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念到最後,劉嬤嬤的眼睛紅了,她抱著新嫂嫂說:「我的小姐,你別怨夫人,這都是你親生爹娘的債。從前您在府裡咳嗽一聲,夫人都恨不得把全京城最甜的梨子找出來燉給你吃。可您吃梨子的時候,梅香小姐在你家連口餿飯都沒得吃。


要隻是不小心抱錯了,府裡隻當多生了一個小姐,可這是你親娘蓄意調換的,你叫夫人如何不恨?她沒法兒再面對你啊。」


 


我砸了砸嘴,心想最甜的梨子該有多甜。梅香姐在京城,應該吃上她娘親手燉的梨了吧。


 


我還在想梨子,劉嬤嬤已經說起了下一個話頭,她擦了擦眼睛,又笑道:「是老奴失禮了,您大喜的日子,我不該哭。範義士是個好人,你嫁給他不會吃虧的。這是夫人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你們帶著那些銀錢,好好過吧。別再去想京城不該想的人了。」


 


從頭到尾,新嫂嫂沒有插過一句嘴,

直到劉嬤嬤說完,她才朝劉嬤嬤磕了一個頭道:「嬤嬤,您幫我把這個頭帶給母親吧。蘭舒謝謝她十八年的養育之恩。以後不能叫她母親了,可不管身在何處,我都會為她的康健祈福。」


 


她們的對話感情太深,我突然想,劉嬤嬤真的舍得賣新嫂嫂嗎?


 


轉身,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哥哥,可有個丫鬟姐姐發現了我,她笑眯眯地對我說:「小妹妹,跟姐姐去吃糕點好不好呀?」


 


6


 


我說不好,也沒人聽我的。


 


她們把我困在外面的客棧一夜,哥哥以為我是不開心他娶新嫂嫂跑走了,故意不參加婚禮,也沒有找我。


 


等我第二天急急忙忙跑回家,哥哥和新嫂嫂已經睡在了一個屋裡。


 


劉嬤嬤從他們房間收走一條皺皺巴巴還帶血的床單,仔細打包放好,才跟我哥道歉道:「範義士,

之前是我不懂禮數冒犯了你,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如今你跟蘭舒小姐既已成了真夫妻,萬望你珍重待她。」


 


哥哥有點意外她突然緩和的態度,卻沒說什麼,隻靜靜看著她們收拾東西,帶著看守我們的二十個兵一起返程離開義莊。


 


我不知道劉嬤嬤為什麼因為一條床單說他們做了真夫妻,可我知道躺在一個屋子裡,那就是要一生一世不分離了。


 


我問梅香姐的時候,她就是這麼教我的。


 


我生氣地推了新嫂嫂一把:「你太壞了,跟你娘一樣壞,搶了梅香姐十幾年的好日子,還來搶我哥。」


 


我哭著對哥哥說:「哥,她騙我們,劉嬤嬤根本不會賣她,劉嬤嬤可心疼她了。她們就是合伙做場戲給你看。」


 


哥哥灼灼地看著她,她低頭道:「劉嬤嬤沒有騙你,我的戶籍轉到了胡家,若你不娶我,

胡家就有資格賣了我。


 


隻是侯府的確算計了你,他們算準你是個好人,哪怕我隻是陌生人,你也做不到見S不救。


 


範公子,我代他們向你致歉。」


 


致歉過後,是更詳細的解釋。新嫂嫂說梅香姐姐的親娘江夫人是個思慮周全的人,她不願再見自己,可也不忍心她真的回胡家那個火坑。


 


江夫人便想了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她派人調查過後,承認哥哥是個好人。可光是好人,在她心裡配不上她虧待的親生女兒。


 


偏偏梅香姐怎麼都不願放棄哥哥。江夫人便想,那就讓哥哥娶了別人,她不S心也得S心。


 


既是個好人,配給新嫂嫂,也算給新嫂嫂一個前程。


 


7


 


一席話了,她朝哥哥俯禮道:「範公子,母親養我長大,她說嫁誰,我便嫁誰。我知你對我無意,

往後我會守好自己的本分。」


 


本分就是從哥哥的屋子搬出來,搬進我屋裡。


 


同吃同住了,我才知道我們是多不一樣的人。她不知道煮粥煮飯要放多少水,也不知道洗衣服要捶要搓要放皂角。


 


可她會把野花插成很漂亮的一束放在竹筒裡,會在挖野菜抬頭看見夕陽的時候,隨口念出一首我不懂、但聽著很美的詩。


 


她很努力在適應了,不穿她帶來的那些繡花衣服,改穿梅香姐姐的舊衣服。我幾更起,她就幾更起,跟在我後面,學著一個農家女孩要怎麼洗衣做飯。


 


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有時候隻是她抬手擦汗的姿勢、喝水的一掩面,甚至是呼吸的方式,都讓我覺得她是仙女。


 


仙女很美,可仙女就該高高掛在雲端上,而不是落在我家這座泥屋裡。


 


我害怕地問她:「梅香姐回了京城,

也會變成你這樣的大家閨秀嗎?」


 


我心裡隱隱約約有個聲音在說,如果梅香姐也變成這樣,那我們大概就要永遠失去她了。


 


可沒有人聽我說這些害怕,哥哥自從成親後就一直早出晚歸,直到半個月後,他才空闲下來,闲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帶我們進京。


 


他這些天在忙活的,就是去衙門把義莊交接出去,他要去找梅香姐姐。他跟新嫂嫂成親,一方面是為了救人,另一方面,是為了讓侯府放心撤走看著我們的兵。


 


