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們說嫂嫂是侯府的真千金,帶走了她。
後來,一個細皮嫩肉的女子被扔到我家門前。
有個兇兇的嬤嬤對哥哥說:
「這才是胡老三的閨女,要娶,你就娶她吧。」
1
哥哥娶胡姐姐是花了很多力氣的。
胡老三是村裡的老無賴。胡嬸子早就去世了,隻給他留下一個閨女。他整日喝酒,連飯都不給胡姐姐吃飽。
胡姐姐再小一點的時候,他還打胡姐姐。
胡姐姐十歲那年,被打得實在受不了,就躲來了我家院子。
我家是個義莊,離他們村子不遠。
那年哥哥十二,瞧了她胳膊上的傷一眼,就從家裡找了幾根麻繩和一把斧頭。
他對姐姐說:「你跑得了這一次,
也跑不了下一次。回去把他捆起來,把斧子架在他脖子上,以後他就是喝S了,也不敢再動你一根手指頭。」
後來胡姐姐再來我家,身上果然沒有傷了。
我哥哥很好,長得好,脾氣好,打獵的功夫也好。可就因為他是義莊老頭養大的棺材子,又撿了我這個小拖油瓶棺材女,村裡根本沒人要跟我們玩。
哦,棺材子女就是他娘和我娘已經S了,還在棺材裡生下了我們。
我的寓頭不太好,出生那晚,養他的範老伯去世了,他才八歲,卻留下了我。
我問過哥哥,為什麼養我,他胡嚕胡嚕我的臉:「因為你哭得響啊,你哥我最怕安靜了,家裡有你吵鬧正好。」
他喜歡吵鬧,自然很喜歡願意來義莊陪我們玩的胡姐姐。
他教胡姐姐打拳強身、舞斧頭健體,帶著她漫山遍野地跑,
要她長成一個開朗健碩、再不被人欺負的姑娘。
胡姐姐也教他做菜縫衣、梳頭扎辮,省得他再這麼糊弄地養下去,要把我養成個野人。
這麼教著教著,哥哥二十,胡姐姐十八,我十二,我們要成真的一家人了。
2
胡老三再不是東西,他是胡姐姐的爹,哥哥想娶胡姐姐就得按他說的彩禮準備。
二十兩,哥哥從十五歲攢到二十歲,終於攢夠了。
他買了彩綢,裁了紅布,就連義莊那塊幾十年的黑牌匾,都刷上了紅漆。
胡姐姐跟我站在下面看著,笑眯眯地一拍我的背:「小好,叫聲嫂子來聽聽。」
她沒有害羞,隻有滿臉的歡喜。
我也歡喜,蹭在她的胳膊上就叫道:「嫂子、嫂子、嫂子,我漂亮的嫂子!」
叫太大聲,
反倒讓哥哥臉紅地覷了我們一眼,躲到廚房去查看婚禮要用的菜肉。
雖然大概沒有幾個親朋會來,但哪怕隻有我們三個,新娘子進門,也要滿桌好菜,寓意她一生不愁吃穿。
就像範老伯給我哥取名範飽是希望他一輩子不挨餓,而我哥叫我範好,是希望我不僅吃得飽還要吃得好。
可這樣的歡喜,不過隔了一日,就翻了天地。
那時我跟哥哥正在幫胡姐姐收拾行李,準備搬到我家。
破破舊舊的小村子,突然來了一群衣服鮮亮的人,他們抓著胡姐姐,領頭的劉嬤嬤跪下來就喊道:「小姐,我的大小姐,您受苦了,快跟老奴回家吧。您的親娘在家盼著您呢。」
她抹著淚,講得動心動情,大意就是當年侯府的夫人陪夫君上戰場,戰況膠著,就派人送走了快生產的侯夫人。可路上他們遭遇敵人,
侯夫人流落到了這個小村子。
是胡嬸子把她藏了起來,還給她接生。那時她虛弱,以為胡嬸子肯冒險救她,是個好人,卻不知胡嬸子趁機把自己才出生兩天的女兒,跟她的女兒調換了。
本來這事過去很久,很難露餡。可侯府有位三老爺醉心醫術,這兩年沉迷用血來驗證父母子女之間的關系,他拿家裡人練手,卻發現侯府裡那個女兒血緣對不上。
侯府其他人都隻當三老爺方法不對,隻有侯夫人想起生產時的一些蹊蹺,立刻派人找了過來。
這位找過來的劉嬤嬤隻看了胡姐姐一眼,就確認了,因為她跟侯夫人年輕時有五分像。
3
胡姐姐有些愣住了,過了許久,她才指著醉成一灘爛泥的胡老三問道:「你的意思是,我爹不是他。我的親爹娘在京城,他們念著我,還派人跑這麼遠來找我?
