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還有牽過我的手,給我溫暖的胸膛……


 


看入了神,一不小心,手一卸力。


 


手機「啪嗒」一聲,就砸在我鼻子上。


 


「嘶!」


 


這一下疼得我不行,在床上打了兩個滾。


我乖乖把手機收起來,一閉上眼睛。


 


黑漆漆一片中又浮現出那個人影......


 


舍友最近迷上了一款遊戲,我下課回來,她就對著屏幕抓耳撓腮。


 


於是我附到她身邊瞅了一眼。


 


她一回頭,煞有介事地和我介紹:


 


「怎麼了,感興趣嗎?」


 


我沒怎麼聽清她說的話,愣愣盯著眼前這個機關,好眼熟。


 


她拉著我,有點興奮:


 


「你要不要解解看?我卡這半天了。」


 


是一個轉盤,

我猶豫地拿起鼠標,照著回憶裡的步驟,劃拉了幾下,屏幕跳動——通關了。


 


「臥槽!」舍友抱著我,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最後在我臉上嘬了好幾口,「天才啊!」


 


我問她:「這遊戲什麼來頭。」


 


「什麼來頭?」她思索,「就最近特別火啊,隻上了一個 demo,正式版還沒出呢,我關注的好多博主都在玩。」


 


我默默記下這間工作室。


 


上網一搜,果然看到了沈洵的名字。


 


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


 


我了解他的消息,居然是從網絡上。


 


每日幾點一線的生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聽說疫情要放開了,原本看不到頭封校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好幾個群都聊得火熱,

恨不得敲鑼打鼓慶祝。


 


我捧著手機,就在這時,進了一個陌生電話。


 


來自北城。


 


我有點疑惑,小心翼翼接了起來:


 


「喂?」


 


對面的呼吸急促,隱約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聲,卻遲遲不開口。


 


我納著悶,正準備掛斷,那邊突然驚叫出聲:


 


「你是宋恩汐嗎?」


 


26


 


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試探著:


 


「你是哪位?」


 


「……」


 


「喂?」


 


電話被掛斷了。


 


我當下疑惑,但後來,這個電話沒再打來過,便也沒有一直放在心上。


 


也許是電話號碼泄露,進來的詐騙電話,隻能這麼和自己解釋了。


 


.

.....


 


又一個冬天要來了。


 


「恩汐啊,你今年回家嗎?」


 


期末考試結束,舍友理著東西問我。


 


「我還沒想好呢。」


 


「你飛回去,還是坐高鐵?你搶票了沒?過年的票可不好搶啊。」


 


我岔開話題:「你什麼時候走?」


 


「我還早,再過幾天吧。」她把東西裝完,兩手一拍,拉上我,「走,出去玩會兒,學校後街上新開了好多店。」


 


我們一直走,走出校門,走到後街,她突然戳了戳我的胳膊:


 


「往後看。」


 


我往後看:「怎麼了?」


 


「你仔細看,」她壓低聲音,「有個小女孩一直跟著我們。」


 


我仔細看,真的有。


 


一個小女孩,就站在不遠處。


 


我們一停,

她也停在原地。


 


舍友是個急脾氣,她拉著我的手,直接上去問了。


 


「小妹妹!你跟著我們幹嘛?」


 


女孩眨了眨眼,看向我:


 


「姐姐。」


 


我有點惶恐:「你好……」


 


「姐姐你可以給我買串糖葫蘆嗎?」


 


「你父母呢?」


 


「我爸媽不讓我吃甜食。」


 


我默默了會兒,走到邊上買了一串糖葫蘆,塞進她手裡:


 


「別再跟著我們了。」


 


第二天,我又在校門口遇見了這個女孩。


 


這次她特地等著我,手裡拿了兩杯飲料,當作是昨天的回禮。


 


我又不傻,我哪敢喝。


 


她看出我的不情願,掏出幾張零碎的紙鈔,又去小賣部裡買了一瓶新的。


 


「姐姐,給你!」


 


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


 


我想起昨天舍友偷偷和我說的話:


 


「她眼睛比你還大哇!長得也和你很像哦。」


 


