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見水跡滴滴答答淋下來,順著水跡往上找,是自己晾著的內衣物,臉頰不知怎麼就熱起來,立刻用杆子取下,帶回屋,拿風機吹幹。
我心裡納悶,他怎麼以前不和我說?
……
我去找沈洵講題的時候,他隻吝嗇地開一條小門縫,攔著不讓我進。
露出一小半臉,挑了挑眉梢:
「怎麼了?」
「我有題不會做。」
「自己上網搜。」
然後「砰」地一聲關門,帶起一陣風,獨留我對著門板大眼瞪小眼。
我氣得不行,又去敲門,敲半天也不開。
「沈洵!我手疼!」
門一下就被打開了。
我趕緊闖進去,亮出試卷,得逞地笑:
「給我講題。
」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和我僵持半天,最後敗下陣來:
「去你屋,小祖宗。」
……
晚上我失眠,想起夜倒杯水喝。
懵懵懂懂地摸出房間,摸到餐桌邊上,隨手拿起一隻玻璃杯。
水聲「哗哗」,在漆黑安靜的夜裡淌得更響。
一抬頭,才發現餐桌對面站著一個人。
我頓時嚇得清醒,手裡的杯子晃蕩幾下:
「哥!」
他沒說話,黑影沉沉壓著,目光幽深,盯住我手裡的杯子。
喉結上下滾動,微不可察地舔了下嘴唇。
我驀然意識到,放下手裡的半杯水:
「哥,我給你也倒一杯……」
「沒事,
我不渴。」他這才動了動,往我邊上來。
我用力眨巴兩下眼,注視他走近,下意識就伸出手去:
「你衣服上有東西……」
話音未落,手腕被他SS擒住,懸在半空。
我抽了抽,沒抽動,疑惑地抬眼:
「哥你最近怎麼了?」
「沒有。」他立刻放開我的手,長長出了一口氣,低下頭揉了揉眉心,「怎麼起來了?」
「我睡不著。」我把臉探到他面前,「你呢?」
「想事情。」
「哦。」
我覺得有點好笑,想事情,真是很大人的回答。
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乜我一眼:「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壓著嘴角,笑意卻從齒縫中溜出來,
「我也在想事情。」
他撇過頭去,舌尖輕輕抵了下,顯然是被我氣笑了,揪住我的後衣領:
「睡覺去。」
我一個反身,鑽進他懷裡,往他肩頭重重蹭了下:
「你也別想了,晚安,小大人。」
不等他反應,一溜煙跑沒影兒。
第二天,我起得早,想去洗漱的路上。
眼睛不自覺一轉,就瞟到昨晚被我放在餐桌上的那隻玻璃杯。
乍一看沒什麼問題,等我刷完牙,細想不對。
——昨晚剩的半杯水沒了。
睡意瞬間被驅散,我重新端起那個杯子,對著玻璃折射出的碎光,看了許久。
心底突然就生出一個荒謬的結論。
那一點想法立刻被我否定。
我和沈洵,
從認識到現在,已經將近六年。
我居然會去懷疑他作為哥哥的心思。
可一念起,萬物生。
他所有刻意避讓我的行為,隻有這樣,才能完美得到解釋。
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我想試探著往他碗裡夾菜,筷子一伸過去,就被他半道攔下。
「自己留著吃。」
「哦。」
我訕訕收回手,餘光刮著他握筷子的手,纖細修長,指節分明,突然就想問:
「哥,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怎麼樣的人?」他沉默思考了會兒,「很聰明,很勇敢……」
「有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沒有。」
「不對,」我立刻駁了他的話,「我不好。」
他動作一滯,
睫毛顫了顫,放下筷子:
「你哪不好?」
「就是不好啊,」我也沒有了胃口,「你總是說我很好很好,我根本看不出來,我哪裡好?尤其我對你是,特別不好的。」
「你對我哪裡不好?」
「我騙你,我小時候一直騙你,和你較勁,我這樣子對你,我過不去……」
他安慰我:「可那是以前,你和我道過歉了,我是不是也和你道過歉了?那就是翻篇了。」
「但是我不理解,為什麼會因為我這些微不足道的好,把以前的不好通通抵消,而且你說過的……」
