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說,我會種善因得善果。
原來果在這裡。
但其實,這不是我種的因。
是媽媽善良,願意聘用斷指的吳叔,是媽媽種的因。
吳叔交代這周就能來上班,又和我說,回去得學一些話術,自己列一個歌單。
「會的歌肯定是越多越好,點歌費都算你自己頭上的,能賺點是點。」
「基本的服裝打扮要有,這是門面,至少不能穿個大褲衩,踩雙人字拖,大咧咧就來上班了,你說對吧。」
「還有啊,雖然說現在社會治安好,但也防不了那些酒後發瘋的,平時自己備個杯子,水離開自己的視線,回來就別喝了,知道吧。」
我點頭稱是。
......
沈洵最近回來得遲,晚上我入睡,他剛到家。
早上我出門,他又還沒醒,根本打不上幾個照面。
晚上會有順路的樂手把我捎到居民樓下,我和他告個別,輕手輕腳上樓,門關得極輕,再躲回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起早,還是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隻不過壓縮點自己的睡眠時間罷了。
我心裡想,這樣,必是不會被他發現的吧。
就這麼幹了一個月,吳哥給我結了工資。
一萬塊。
我連著小數點看了好幾遍,是貨真價實的一萬塊!
人突然有了大筆的錢,就有想花錢的衝動。
當天下午,我就去面包店買了一個大蛋糕。
20
蛋糕放在桌上,我點了蠟燭:
「哥,許願。」
沈洵坐在我身邊:「今天是什麼節日?」
「不是節日就不能吃蛋糕嗎?
」
「能吃。」他雙手合十,低頭閉眼,和我一起吹滅了蠟燭。
我笑嘻嘻捻了把奶油,塗到他臉上。
他愣了愣,抬手拂去,垂眸看我:「身邊錢還夠用嗎?」
我又去分蛋糕:「夠用的,你以後不用給我那麼多錢,我有攢著錢。」
他若有所思,把我拉回椅子,抬手碰了碰我的眼睛:
「你最近黑眼圈很重。」
我趕緊接上他的話:「是啊,學習壓力挺大的。」
「我看你把吉他拿出來了?」
「想練練,放松一下。」
「最近都在練嗎?我沒聽見過。」
「肯定是你不在家的時候練的。」我趕緊岔開話題,「你嘗嘗這蛋糕。」
他細細抿了口奶油:「好吃,是不是很貴?」
「不貴的。
」
他突然不說話了,低著頭,拿叉子輕輕撥著蛋糕,話說得不情不願:
「你談戀愛了?」
「什麼?」
他默默看著我。
「怎麼可能啊。」我咕哝著,「我學習壓力這麼大,哪有時間談戀愛?」
「那你學習壓力這麼大,怎麼還有時間出去打工呢?」
房間裡驀然安靜下來。
我沒想到他就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
心裡打著鼓,面上還是平靜:「什麼,打工?」
他說:「你在酒吧當駐唱。」
陳述句。
「我沒有。」我斬釘截鐵,「你搞錯了。」
「那就我搞錯了吧。」他也不和我胡攪蠻纏,「前段時間,我問了你們班主任,她說現在過去住校也是可以的,下周開始,你就去住宿吧。
」
我的手懸在半空,倒吸了口氣,隨後重重呼出:「我不去。」
「已經決定好了。」
「你決定的?」我緊皺著眉,帶著壓抑的情緒,「你都沒有問過我,你就決定了?」
「你去酒吧問過我了嗎?」
「我去酒吧並不影響我學習。」
狹小的空間像個蒸籠,把兩個人的怨氣也一並悶煮著。
我緊緊握著拳,指甲都深深陷進皮肉裡:
「我做什麼,自己心裡有分寸,我知道利害,知道什麼安全,什麼不安全。我十七歲,不是七歲。我不想去住校,你就不應該替我做決定。」
「你如果成年了,那你做什麼都可以。」沈洵松了口,「不去住宿也行,把工作辭了。」
「不。我不住宿,也不辭工作。」
「現在哥哥講話不管用了是吧?
