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自欺欺人，厚顏無恥，敷衍了事，拖泥帶水，權衡利弊，口是心非……】
看著文字框裡的一大串，我舒爽地長出一口氣，然後一個個字刪除。
最後發送一個：【隨便你】。
34
兩個人又變成躲貓貓的關系。
我不想逼沈洵。
我也不再找他。
除夕夜前，他給我發消息，問我想怎麼跨年。
我說你定就好。
實際上我買了全套的登山裝備，備齊物資，除夕當天傍晚，一腳油門踩到柳河縣。
入住山下客棧，對著看不見邊際的重巒疊嶂拍照，朋友圈配文：
【夜爬青雲山，我將在今晚看見新年第一個日出！】
舍友在底下膜拜：
【不愧是一次都沒陽過的女人，
小女子佩服［抱拳］。】
我看到消息，還沒來得及樂。
聊天框突然彈出一個【？】。
——不理。
沈洵：【我訂餐廳了。】
——依舊不理。
他的電話打過來，我反手掛斷，甩過去客棧的地址：
【你來嗎？】
沈洵沒有再回我。
從市裡開到柳河縣要兩個小時，我給他發消息時太陽已經落山，天邊紅燦燦一片。
我坐在二樓餐廳窗邊，一直看，也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視野裡最後一絲紅暈消失不見，山峰被黑暗吞噬，五顏六色的 LED 燈亮起來。
樓梯上人來人往，空氣被笑聲和談論聲填滿。
——再低頭時，
客棧底下就多了一輛越野車。
車門打開，沈洵從車裡下來，動作不急不緩。
下一秒，他抬起了頭，看見我。
隔著遙遙的距離，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過去那麼多年，有很多很多時刻，我們都這樣對視……
剛剛買咖啡時，老板送了我一個毛茸茸的迷你娃娃，剛才我一直把它攥在手裡，回過神來，才發現它已經被我捏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我也很緊張。
我把包翻出來，裡面有專門給他準備的衝鋒衣，運動鞋，登山杖，墨鏡……
他站在一邊，給我搭手，忍不住噎我一句：
「我不來怎麼辦？」
我把衣服砸到他懷裡：
「別老做這種自己辦不到的假設。
」
時間逼近零點，我們準備好一切，就正式踏上山路。
選擇最短的路線，不加上中途休息時間，也要花四個小時。
最開始的路平緩，我還有闲心和沈洵聊天，倒不責問他為什麼總是躲著我。
而是談談別的，談談我在北城交了哪些朋友，談談我上過的課，碰見的事，談談北城的春夏秋冬。
談談他不在我身邊的那段日子，我也有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沈洵靜靜聽著，時不時轉頭攙我一把。
我渴了，就把水喂到我嘴邊。
等我徹底沒了力氣，在休息點大喘著氣休息，他就隱隱作笑：
「體力真差。」
我撇他一眼，起身就走，證明自己。
陡坡，他讓我走前面，說他會一直在我身後，不用擔心，別回頭看。
緩坡，他就走在我前面，細心踢開腳邊的石子，替我探好每一步。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眼見他時，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少年。
如今寬闊的肩背擋住疾風，長成可以依靠的模樣。
他在我心裡埋了一顆種子，它扎根發芽，枝椏瘋長，在過去的十年裡，就這樣不知不覺佔據掉我心裡每一個空隙。
35
夜色漸退，天邊翻出一道魚肚白。
我們爬上頂峰，太陽還沒升起來。
胳膊突然被抓住，我轉過身去。
沈洵說：
「新年快樂。」
語氣很弱，尾音很輕。
像一句表白。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喜歡我嗎？」
他的手突然松了。
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又很快被壓下去。
我繼續問：「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親我？沈洵，你為什麼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
他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半晌，才開口：
「你說哪種喜歡？」
我打斷他：「你別和我玩文字遊戲了，我們之間，隻有一種喜歡。」
空氣安靜下來，我在等著他開口。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幾個字說得又輕又艱難：「你有想過嗎，恩汐，如果我不是你的哥哥，如果我們不再以兄妹相處，如果我們真的談戀愛……」
「那又怎麼樣。」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呢？」他頓了頓，「大部分人分手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我們還是兄妹，這可能嗎？真的有那個時候，你可能再也不是我的妹妹，我再也不是你的哥哥，你想過嗎？
」
「或者說，你確定對我的感情嗎，到底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愛情，你分得清嗎？是因為我們一起生活，一起苦過日子，那是愛情嗎？」
「說喜歡很簡單，可是……」
「我想過。」我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關系被扭轉，這是一場沒有回頭路的冒險。
「可是我怎麼能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難道你不說，我也不說，我們永遠壓抑自己的情感，就可以維持我們兄妹的關系嗎？」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喜歡上別的男生，沈洵，你會願意嗎？你會後悔嗎？同樣的，我也做不到，叫別人一聲嫂子。」
「你害怕越界，可是我們已經越界了，不然你不該親我……」
「你知道嗎？
