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煙霧緩緩在空氣中消散，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憔悴萬分的臉。
「你舍得回來了？」
宋思城眼眶通紅地站在我一步之遙，他手裡抱著一束玫瑰。
見我就要離開，
他慌亂地衝過來，緊緊摟住我。
「別走，聽我把話說完。」
宋思城的懷抱像個滾燙的鐵塊，把我烙得生疼。
我不再掙扎。
他才緩緩松開手。
宋思城凝視著我的眼睛，一臉認真。
「婉秋，這半年來，我給你打過無數個電話，可你都沒有接，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此刻我再看著他的臉，
忽然發現自己的心再無波動。
沒了上輩子的恨，也沒有這輩子的怨了。
他自顧自地說著，
「其實，我根本沒這麼愛沈萍，我隻是可憐她。」
我差點笑了出來。
原來因為可憐，上輩子我就淪落成這樣。
「宋司令官，您的可憐還真值錢。」
我嘲諷地笑著。
他卻不在意，
「萍兒是我家保姆的女兒，她從小跟著我，可她不願意伺候人，一個人去舞廳唱歌，你也知道，舞廳的那些男人能是什麼好東西。」
「她受了欺負，又回頭來懇求我，我隻是可憐她，才想收留，可是你不同！」
宋思城忽然有些情緒激動地抓住我的手。
「在你看來，我們是盲婚啞嫁，遵父母媒妁之言，
可其實，你是我求來的。」
我怔住了，
「那天，我在執行任務，卻在街角的書店門口看見一個穿著白裙的女孩，你那樣美好、溫婉，撞進了我心裡。」
「我打聽到你家，找了媒人上門求娶，我三次登門，你母親才同意。」
我怔怔地盯著他，忽然滿腔恨意。
他求娶我，卻讓我陷入那樣的痛苦中整整十年。
「宋思城，你好狠的心。」
我紅著眼睛扯了扯嘴角，臉上卻沒有笑意。
宋思城盯著我，聲音發緊，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面，我對你很不好，你沒有離開我，我們還有個孩子！可你生孩子那天，我有任務離開了城。」
「我隻是想讓你在家冷靜冷靜，我不知道母親把孩子就那樣丟在角落等S！」
他情緒激動地起身，
攥緊拳頭解釋道。
「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等我回來時，才知道孩子沒了。」
我的眼淚抑制不住地砸在地上，
「後來，你就得了病，時常鬧著要自S，我怕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出事，隻能把你關在洋樓裡。」
看著我情緒激動的模樣。
他後知後覺，顫抖著開口。
「那不是夢，是嗎？」
「所以你才要離開。」
我抹掉眼淚，克制住情緒。
「不管你做了什麼樣的夢，現實就是我和你毫無關聯了，宋思城，我是自由的。」
「怎麼可能！你是我的夫人。」
他急了，要來抓我的手。
我笑了，
「我是你的夫人？有什麼證據嗎？」
宋思城白了臉。
他才發現，
我們之間，確實連一紙文書也沒有。
如果不是我母親，我也不會嫁給他。
他不願意給我身份，倒是給了我通往自由的路。」
「夜深了，你走吧。」
我叫來佣人把他趕了出去。
門關上前一秒，
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
他就這樣倔強地站在雨中，我站在樓上，看著他的身影。
他撕心裂肺，
「雷婉秋，你是我的太太，這是不會改變的！」
「隻要你肯回去，我保證，給你絕對的自由。」
7
宋思城就這樣在雨裡站了一整夜。
我出門時，他依舊等在樓下。
「婉秋，我接你回去。」
他迎過來，卻被我擋住了，
「宋思城，
我真的沒空再陪你演戲，你走吧，我們早就結束了。」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底下的人找過來，
「老爺，二姨太羊水破了！」
他變了臉色，叮囑我一句：「你等我，我處理完就來接你回家！」
人倉皇地離開了。
而我去見了老師，才聽說其中緣由。
原來，當初沈萍嫁進來時懷的第一個孩子流產了，
她生下來的S胎是個男孩，
宋思城的母親自然是恨她。
她同上輩子的我一樣，遭到了婆家的厭棄，被視為不祥。
被禁足了整整大半年。
才又懷上了孩子，可直到現在，也不能踏出家門一步。
老師感慨道。
「還好你離開了，不然，過這樣生活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其實我早就體會過了，
我劫後餘生一般地慶幸。
宋思城當晚就出現在我家樓下，可卻連我的面也沒見到。
這次回來，我有好多事要做。
我用母親留給我的財產成立了慈善基金會。
不僅可以救助更多的孤兒，還能做慈善醫療，免費替城裡的窮人看病。
我忙碌著自己的事情。可宋思城卻不肯放過我。
他打聽到我的基金會，整天上門。
被我拒之門外。
他又派人流水似的送來了很多東西。
手表、珠寶、車子……
甚至買了一棟洋房，寫上了我的名字，
這些東西不過轉天，就被我全部退了回去。
無論如何，我還是雷家大小姐。
錢和名利，我什麼都不缺。
我的姨媽們都是女強人，作家，外交官，各自有著自己所追尋的事業。
她們都很支持我學醫。
甚至給我介紹機會讓我多學習一門外語。
帶著我出席各種外交場合。
我的世界裡，終於不再局限於宋司令官的妻子。
夜幕降臨。
我輾轉在豪華的大廳。
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時，身後又響起那個聲音，
「婉秋，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宋思城走到我面前，打開手上的絲絨盒子。
