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用了短短數年,我就從十裡紅妝的世家夫人變成了上不得臺面的勢利棄婦。
隻有我的夫君謝時安從不嫌我,仍舊待我如初。
可就在我爹的六十壽宴上,他毅然決然拋下我策馬狂奔而去。
等回來時他滿身風塵抱著一個受傷的女子,他說那是他表妹,需在府中小住。
一連半月,就連兒子也一臉濡慕說要是這樣滿腹文採女子是他的娘親才好。
旁人談及我們二人,他也不再維護,反而說我胸無點墨,滿身銅臭,興味索然。
我沒反駁,隻讓人取來府中賬本和庫房鑰匙放在他面前:「夫君既然看中表妹,這府中瑣事便也交給她打理吧。」
直到一月後,府中賬目混亂,下人陽奉陰違,他半夜扣響我的房門:「玉娘,
我知錯了,你回來可好?」
我脫下身上的嫁衣,隔著門淡淡道:「謝大人,晚了,我明日就要嫁人了。」
1
「嬤嬤,我有些想回青州了。」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對這嬤嬤說出這樣的話來。
嬤嬤隻是猶疑了一瞬就道:「老爺如今不在京城,今日給老爺去信,來回約莫五日才能有人來接,老奴幫您收拾東西,五日後,咱們就能回青州城去。」
算了算時間,五日,也好,剛好夠我理清和謝府生意上關聯的那些賬目。
從書房出來,外頭已經是炎炎烈日。
「大人和小公子還沒有回來嗎?」
伺候的婢女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嬤嬤使了個眼色,那婢子便搖搖頭說了句不知。
我皺起了眉頭:「嬤嬤,有什麼話直說就是,不必隱瞞。
」
嬤嬤嘆了口氣,方才開口。
「姑娘,大人和小公子帶著沈姑娘去京郊賞花,需得明日才能回來。」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已經記不清這父子兩人第幾次把我丟下。
已到午膳時間,府裡的下人依舊按照慣例上了十菜一湯,佛跳牆、燕窩、翡翠糕等一眾菜式,擺滿了半個桌子。
我抿了抿唇,叫嬤嬤也上桌吃。
我素來不喜鋪張,自己一人吃飯也就四個菜色,並非吃不起,而是我爹從小就教導家中雖不缺花用,按需索取,才能知足常樂。
嫁進謝府多年,我倒是把爹的家訓忘了個幹淨。
嬤嬤避開油膩的葷食,舀了碗清淡的丸子湯給我。
「老奴記得姑娘喜歡清口,這丸子湯是今日特意讓廚房做的,姑娘嘗嘗。」
我伸手接過,
淺淺喝了一口,溫熱的湯底燻得我眼睛有些湿潤。
心裡莫名地湧上一股酸澀。
沉默著用完午膳,我拿出經年的賬本看了半下午,直到握著毛筆的手腕酸痛,這才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
院外管家和下人們躲陰涼闲聊。
「夫人還真的就是操勞的命,好好的丞相夫人闲不住,一日恨不得查三遍賬,她不覺得煩,咱們都累了。」
「誰叫大人樂意?夫人和大人情誼深厚,咱們做下人的能說什麼?」
「情誼深厚?我看可不一定,你們沒看見?現在就連小公子都不願意親近他這個娘親,嫌棄夫人市侩呢!我看啊,十有八九再過一段時間咱們這府裡的夫人就要換嘍!」
「唉,我要是夫人,就老老實實的在家相夫教子,才不會拋頭露面的做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平白惹了大人嫌棄。
」
2
我又退回書房,沉默著坐在窗前看滿樹開得正紅的石榴花。
十年前的那天,一如今日,寺廟的石榴樹下,他拿著抄書攢銀子買的玉簪,紅著臉向我表白。
「玉娘,我心悅你,無關其他,我不要你現在就答應我,隻要你再給我一些時日,等我高中,我必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可惜我還沒等到他高中,就先等來了他流落山匪之手的消息。
我背著爹爹散盡了半數家財,才將他從匪徒的手中換回來。
脫險後他抱著我說此生絕不負我。
從什麼時候變了呢?