她和我說,她家就住在學校附近。


 


爸爸媽媽工作很忙,她是偷偷溜出來的,拉著我的手,還想請我去玩。


 


我回絕了。


 


她的眼睛裡一下蓄滿眼淚。


 


這哪裡隻是和我長得像,裝哭的本領,也簡直和我一模一樣。我看了眼周圍。


 


「你想和我一起玩?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點頭:「我叫星星。」


 


「星星,那姐姐帶你去玩吧,」我蹲下身,「歡樂谷,你去過嗎?」


 


「去過了。」


 


「森林公園呢?」


 


「這個沒有。」


 


沒有正好。


 


公園很大,到處散布著人,不熙攘,也不冷清。


 


空氣幹冷,視野裡是深淺不一的褐色,耐寒的冬青。


 


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過,變得稀疏。


 


星星走幾步,就要回頭看。


 


我帶她穿越人群,林間小道兜兜繞繞,曲徑通幽。


 


最後疾步進了一家隱蔽的咖啡館。


 


我給她點了杯牛奶,笑問:


 


「你怎麼敢和陌生人一起走的。」


 


她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慌亂:「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不急。」


 


冬日的天,總是黑得快。


 


將近四點,要閉園了。


 


星星蠢蠢欲動,耳邊廣播「叮」地一聲響起:


 


「各位旅客請注意,現在廣播尋找一名走失兒童。許子星,女孩,6 歲。

兩小時前在西區大草坪處與家人走散。孩子身穿黃色卡通衛衣。如有旅客看到身邊有落單的、符合特徵的女孩,請立即將他帶往服務中心......」


 


星星「哇」的一聲哭了。


 


許子星......


 


我暗自腹誹,真像一個男孩名。


 


27


 


我把星星帶到服務中心。


 


推開門,暖氣撲飛發絲,大廳窗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的身影,如同當年,那樣瘦弱,單薄。


 


「星星!」


 


歲月催人老。


 


十五年前她好歹風韻猶存,如今卻年華不再。


 


臉上長出細密的皺紋,眼眶深深陷進去,我想,如果我在大街上遇見她,一定認不出來。


 


她緊緊抱著星星,額角沾著被汗打湿的額發。


 


眼圈泛紅,

手顫抖著,懸而未落。


 


這副模樣,叫我心酸,也叫我出了一口惡氣。


 


感受到我的注視,她抬頭,對上我的眼睛。


 


「找得很辛苦吧,」我輕聲說,「那個晚上,我找你,也是找得這樣辛苦。」


 


「你……」她說不出話,緩緩起身,腳步一瘸一拐。


 


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你過得好不好?」


 


「不好。」我蹙著眉,「你別靠近我。」


 


「不好?」她立馬掏出手機,嘴角顫抖,「我給你打錢,這個,這個號碼,168……」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她突然笑了,捋了捋雜亂的頭發:


 


「我看見你賬號了,你發的視頻,你上大學了啊。」


 


我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話,

才知道,那一年,她懷著孩子,又不知道從哪裡聽到迷信的說法,認定了自己肚子裡的是男孩。


 


男人很開心,和她交代,他在北城有親戚,要去北城打拼事業。


 


眼神不經意間瞟了瞟我,意有所指:


 


「帶著女孩不方便,他們也不喜歡。」


 


其實隻不過是覺得我礙事,拖油瓶,更何況肚子裡已經有一個兒子了。


 


「我是特別心痛的……」女人捂著胸口,「媽媽不願意……」


 


「不願意,但你還是拋棄了我。」我揣摩,「你來找我幹嘛?以為懷的是男孩,其實是個女孩,日子不好過吧。」


 


「他特別好!」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家裡特別好,所以你要不要跟媽媽回家,媽媽想彌補你……」


 


「姐姐!