」
「你就比我大四歲,你怎麼就知道你做的決定是對的?我現在唱歌的那個酒吧很好,那個吳老板,我之前就和他認識,我不會被人騙。」
「你是不會被人騙,你這麼會騙人,怎麼會被別人騙?」他立即駁回我的話,「我問你,每天凌晨才回家,送你回來的人你清楚嗎?路上安全嗎?你每天睡幾個小時?你不用讀書了是吧?」
我怔在原地,難以置信地低聲重復:
「……我這麼會騙人?」
他怔愣了一瞬,語氣弱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揣摩著這句話,喉口像壓著一塊石頭,喘不上氣:
「是啊,我這麼會騙人,也騙不過你啊沈洵。我去酒吧,我去酒吧是為了賺錢,一個月能賺一萬你知道嗎?一萬!你願意管我,你能給我那麼多錢嗎?
」
空氣凝滯。
我愣了愣,我也說錯了話……
房裡的時鍾嘀嗒走。
他一言不發。
我很難揣測他的心情,我的心裡也不好過。
「反正,我不會去住校的,我也不會辭掉這份工作,請你尊重我。
」勉強壓住心中的煩躁,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一定要住校,或者辭掉工作,那我不上學了,正好省錢了不是嗎?」
說完這句話,我狼狽地逃回房間,靠在門背後,大腦一片空白。
那天後,兩個人再沒有說過這件事。
也再沒有說過話。
21
我沒住校,照常唱我的歌。
有時候休息的間隙,能在酒吧打個盹。
爭吵後的冷戰,
就像茫茫中起的一層薄霧,把彼此熟悉的臉遮得模糊不清。
直到某一天,我在酒吧看見沈洵。
在離表演不遠的地方,他獨自坐在一張小圓桌旁,半隱在燈影下。
昏暗的壁燈,映出他分明的下颌線。
偶爾,他偏頭,看向舞臺,露出一截幹淨的側臉,但卻始終沒有回頭。
我心口一緊,那一瞬間,仿佛聽不見酒吧的喧囂,隻剩下眼前那個背影。
我摸出手機,編輯著消息:
【你在家嗎?】
......不對。
【你在哪。】
還是不太對。
【哥,你來酒吧了?】
我對著那方寸的屏幕,竟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手指懸在空中半晌,最後還是按下退格,一個字一個字刪完。
我抱著吉他走上臺,
眼神掃了一圈,唯獨掠過那個角落,忽略那一道迂回的注視。
我不敢真正去確認,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究竟要做什麼……
點歌系統「叮」地一聲,把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出來。
我趕緊去看。
【新訂單提醒】
【點歌《情非得已》】
【桌號:A1】
用戶昵稱……哥哥……
呼吸似乎漏了一拍,我驀地抬起頭,越過鼎沸的人群,撞進那一雙遙遙深邃的眸中。
他的眼神,半藏影子裡,眉目流轉,就像記在扉頁上的一面情詩。
我慌忙低頭,耳邊泛起層層薄熱。
手重新握緊麥克風,努力組織著語言:
「謝謝大家,
接下來為大家帶來一首《情非得已》,來自我們現場朋友的點歌。」
我下意識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把麥克風往嘴邊又拉近了些。
撥片刮過琴弦,掃出陣陣聲浪。
「……」
「隻怕我自己會愛上你。」
「不敢讓自己靠的太近。」
「怕我沒什麼能夠給你。」
「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隻怕我自己會愛上你。」
「也許有天會情不自禁。」
「想念隻讓自己苦了自己。」
「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
清透的歌聲在麥克風裡過一遍,回響在每一個角落。
我不時抬頭,望向那個角落。
偶爾,
他也會抬起眼看我,視線交錯又很快挪開。
一口一口,低頭抿著手裡的酒,喉結輕輕滾動,咽下難言的心事。
我看了許久,直至歌曲末尾,沈洵毫無預兆地站起來。
順手捎上一旁的酒瓶,隨意地抓了一把頭發,走向吧臺。
我盯著那個背影,腦海中的弦瞬間繃緊。
吳叔身邊圍了一群人,他就走到那群人身後,薄唇微微張了張,不知道說了什麼。
下一秒,吳叔回過頭去,迎面,狠狠砸下了一個酒瓶。
這聲響不大,還不等人反應過來,沈洵又拽著他的衣領,右拳狠戾,帶著拳風,重重砸了下去。
店裡靜默了一瞬,不知是誰爆發了一聲尖叫,人群騷動。
遠處已經扭打成一片。
沈洵被人壓在地上,除了第一拳,再沒有還過手。