他緊接上我的話:「我說什麼?」
「你說討厭我,會一直討厭我。」
「……」他輕輕笑了聲,
拉了下椅子,離我更近些,「你今天是來和我算賬的?」
我不說話。
沈洵目光沉沉地盯著我,落在皮膚上,炙熱滾燙,如有實質。
認真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裡。
「恩汐,我不討厭你。」
「那!」
那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倏然抬起頭來,話都掛到嘴邊,硬是被我吞了回去。
我問不出口,我不敢去預設這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轉了一個彎,變成:「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驟然沉默了,視線不自然地移開,落到那雙被他放下的筷子上。
他又拿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見此,我也不自找沒趣,悶頭不說話。
空氣安靜沒一會兒,他突然又和我聊起集訓的事情,說這學期結束,
就會送我到機構。
我嘴上應了應。
心下了然,這已經是他的答案了。
24
機構偏遠,沒有手機,時間緊,訓練壓力又大。
大多時候,我一頭埋進訓練裡,就會忘了那些瑣碎。
時間在不知覺間流逝。
秋風瘦盡,天氣又涼了下來。
我脫下輕巧的夏裝,換上厚重的外套。
某一個晚上,老師和我說,有人在樓下等我。
我立刻跑下樓,遙遙望去,看見風中那抹出挑的身影。
沈洵的頭發被吹亂,鼻尖也凍得通紅,卻依舊挺直脊背,立在冷風中,好像有與整個冬天對抗的本領。
我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看見他手裡提著的蛋糕。
「今天......」
「今天是你生日。
」
他說我學傻了。
我把他帶進暖和的室內,點燃蠟燭,雙手合十,低頭閉眼,吹滅了火苗。
「許了什麼願望?」他問我。
——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不能說,不然不靈了。」
我說出來的願望,最後都朝著反方向發展。
「是嗎?」他輕聲笑,「你說出來,說不定哥哥可以幫你實現。」
「我才不要。」我捻了一指的奶油,壞心眼地想往他臉上塗,像以前那樣。
但手抬一半,我突然回過神來,就落不下去了。
最後拐了個彎,訕訕地拿紙擦掉。
他的心意,此刻對我而言,讓我不敢靠近。
......
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那一年年末。
疫情爆發了。
一時間,培訓改成線上,連藝考也全部變成線上。
我拿到合格證,又要馬不停蹄地投入文化課復習之中。
忙忙碌碌間,來不及欣賞路上的景色,高三一晃而過。
那個暑假,沈洵突然告訴我,要搬家了。
他給了我一個驚喜,在我一頭扎進題海的時候,他在收集證據,起訴小姨主張返還遺產。
不久前,法院下了判決書。
小姨卷走遺產後不久,沈洵就有意起訴,所以別墅的拍賣程序一直沒有進行。
如今,還清債務後,房子也重新回來了。
這簡直……太突然了。
門鎖是新換的,他抓著我的手,一下又一下,輸入指紋。
推門而入,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住慣了破舊的居民樓,現在光是站在客廳中央,都讓我覺得空曠。
家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
沈洵說,沒關系的,我們可以一件件再添回來。
我搬回我的房間,他也搬回他的房間。
可整個暑假,兩個人相當別扭。
沈洵躲著我,我躲著沈洵。
站在情感抉擇的路口,我們不約而同地選擇回避,不願意戳穿這一層透明窗紗。
默默間,隻叫兩個人變得越來越疏遠。
有時候,我也會有一個衝動,想問他,你心裡在想什麼?