」
從十歲後,她就不愛哭,可現在她的眼眶紅了。
我的眼眶也紅了,沒有父母愛的小孩,誰沒做過夢呢?就算我有我哥,也時常幻想,要是我們有爹娘該多好啊。
更何況她的親爹娘,看著還很有錢。
哥哥撫了撫她的背:「梅香,跟他們走吧,你總要弄清楚自己從哪裡來。」
胡姐姐抹了淚,笑得開心:「當然要去,隻要我爹不是這個王八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她牽住我哥的手:「我們一起去吧,帶著小好。要是京城好,咱就不回來了。」
劉嬤嬤這才注意到我哥和胡姐姐的親密,試探地問道:「這位是?」
胡姐姐把我哥往前一推:「我男人,後天就要成親了。等成了親,我們全家都跟你走。」
劉嬤嬤上下打量了我哥一眼,
正色道:「既是跟胡家提的親,那該娶的就是胡家女,跟小姐您這個侯府千金有什麼幹系?」
她把手一抬:「來人吶,帶小姐回家,不準闲雜人等跟著。」
那些人身手又快,配合又好,胡姐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架走了。她回頭朝哥哥嚷著:「範飽,你快來救我,我不跟你分開!」
哥哥追上去,跟他們打成一團,可他打得過七八個,卻打不過二十個。
那二十個人困住他,讓他眼睜睜看著胡姐姐上了馬車,越走越遠。
就這樣了,這些人也不走,他們好像是兵,跟縣令打了招呼,就把我們圍在義莊,一步也不準我們離開。
4
哥哥變得沉默,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如果胡姐姐再也不回來該怎麼辦?
他磨著那把發亮的斧頭,沉聲道:「那我就去京城找她,
就算她不要我了,也得親口告訴我。」
我想那就好,胡姐姐才不會不要哥哥,隻要哥哥不怕侯府,我就還有嫂嫂。
可我等啊等,沒等到那群兵離開,卻又等到了那個劉嬤嬤。
她帶著一個皮膚又白又嫩,一看就跟我們不一樣的姐姐,推開了義莊的門。
哥哥問她:「梅香在京城過得好嗎?」
她掃了一眼義莊:「侯府高床軟枕,總歸是比這個地方好上千倍。範義士,夫人知道你曾經救過小姐,特地派我來送上謝禮。」
她取出一個包裹,連那個姐姐一起推到哥哥面前。
「這銀錢,是給範義士置田買屋,過好日子的。這個女子,她本該是胡家女,你與胡家有婚約,就當是我們侯府賠給你的婚事。還請範義士讓我做個見證,你們今日就成親吧。」
她的嘴巴一張一合,
說的話卻比狗叫還難聽,哥哥把包裹往地上一扔道:「如果我不娶呢?」
劉嬤嬤笑了笑:「您娶不娶我自然強迫不了。可按戶籍,她現在是胡老三的女兒,您不娶,她要被胡老三賣到什麼地方就不好說了。」
大門外,胡老三咧著一張缺牙的嘴,看那個姐姐的眼神就像狗看到了肉。那個去處,用腳底板想都知道不是好地方。
劉嬤嬤的話還在繼續:「小姐天天在府裡嚷嚷您是個好人,老奴今日倒是想看看,您是嗎?」
哥哥SS盯著劉嬤嬤,手捏得通紅,可他忽視不了站在院裡的另一個大活人。
那個姐姐隻是靜靜地站著,像村頭那株梅花,幽幽開口道:「範公子,生S有命,不必為我感到為難,隨你自己的心即可。」
隨哥哥的心,他就一定會為難。他的心是軟的,不然就不會有我,也不會有胡姐姐。
他的眼睛瞪得要出血,可他最終還是低頭道:「今日不行,屋裡的嫁衣紅綢是梅香的,我不給別人用,我要出去重新買,最快也要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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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答應明日成親,劉嬤嬤同意退一步,放他出去買東西,隻是派了幾個人跟著他,又把我留在義莊。
直到天黑,哥哥才抱著一個大包裹回來。裡面有一件不太合身的嫁衣,還有一副床上的鋪蓋。
第二天,劉嬤嬤早早就起床,給那個本來叫江蘭舒、現在叫胡蘭舒的新嫂子梳妝。
哥哥帶回來的那件不合身的嫁衣,也被劉嬤嬤熬了個大夜改好了。
我偷偷藏在屋後,看見她一邊給新嫂子梳頭,一邊嘴裡念念有詞道: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
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