈,以前更委屈。尤其是你欺負我的時候。」


 


回憶被人開了閘,原本埋在心底的碎片突然有了去向。


 


「小時候,你故意讓我吃辣,吃芥末……」


 


他立刻接上我的話:「對不起。」


 


「你先讓我說完。」我打斷他,「還有你不理我,讓我滾。有時候欺負我,還要威脅我,不準告訴爸媽,不然就打我。」


 


「我不會打你。」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你天天在外面打架,還抽煙……」


 


他驀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現在精神好了?」


 


「沒有,」我把他的手拍開,「我太生氣了。


 


沈洵默了默,傾下身,拉近距離。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穩妥,放緩語速,帶著斟酌後的正式:


 


「首先,我沒天天打架,天天打架怎麼考大學?」


 


「其次,我是不是把煙戒了,那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吧。」


 


「還有,我和你道歉。」


 


「小時候是我一直對你有偏見,一直欺負你,挺混蛋的。」


 


「對不起,恩汐。」


 


他俯到我面前:「能原諒哥哥嗎?」


 


我把眼一閉,拿腔拿調地:「我要睡覺了,我好困哦。」


 


他應著我的話,溫柔地笑:「好,睡一會兒,我幫你看著。」


 


輸液室開了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我歪在椅背上,眼皮變得沉重,臉上痒痒的,頭發被人輕輕挑撥著,撩到耳後。


 


迷迷蒙蒙中,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我想我也有能力,可以幫家裡分擔一點壓力。


 


19


 


我隻有十七歲,還是個高中生,每天晚自習就要上到九點半。


 


要找,隻能找兼職,還是晚上的兼職,不籤勞務,問起年齡能搪塞過去的那種。


 


思來想去,打聽一圈,直到看見塵封在角落裡的那把吉他。


 


心裡突然就有了想法。


 


於是我背上那把吉他,坐十站公交車,坐到區裡新開的藝術街區。


 


短短一條街,兩邊支著公寓,寫字樓。


 


街上熱鬧地擺著小攤,招商收尾,店鋪也是開滿的。


 


其中大部分都是小酒館、餐吧。


 


我順著地址,找到網上聯系的老板娘。


 


她扎一個高馬尾,正在吧臺前調酒,目光悠悠瞥過來,

沒說駐唱的事情:


 


「喝酒嗎?」


 


「不喝。」我問她,「不是要試唱嗎?」


 


她抿了口酒:「小姑娘幾歲了?」


 


「十八。」


 


「身份證帶了嗎?」


 


「......沒有。」


 


於是她幹脆不和我藏著掖著:


 


「高中生?」


 


「網上聊著還挺像回事的,但是線下一眼就看出來了呀,妹妹。」


 


「唉,我實話說,我這生意也一般,看你條件好,才想著線下試試的。」


 


「但你要是未成年,那可另說了啊!」


 


我被她的話噎住了。


 


她見狀,嘆了口氣,朝門口使了使眼色:


 


「你別傷心,這一條街上都是酒吧、酒館,你要不現在就去問問。」


 


「你形象好,

要是唱得也好,」她放低音量,「真會有人用。」


 


於是我敲開一家又一家的門,吃了一家又一家的閉門羹。


 


不抱希望地走進了最後一家酒館。


 


「您好,我看你們外面寫著的,是在招駐唱嗎?」


 


吧臺的員工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稍等,他要去找一下老板。


 


我就站在原地等,打量著周圍。


 


這是這條街上最大的一家 bar,外牆都是落地窗,店還分了兩層,整體裝修風格復古溫暖。


 


生意也不賴,青天白日坐滿大半的客人。


 


我瞧著瞧著,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大叔就晃到我面前。


 


他壓著嘴角,背著手,好奇地上下打量我。


 


我不由皺眉:「您有事嗎?」


 


他不說話。


 


我默默轉過身去。


 


哪知他跟著我的腳步一起轉身。


 


我實在有點不爽了:「您有事嗎?」


 


「沒事,看你眼熟。」


 


這什麼落俗的搭訕技巧……


 


我不理他,望著吧臺後面的通道,心想著這老板怎麼還不來。


 


他這回不再盯著我,而是為我倒了一杯水。


 


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我看清那隻手,手上少了一截小指。


 


我頓時挺直背來,驚訝到說不出話:「你!」


 


「是我。」


 


小時候接送我的司機,吳叔。


 


我竟沒有認出他。


 


現在想來,也是,以前我坐在車後排,我見過他的後腦勺,比見過他的正臉多得多……


 


我說:「沒想到您還能認出我。」


 


認識他那一年,我才剛上初中,

不說這幾年發生多少事,就單論人的變化,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描述清的。


 


「是差點認不出了,靠直覺嘛。」他笑笑,「想來駐唱?」


 


「對,想賺點錢。」


 


他有分寸,也不多問這些年的事情,隻是點頭:「可以,但我們這裡招人不簡單的。」


 


「這裡的時間和薪資是?」


 


「周四到周日過來就行,晚上十點到兩點,四趴,一趴兩首歌。」他盯著我的吉他,又問,「會彈唱吧?」


 


「會。」


 


「那一晚上可以給你開六百,點歌另算。」


 


「六百?!」


 


「少了嗎?」他愣了愣,「這要是……」


 


「沒,不少,」我急忙說,「真的有六百?」


 


吳叔笑了笑,說不一定,你現在上臺試試,

看看能不能有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