姐姐!」星星突然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你是我姐姐!」


 


我一下掙脫不開,轉身,挑翻了會客桌上的茶具。


 


陶瓷做的杯子和水壺往下滾,摔成碎片。


 


工作人員聽到動靜,立刻走了過來,面色復雜:「這,小姐這是您打碎的嗎?」


 


星星的手松開了。


 


我往邊上一指:「對不起,這是我媽媽,你找她賠吧。」


 


工作人員順著看過去:「女士......」


 


女人頓時僵住了:


 


「不,我不……」


 


我拔腿就走。


 


「宋恩汐!」


 


肩膀被拍了拍,我稍稍側身,迎面砸下來一束花。


 


一大束花,直直砸在我臉上,又重又迅速,帶起一陣風,吹起鮮花中的花粉。


 


「阿嚏——」鼻子鑽進一股痒意,

我忍不住一抖,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不停地打。


 


「你真狠心啊。」她說,「小時候,你要什麼媽媽沒給你?生你的時候,半隻腳都踏進鬼門關了,你現在不認你媽媽!我是你唯一的親人。」


 


「你不是。」我難受得捂住鼻子和嘴,「我沒求你生我,你生我,又不養我。」


 


「我怎麼沒養過你!」


 


「你養過我,知道我花粉過敏,所以拿花砸我。」我說,「你真是個好媽媽。」


 


我轉身要走。


 


「媽媽沒有錢!」她大喊,聲音顫抖,「媽媽賠不起……」


 


我的腳步一頓,猶豫幾分。


 


還是掉頭去前臺結了茶具的錢。


 


28


 


回到寢室,已經是傍晚時分。


 


我立即吃了藥。


 


空闊的房間裡隻有自己一個人。


 


我把鞋物全部清潔一遍,戴上口罩,又脫下沾了花粉的外套,浸到溫水裡清洗。


 


等待的間隙,慢慢地喝手裡的熱水,熱氣氤氲在杯壁上。


 


攪一攪勺子,會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


 


我情不自禁往窗外看。


 


幾片楓樹葉掛在光禿禿的枝椏上。


 


風卷過來時,它們搖搖晃晃,悠悠往下落,落在積了薄塵的窗臺上。


 


就像沒人收拾的、細碎的愁緒。


 


手機就在這時進了視頻電話。


 


我回過神,立刻抓著手機看,是沈洵的。


 


來電頁面不斷跳動,我幾乎是下意識就想接起來,可是一想到自己嗓子疼,鼻子痒,臉上還起了小紅點——


 


他一定會發現的。


 


衝動的情緒驀然被壓制住了。


 


於是我掛斷了電話,打字:


 


【我現在在上課呢。】


 


沈洵:【有沒有打擾你?晚飯吃了嗎?】


 


肚子適時地「咕嚕」了一聲。


 


我:【吃過晚飯了,有什麼事嗎?】


 


沈洵:【沒事。】


 


他又說:【就是想打個電話。】


 


我的手指碰了碰屏幕,像是被什麼灼燒一般縮了回來。


 


心突然跳得很快。


 


對面正在輸入中的標識又亮起來。


 


【最近是不是不開心?】


 


我愣住了……


 


他向我發射了一顆子彈。


 


穿越風雨,跨過遙遙的長路,打進我心裡,正中靶心。


 


我想我可以一個人面對所有的困難。


 


可以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睡覺,可以一個人解決所有的事情。


 


我不累,也不覺得難,就是有點委屈。


 


我不渴望誰能理解我,也從來不想向誰訴說。


 


但現在,我的心就是好疼……


 


我慢慢地回復他:


 


【沒有呀,挺開心的。】


 


沈洵:【開心就笑一下。】


 


我:【開心:)】


 


我說我還有事,就先不聊了。


 


放下手機,去取洗好的衣服,擰幹,又拆了一個新的衣架。


 


是那種兩邊鐵夾子的衣架,裝得特別緊,我在陽臺上搗鼓了好一陣。


 


用盡最大的力氣,按下去,突然就夾到了自己的手指,劃出一大道口子。


 


鮮血哗哗往外流。


 


我趕緊把衣服一放,跑到水池邊,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混著血水一起衝進下水道。


 


又馬不停蹄去找創可貼,貼在傷口上。


 


忙完這一切,坐在椅子上,突然就覺得好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