我在北城上學的時候，其實一直不太敢回家……我也很害怕面對你，到底要怎麼要面對你，我想了很久，我也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不想和你錯過……」
說到這裡，我的鼻尖發澀，酸意開始湧上眼眶。
胸口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似的，悶得發疼。
「沈洵，我愛你，我很明確。」
我看向山間霧蒙蒙的雲層，眼淚在框裡打轉。
「如果你接受，那你抱我一下。如果不接受……」我說得很慢，「如果不接受，那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
話音未落，我就被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擁抱了……
他把頭埋在我頸窩，
頭發輕輕蹭過我的臉頰。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推了推他：
「你別把眼淚蹭我衣服上。」
他紅著眼抬頭：「你嫌棄我？」
「沒有。」
「明明就有。」
「我的衣服很貴。」
「衣服比我重要？」
「你還沒有說喜歡我。」
「我喜歡你，宋恩汐。」
「……」
金色的光芒躍出地平線，將遠處的山頭，雲層，薄霧全部染成橙黃一片，
新的一年，我們又要出發到新的愛裡去。
*
番外—江讓
因為有她的出現，春天才叫春天。
江讓第一次見到宋恩汐。
是在學校的體檢上。
他們本來不是一個班，隻不過恰好遇見。
那時候，不遠處有一個男生在大叫大喊。
他手裡攥著一張單子，舉得很高，眼睛盯著上面的數據，嬉皮笑臉的樣子：
「一百四十斤！」
「哇塞，這個數據有沒有搞錯啊！」
他身邊轉著一個矮矮胖胖的女生。
表情焦急，伸手奪了幾次，都沒拿回體檢單。
不是自己班裡的事，但欺人太甚，江讓下意識就想上去幫忙。
前腳剛跨出，他的眼前一晃，看見一截骨節分明的手，抓住了那張體檢單。
「還給她。」
女孩指腹一壓，沒有半分猶豫，往回一扯，帶起一陣利落的風。
男生的手裡瞬間便空了。
晨光漫進走廊，帶著點早春的薄涼。
女孩的背影纖瘦，表情卻不容置疑，擰著的眉頭很快舒展，好像隻是順手之勞。
江讓不知怎麼就愣在原地，動不了了。
不遠處的身影突然拐道——往這邊來了！
他攥緊拳頭復又松開，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碎光躍動，撒在女孩的發尾，染成一小片淺棕色。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
「借過一下。」
「同學！」他突然出聲。
女孩回頭，表情有點懵：「啊？」
「诶，」江讓看到她胸前的校牌，「不好意思啊，我認錯人了。」
宋恩汐。
名字真好聽。
身邊朋友隱隱作笑，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見色起意。」
「滾。
」
什麼見色起意？
好歹也要叫一見鍾情吧。
後來他再見她，是考場上，她的座位排在他前面。
江讓有私心，他把自己填塗的鉛筆藏了起來。
然後伸出一隻手，很輕，很輕地拍了一下宋恩汐。
「同學，你有，這個，呃......」
他話都說不順。
「什麼？」
「你有那個鉛筆嗎？我的鉛筆忘記拿了想借你用，不是，借你的用。」幾句話叫他講得大汗淋漓。
丟S人了......
他尷尬地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宋恩汐有些忍俊不禁，笑意從齒縫中跑出來：
「我有兩支，我借你一支。」
有借就有還。
江讓開心了，他因為欠了別人一個人情開心。
為了償還人情，他天天在英語辦公室偶遇宋恩汐，幫她搬書搬試卷。
班級交換批改作業，他非要拿宋恩汐的，然後偷偷摸摸改幾個，改成一百分。
下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會不經意邀功：
「怎麼樣，你是唯一一個滿分。」
他本來計劃,想在高三畢業之後，表達自己的心意。
宋恩汐卻提前找到他。
「我不知道送你什麼，想了很久,還是覺得表最合適，比較實用。」
她拿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
「我做了點功課,雖然可能沒有那麼貴重，但是希望你能喜歡,就當是朋友的回禮吧。」
雲裡霧裡聽下來，他就聽見朋友兩個字。
他笑不出來，勉強接過那個盒子，面上印著大大的 logo。
哪裡不貴重？
已經是牌子貨了。
拿在手裡,相當有分量。
江讓垂了垂眼，斂去眼底的失落，語氣盡量輕松,擠出一個微笑：
「成啊，我收下了。」
他想表白，但知道不是現在。
未來,以後，他還有走進她心裡的機會。
直到多年以後,他再一次見到沈洵。
燒烤店裡，他一坐下，就自然地為宋恩汐倒水,布菜，已經涮過的碗筷他非要再涮一遍。
小姑娘什麼也不用幹，偶爾幫幫手。
兩個人一人一句搭著話,頭挨著頭,就不由笑了起來,有別人無法插足的氛圍。
宋恩汐說,這是她的哥哥。
可那根本不是一個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也是那⼀刻，他突然明白了,
⼀扇不願意為你打開的⻔，⼀直敲就不禮貌了。
飯吃到一半,宋恩汐離席。
場⾯頃刻冷了下來。
江讓轉了轉腕上的手表,表盤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沈洵捧他一句：「表不錯。」
江讓⽴刻接上：
「嗯,恩汐送的。」
空氣沉默。
沈洵低頭,看見⾃己的手腕空空,不禁冷笑⼀聲。
——他的表忘記帶了。
「她送你表？」
「對啊,」江讓狀似思索,「高三畢業的時候,隻不過後來⼀南一北,聯系不方便了。這次她回來，就有機會見面了。」
繞了⼀通，就差把「定情信物」四個字說出去了。
沈洵的臉越來越⿊。
宋恩汐回來的時候，
就看見這尷尬的一幕。
她摸不著頭腦，匆匆和江讓告別，便拉著沈洵走了。
江讓⽬送這⼀雙人影的離開。
兩個人的背影相依相靠，很是登對......
那晚的冷⻛無情,街道上人來人往。
暖黃的路燈串成河，霓虹燈牌在店鋪門頭眨眼。
他把表摘下來,握在手⼼，塞進口袋，藏到別⼈看不⻅的地⽅。
就像掩埋了一段少年心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