是從謝時安高中,還是從謝時安遇見沈聽雙?
是從上京城的流言蜚語興起,還是從老夫人的意有所指?
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外面的聲音忽然停了,
我偏頭去看,隔著數道影壁隱隱約約瞧見謝時安伸手扶表妹下馬車。
我兒謝與緊張擔憂的聲音傳入耳中:「沈姨姨小心些!」
路過管家和下人的身邊,謝時安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沈聽雙腳步微轉,直接去了自己的院子。謝與把手中的狐狸木偶往我手中一塞,匆忙跟在了身後。。
「沈姨姨!等等我!」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原地。
謝時安倒是沒走,從懷裡取出一根簪子,小心翼翼為我戴上。
「這簪子襯你,我想你應當會喜歡,便買了。」
這簪子我方才剛見過,沈聽雙的頭上戴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隻不過她的那隻是白玉雕刻,我的這隻是普通的青白玉。
兩種玉料有些相似,價格卻頗有偏差。
輕輕把頭上的簪子拔下放進妝匣,
謝時安的動作頓了頓。
「不是留了信,明日才回?」
謝時安輕笑垂眸,拉著我的手嫻熟地替我按摩手腕。
「還不是怕你多想?早些回來,你也安心。」
謙謙君子,一如既往。
若是從前,哪怕他遞過來的是一截木頭,我也定會想著法子誇一遍,叫他心生歡喜,今日我卻沒了任何心思。
謝時安看出我心不在焉,也不再提,轉而坐下陪我闲聊。
「三日對一遍賬目,娘那裡還要晨昏定省,各家應酬的事情也要你事事操心,瞧著你都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有些突出的下颌。
謝時安嘆了口氣:「昨日和母親聊了聊,她雖對你要求嚴苛了些,卻還是當著我的面誇你識大體,想來還是喜歡你的。」
「好在與兒聰慧,跟著聽雙也不曾鬧人,
倒像是很喜歡她,如此你也能輕松些。」
我沒接謝時安的話,抽出自己的手繼續整理賬目。
隨手把需要謝時安過目籤署的遞過去,他看都沒看一眼就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過後他又坐了一會兒,便說讓我先忙,自己離開了。
看著謝時安筆墨還未幹的字跡,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隻要他的心思能對我用上那麼一點兒,就應該發現方才遞給他的契書裡面夾雜了一份我與他的和離書。
3
翌日一早,我帶著各家賬本巡視鋪子。
謝時安同我認識的時候清貧寒苦,如今位極人臣,在我的一手扶持下,京中也有了好幾個鋪面私產。
以往他各處打點就是靠這些鋪子賺來的銀子。
謝時安初入官場的時候,我整夜整夜愁得睡不著覺,
總是想著怎麼才能幫他一把。
從百姓身上賺的銀子,我也想著法兒地回饋百姓。
但凡能便宜些的東西,我也不會為了賺銀錢兀自提升價格。流民逃到城外,這幾個鋪子也是第一時間捐了銀子,給謝時安打下了好名聲。
那時候謝時安官位不大,在京中舉步維艱,我們兩人互相扶持,也算恩愛。
隻可惜……
風雨同舟能並肩攜手,功成名就卻漸行漸遠,最初的熱忱和情感,早已在歲月的流逝中消失殆盡。
我與他……再也不復當年。
幾個掌櫃在此已經多年了,見我依舊恭敬,得知我是來分清牽扯的生意賬目,幾人都露出了詫異神色。
「夫人,這件事大人可知道?」
「那邊自有我去說。
」
見我回答,幾人沒了疑問,隻短短兩個時辰,就把我與謝時安各自的生意分得清清楚楚。