那是一條璀璨到耀眼的藍寶石項鏈。
可我連看也沒看，
「麻煩讓讓，宋司令官，你擋住我的路了。」
他變了臉，一把捉住我手腕。
「婉秋，就算是鬧脾氣也該到此為止了，
兩年了，我放了你兩年的自由，誰家太太能像你這樣，出國留學，回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因為我是自由的。」
我甩開他的手，一字一句開口。
「宋思城，我再說一遍，我不屬於你，聽清楚了嗎？」
8
宋思城幾乎是怔在了原地。
直到我離開，他也還是呆呆地站在角落。
回家後，我聽佣人闲聊提起。
「你們知道嗎，宋司令官的二姨太給他生了個兒子呢。」
我喝茶的動作一頓。
兒子嗎。
想必他的父母這次應該滿意了吧。
無論怎樣，我的女兒這輩子也不用受苦了。
我以為宋思城有了孩子，能就此不再糾纏我，
可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是一個近乎偏執的人。
這些天，
我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我去慈善會，他也跟著過來，帶來人手幫忙做些雜活。
我去外交晚宴，
他也跟到了現場。
可這一次，他擋在我面前的時候，聽見了一聲尖叫。
「宋思城！你不是人！」
沈萍居然來了。
產後的她臉色有些蒼白，穿著緊身的旗袍，抱著嬰兒闖入會場。
臉上還帶著淚水。
「雷婉秋？原來是你。」
沈萍幾乎要笑出聲，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明明走了，又回來和我搶男人幹什麼？」
「夠了！」
宋思城居然給了她一巴掌！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宋思城卻毫不在意地沉下臉，
「帶二姨太回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沈萍不敢再說話，卻充滿恨意地瞪著我。
人離開後，宋思城躊躇著想和我開口，卻被一雙手打斷。
「婉秋，這邊請。」
說話的，是國際上有名的外科醫生，也是我留學時期的師兄。
他英俊的容顏惹得一大片夫人小姐側目。
宋思城的臉徹底黑掉了。
「他是誰？」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無需和你解釋。」
宋思城的臉上卻出現了慌亂，
他破防了。
一直以來，他都自信地認為我依舊是他的夫人。
雖然我離開了宋家，遠渡重洋，回國後，又不住在那棟洋樓裡。
可我依舊是宋夫人。
一輩子都是。
直到現在他才反應過來，這都是他的幻覺。
離開他，
我依舊過得很好。
9
宋思城肉眼可見地慌了。
那天晚會結束後，他把我堵在後門，鄭重其事地和我道歉。
「婉秋,我不該娶沈萍，更不該傷你的心,我沒想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能讓你徹底不要我了。」
「我後悔了，我這就回去休了她，你回來，好不好,我不會再娶任何人！隻有你！」
此刻,宋思城的臉上全是真誠。
我相信他沒有說謊。
可我也不需要這份真摯了。
我對他那僅剩的一點夫妻情分,早在上輩子從窗口跌落時,消失殆盡了。
我拒絕了宋思城,可沈萍卻瘋了。
每天我出門時，
她總能抱著孩子從大街上竄過來,身後全是追她的宋家下人。
她強裝兇悍地警告我。
「雷婉秋，宋司令官是我男人,你別想和我搶！」
「也別想再回這個家！」
她是如此的害怕失去他。
可我卻毫不在乎了，
事到如今，我隻覺得她可憐。
在這個動蕩的年代,要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一個沒有良心的男人。
無論沈萍再怎樣宣誓主權,我都沒什麼反應。
可沒想到，宋思城受不了了，
他再一次大發雷霆後，派人搶過孩子，把沈萍連帶著她所有行李扔出了洋房。
不要她了。
沈萍不敢相信這一切，天天糾纏著宋思城。
可宋思城隻是瘋狂地懇求我原諒，就連沈萍的臉,都不願意看一眼。
昔日說過要保護她，可憐她的男人。
就這樣變了。
10
宋思城就這樣追在我身後整整一年，
可我卻一句話的機會都沒給過他。
我此刻有著無限的精力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靠著自己學到的醫學和語言,幫了很多人。
以母親名義組建的慈善基金會也救助了無數孤兒和獨身女性。
周末的時候，我會在街上免費給窮人看病、義診。
後來宋思城給我寫信。
信中,他說：
「婉秋,原來你真的變了,變得讓我陌生,也讓我害怕。你很厲害,做了許多男人也做不到的事情,可你卻始終不肯做一件最簡單的事情——原諒我。」
他隻能崩潰地看著我和他漸行漸遠。
後來,
我聽說沈萍發了瘋，偷偷溜進宋家,偷抱著孩子要跳河。
宋思城沒辦法,隻能把她接回了洋樓。
卻很快，
接二連三地娶了好幾個和我神似的姨太太。
沈萍終於破防，下藥害殘了宋思城，
宋司令官再也不能生育。
宋家，也隻留下了沈萍生的那個病恹恹的兒子。
彼時的我，正在慈善醫療站裡替孩子看病。
眼前的小男孩眼神清亮，居然有些神似隨喜。
送走人後,我恍惚地看向窗外。
晚霞恰好染紅了天邊,豔麗非凡。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裡面放著母親的照片。
上一輩子。
我都困在那棟小洋樓裡。
君若無心,
我便休。
這輩子，
我終於離開，能去看看外面廣闊的世界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