但我問不出口。
怕他靠我太近,又怕他離我太遠。
我們當了六年多的兄妹,所以理所應當,他永遠都是我的哥哥。
我填了很遠的大學,他也很支持。
機場送別那天,我站在安檢口,隻是輕輕地說:
「我要走了。」
他說去吧,可是拉著我的手不松開。
慢慢把我扯入懷裡,讓我靠著他的肩頭,當作是一個非常克制的擁抱。
過去幾年,我們擁抱過無數次,我在這個熟悉的懷抱裡流過淚,生過氣,也開懷大笑,也悶悶不樂。
隻有今天,這一刻,我的情緒如此復雜,淚水幾度漫上眼眶,又被我生生咽回去。
臨別的時候,就多了數不盡的話。
「落地之後記得給我發消息。」
「北城的氣候幹燥,記得要多喝水,你本來就不愛喝水……」
「好好上個大學,不要太累,可以多認識一點朋友,找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做。」
「不開心不要憋著,
不要偷偷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給我打電話,開心的時候也可以給我打電話,知道嗎?」
「……」
我忍住自己顫抖的尾音,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暴露:「知道。」
他最後眷戀地蹭了蹭我的頭發,壓抑著聲音開口:
「……叫聲哥。」
「哥。」
他終於放開了我的手,眼圈泛著一層難以捕捉的紅:「去吧。」
飛機起飛,周圍的建築貼著機身緩緩後退,窗外的景色開始顛倒。
我低頭看見跑道越來越遠,化作細細一條白線,最後消失不見。
至此。
所有的告別結束,所有的遲疑後退。
25
我的大學生活剛開幕,就迎來了望不到盡頭的封校生活。
做核酸,健康碼。
一周一次捅喉嚨,排在長隊裡,放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口罩。
我在北城過了第一個春節。
正月裡的第一天,北城下了漫天的雪。
幹的,冷的,色白的;灑在地上,樹上,屋頂上。
舍友把用來消磨時間剪的窗花貼在門上。
寢室樓裡此起彼伏地響著「新年快樂」「過年好」雲雲。
我匆忙取下圍巾,往脖子上隨意一套,抓著手機衝下樓去。
在厚厚的積雪上踩下一個,兩個,三個腳印,手裡的視頻電話悶悶作響,通向 1600 公裡以外。
紛紛揚揚的白點落在手機屏幕上,化成水,我趕緊把它抹了去。
不知道抹到第幾次,屏幕跳動,心髒就像從高空墜了一下——電話自動掛斷了。
我的手指懸在空中,微微發抖。
……沒打通嗎?
聊天頁面還停留在零點互相發的一句「新年快樂」。
我躊躇無措,可是猶豫間,想打視頻的心思,還是變成了一句——
【哥,我們這下雪了。】
頭發被大風吹得凌亂,我一遍遍捋到耳後,又一遍遍飄散。
回頭,對著茫茫的大雪。
心裡突然就有點惆悵。
原來人和人之間是有時差的。
隻是以前我們朝夕與共,我不知道。
這麼美的景色,除了他,我不想再和第二個人分享。
封校這兩年,我聽他的話,交了知心的朋友,做了很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還經營了一個自媒體賬號,
有時候發發唱歌的視頻,發發日常。
他每條不落,都會點贊,會在評論區和我聊天。
我也碰上過一些男生,年級裡的,社團的。
追人的心思明晃晃。
都喜歡在半夜聊天,我應了兩句,就不想再理。
退回,愣愣地點進置頂的聊天框。
翻著兩個人的消息記錄,沈洵發給我的,江城的日出,江城的日落,江城的小雨,江城的臺風天……
還有江城的他自己——他和朋友聚會時隨意拍的照片。
要放很大,才能看見角落裡的沈洵。
靠在露營椅上,手裡抓著一杯酒,垂在腿側。
我看了很久,不自覺抬起一根手指,懸在屏幕上,虛虛地描摹他的輪廓。
劃過他的發頂,
側臉,喉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