我有些詫異。
原來……分清你我竟隻需要兩個時辰就已經足夠。
臨要走時,一個掌櫃忽然提起其中一筆。
「此前和東家一起來的那位姑娘,從這裡拿走了不少東西,大人的意思是都是自家人,所以……」
掌櫃有些不好意思說。
我耿家家訓,一碼歸一碼,即便是我去爹爹的鋪子拿東西也是需要給銀子的,如此才不會讓底下人混淆視聽,輕易做一些假賬。
「可是在我的賬上?」
掌櫃搖頭。
「既不在我的賬上,那就是謝時安自己的銀子支出,與我沒什麼關系,鋪子周轉不開了,
你自尋府中要便是。」
掌櫃連連稱是。
拿走契書,我正和掌櫃的告別,忽然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爹爹,昨日為什麼要提前回去?還讓我帶個木偶給娘?」
是謝與。
我抬眼看去,隻見謝時安摸了摸謝與的腦袋。
「你不是說想要沈姨姨當娘親?哄好了你母親,心願才能快些實現。」
謝與昂起頭,攥緊了小手:「那我今日再給母親帶禮物!」
這下沈聽雙也笑了,三人並肩而行,遠遠瞧著,像是一家三口。
我沒上前,甚至往後退了退。
直到那幾人的身影消失不見,我才從角落裡走出來。
等我將其他不易帶走的私產全都放置在牙人那處回府時,謝時安和沈聽雙已經帶著謝與回來了。
正巧午時,
下人把飯菜呈上,謝與笑嘻嘻地從一旁拎出個食盒來。
「娘!今天我和爹爹還有沈姨姨在醉香樓吃過啦!我給娘帶了你最喜歡的醬肘子回來!」
謝與個子不高,勉強把那盤肘子捧著遞到我跟前很是吃力。
可我看著那盤油膩膩還有些許筷子夾過痕跡的肘子,忍不住推開他嘔了出來。
謝與登時一臉委屈,謝時安的臉色也不好看。
我還未曾說話,沈聽雙已經起身心疼地把謝與扶了起來:「夫人,這也是與兒的心意,你即便不願吃也不必如此。」
謝與紅了眼睛,滿口質問:「娘親,你故意惡心我!」
我緩過氣抬頭看謝時安,他靜默了半晌才開口。
「聽雙說得對,這是與兒的心意,你不該如此浪費。」
我沒有應聲,隻是坐在那,靜靜地盯著謝時安。
他從一開始的理直氣壯漸漸變得不敢看我,最後惱羞成怒。
「我最煩的就是你這副除了生意就S氣沉沉的模樣!這麼多年你究竟在高傲些什麼?」
「罷了,我也不想與你置氣。今日你已經去過鋪子上,想必已經知道聽雙拿走了一些東西,那都是我同意的。我要給她一個名分,往後她也是自家人,用些東西你也不必斤斤計較。」
謝與沒在乎自己身上沾染的湯汁,滿心滿眼就聽見了一句名分,歡喜地抱住了沈聽雙的腿。
「太好了,以後沈姨姨也是我娘親啦!」
十月懷胎,替別人生下了一個孩子;多年恩愛,替別人養了一個丈夫。
明明還是夏日,我的身心卻涼到了骨子裡。
人心易改,世事難料,所謂真情,也不過是黃粱一夢,當真是可悲可笑。
4
謝時安的動作很快。
興許是他等了多年,又或者是沈聽雙迫不及待登堂入室。
隻用了短短三天,謝府已經是紅彤彤的一片。
府中上下喜氣洋洋,唯一替我難過的,隻有一個嬤嬤。
「姑娘,老奴真為您不值!好在老爺已經回來了,咱們明日就能走。」
明日是謝時安迎沈聽雙進門的日子。
明天離開,也算是給沈聽雙騰了位置,想必這兩人會很開心吧。
留在謝府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讓人喚了謝時安來。
他很高興,以為我想通了。
「我與聽雙也是青梅竹馬,母親也很喜歡她,即便她進門了也隻會替你分擔事務,你早些想開,我們何必鬧成這個樣子?」
三日不曾說話,今日他又歡歡喜喜地過來牽我的手了,甚至還想擁著我往床邊去。
我後退一步避開,
又從箱子裡拿出府中賬本和庫房鑰匙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