他摸著我的頭說:「以後就叫這位姑娘蘭姐姐,不要叫嫂子,你嫂子永遠隻有那一個。」


 


我歡呼著就想回屋收拾行李,蘭姐姐卻盈盈開口道:「範公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梅香小姐現在是侯府的千金,你跟她已經在兩個不同的門戶。即便你去了,也隻是徒增傷懷,還請你三思。


 


就像我曾經問過的,哥哥還是那個回答:「我跟梅香之間,隻有她說不要我了,才是結束。


 


這次上京我也會帶著你。蘭姑娘,那裡才是你長大的地方,我隻能幫你一時,你得學會自己活下來。」


 


聽完這番話,蘭姐姐愣了一瞬,不再跟哥哥爭辯,她低下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可不管怎樣,我要再見到梅香姐了。


 


8


 


見梅香姐的過程並不順利,侯府的牆太高了,牆底下守著的人也太多了。


 


來之前,我心裡是有準備的。


 


那是京城的大官,肯定比我們縣的縣令家還有錢還闊綽。


 


可它的闊綽,還是超過了我的想象。


 


門口有大大的石獅子,府邸大得感覺能裝下一個村的人,就連進出的下人,穿得都比縣裡的富戶還好。


 


我們在角落裡觀望了三天,連怎麼走近梅香姐的家都不知道。


 


哥哥明顯地沉默了,他看著侯府,眼裡有我看不懂的深思。


 


到最後,是蘭姐姐給我們出了主意,她曾在那裡生活過十八年,就像我了解野菜一樣了解那座宅子的生活。


 


她掙扎了很久,才跟哥哥說:「事關女子清譽,我本不該幫你。可我離開侯府前,她為你跟家裡鬧得很僵,或許再見一面現在的她,你才能S心。」


 


蘭姐姐把我們帶到一處首飾行,她說每兩個月,江夫人就會帶府裡的小姐來一次。既買東西,也讓她們能瞧一瞧外面。


 


三日後,哥哥跟我帶著鬥笠,坐在遠處的一個茶攤上。


 


其實距離遠,我們看得並不真切,其實她們從下馬車到進店的時間很短。


 


可我跟哥哥還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梅香姐在被她娘親愛著。就連那些跟蘭姐姐有幾分相似的姐姐們,待她也是極好。


 


她們下車打鬧了幾句,有人挽著梅香姐的胳膊,有人指著店家的招牌,跟她介紹著什麼。


 


梅香姐的臉本來是板著的,還是沒忍住被她們逗笑了,是那種很好看很好看的笑。


 


9


 


蘭姐姐臨行前再三交代,在京城,女子的閨譽大於一切。


 


哥哥隻能遠遠地看一眼,他若上前,就是在毀梅香姐的一生。


 


果然是很短的一眼,可哥哥硬是坐到她們離去,為自己爭取了第二眼。


 


那輛馬車咕嚕嚕從我們身邊滾過的聲音,仿佛在說,哥哥永遠追不上梅香姐了。


 


他真的不再提去找梅香姐,而是在京城開了一家小鋪子。


 


我想我懂哥哥在想什麼,他不是害怕了,他隻是在思考梅香姐還需不需要我們。


 


我們都是孤兒,太明白家這個詞有多重。


 


從前梅香姐隻有我們,可現在她有真正的家人了。她的家人愛她,不僅能用心,還能用錢。


 


說錢不重要的都是沒窮過的。如果我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我也不想整日幹活。我跟哥哥隻是見識太少,沒來之前不知道京城侯府的有錢是這麼有錢。


 


現在我們親眼看見梅香姐過得有多好,就沒有資格讓她失去這樣的生活,以愛她的名義也不行。


 


這些胡思亂想,隻有臨睡前才能在我腦子裡出現。


 


在京城謀生實在太忙了。


 


我們開的是家繡坊,蘭姐姐會幹的活裡,隻有這件她幹得最好最開心。


 


哥哥隻負責找店面、出門幫我們疏通鄰裡關系,剩下的全都讓蘭姐姐自己安排,其中還包括給我安排活計和教我繡花。


 


一家新店,

哪怕它隻有小小的一間,從無到有,忙出名堂,也過了兩個月。


 


等蘭姐姐身上那股小姐味去了一點,看著像個掌櫃了,他給了蘭姐姐一封和離書。


 


他的字是拜託蘭姐姐教的,還寫得歪歪扭扭,可他拿著那封歪歪扭扭的和離書和鋪子的房契說:「蘭姑娘,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我要出去闖一闖,我家小妹不能沒人照顧,我把她託付給你,也把這間鋪子送給你,你看怎麼樣?」


 


我跟蘭姐姐同時驚住了,我嚇得嚷道:「哥,你不要我了?」


 


他抱歉地看著我:「哥想去從軍,那個地方,女娃娃沒法兒帶,你乖乖在京城等我好不好?」


 


蘭姐姐震動地看著他:「範公子,你還沒放棄嗎?你是想掙軍功娶梅香姑娘?」


 


她的眼睛在說哥哥瘋了,可震動過後,她接過哥哥手裡的東西,鄭重道:「是我狹隘了,

長在深宅,以為那裡的規矩就是一切。範公子,我敬佩你的執著和勇氣,祝你馬到功成。」


 


10


 


如果是為了娶梅香姐,那我絕不會拖哥哥的後腿。


 


我跑了很多藥鋪,給他買多多的藥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