話筒立架被陣陣慌亂的腳步聲震倒在地,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我來不及顧慮,立刻扔下吉他衝過去。
「別打!」
「吳叔別打,這是我哥!」
「......」
22
民警不久就趕到,浩浩蕩蕩地把一行人帶回了派出所。
我被告知在外面等待,又答了幾個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人終於被放了出來。
吳哥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會追究,算是和解了。剩下的,他嘆了口氣,讓我們好好聊一聊。
我趕緊道了幾聲謝,轉頭去找沈洵。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沒有能看得下去的地方。
我去拉他的手,尾音不自覺帶上幾分顫抖:「哥。」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出去說。
」
我就隨便找了個能坐的臺階,翻出路上買的藥品,要給他處理傷口。
「低頭。」
他乖乖低下頭。
我緊緊攥著棉籤,皺起眉頭,一下又一下,好像是自己身上挨了打:「疼不疼?」
「疼S了。」
我不自覺加重了力道,語氣不解又埋怨:
「活該。」
他作勢輕輕「嘶」了一聲,掀了掀眼皮,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輕點,哥哥疼。」
「你疼你為什麼要打人啊。」我拖腔帶調地責怪,「而且也不還手,圖什麼?」
我給他貼上創口貼,高舉著手沒來得及放下,整個人就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後背被人輕輕撫著,我想退,又被扣著腰摟得更緊。
耳邊是低沉到讓人心顫的聲音:
「還生氣嗎?
」
我悶悶地答:「生氣。」
沈洵沒說話,拿鼻尖輕輕蹭著我的脖頸,溫柔的氣息灑在皮膚上,那一小塊區域頓時發熱發燙,引得我一陣顫慄。
我忍不住撇開腦袋,擰著眉頭,無力地推著他的胸膛:
「哥,很痒啊……」
他突然不動了,半晌,抬起腦袋,壓下眼中的躁動,微微喘了口氣:
「回去把工作辭了。」
「你怎麼又說這個……」我突然想到什麼,身體猛地一滯,抬頭,難以置信地盯住他,「你,你故意的嗎?」
「是,我故意的。」他大方承認,「你不辭的話,我會天天去那家酒吧。」
「……」
我望著他,手指不自覺絞在一起,
喉嚨像被堵住一般,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洵默默牽過我的手,攥在手裡摩挲。
他說,恩汐,你把工作辭了吧。
他說哥哥有錢,哥哥有辦法,會努力給你更好的生活。
心裡泛起酸澀的漣漪,我把臉埋在他的肩頭:
「我不是要你的錢……」
「我知道。」
他又撫著我的發:
「你想不想去學音樂?」
「哥哥攢了一筆錢,可以供你集訓,上大學。」
「喜歡的話,就去試試……」
「......」
月亮爬上樹梢,皎潔的光芒灑了滿地。
派出所離家近,我和沈洵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他和我聊學習,
生活,和我聊小時候,聊以後的打算。
我吹著早春薄涼的晚風,不冷不燥,有一搭沒一搭應著他的話,思緒萬千纏繞。
微風掀起衣角,下意識想去找衣兜,卻發現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口袋,隻好幹巴巴地晾著雙手,繞到沈洵身後。
他看我一眼,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到我身上:「穿這個。」
我一點也不客氣,邊套上,邊反身扣住他的手,一起探進口袋裡。
「那就這樣吧,你也不冷了。」
他怔愣了半晌,默默攥緊了我的手。
23
沈洵最近變得很奇怪。
我去曬衣服碰見他,他扭頭就掐著我的臉,把我的臉掐成一個「O」型。
抿直唇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衣服別亂晾。」
說完,
紅著耳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揉著臉,罵罵咧咧走到陽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