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公子直接笑了。


「你也知道這個道理啊,我還以為你不分是非黑白,隻知道怪罪無辜受害的那個呢。」


 


此話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公子是在為我出頭了。


 


可我根本不認識他,隻覺得有幾分眼熟。


 


「就因為你們這種人,逼得姑娘家名節但凡有一點受損,都隻得自尋S路。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子民都是陛下的子民,你們絞盡腦汁要逼S無辜百姓,是何居心!」


 


「再說了,當日那採花大盜一出現便被制住押往衙門,宋姑娘為祖母侍疾一夜未歸,跟賊人都未曾共處一室,也算失了清白?案件卷宗上的白紙黑字你們不看,判案的大人嘴裡說的真相你們也不聽,就非得傳謠往一個姑娘家身上潑髒水。」


 


「你說宋姑娘不配談氣節,那你所作所為,也算君子嗎!」


 


他疾言厲色,擲地有聲。


 


周進士的臉色青了又白。


 


「還有江大人你——」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江慕年:「江大人若是眼神不好,晚上還是少出門了,免得看不清路摔到自己。你親手捉拿賊人時,屋內幾個人都不清楚?宋小姐當時並不在場,這九個字你都說不出口嗎!」


 


江慕年臉色也變了,卻無法反駁。


 


「確……確實不在。」


 


玉珠公主也開了口。


 


「既然宋小姐當晚與那賊人都未曾打過照面,你們非要說她失了清白,倒是有些惡毒了。」


 


她輕笑一聲:「至於這倫理綱常,女子之德,我新寡後便納了不少新顏色,照你說來,我也算無德之人了?」


 


周進士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額頭冷汗涔涔:「臣……臣不敢……」


 


她冷哼一聲:「此事到此為止,

若再讓我聽到有人背後嚼舌根,傳一些捕風捉影的莫須有之事——」


 


......


 


詩會結束後,我私下求見玉珠公主。


 


「公主大恩,臣女沒齒難忘。」


 


「隻是鬥膽請問,公主為何會為臣女洗刷汙名?」


 


玉珠公主迎上我的疑問,又喚進來一人。


 


正是宴會上那名為我說話的公子。


 


「樊辛啊樊辛,你到底在邊關待久了,你的無憂妹妹都認不出你了。」


 


我小聲驚呼:「你是樊家哥哥!」


 


公主又道:「不過我為你說話倒不是因為樊辛。」


 


她含笑睨了他一眼:「他這張嘴,一人便足以舌戰群儒了。」


 


「我為你正名,一是看不慣京中有些人拜高踩低、落井下石的做派。二是辛兒的母親是我閨中好友,

她求到我面前,我豈有不允之理。」


 


她打量著我,眼神柔和了一分。


 


「畢竟你可是你娘留給辛兒母親唯一的念想啊。」


 


7


 


我眼眶一熱。


 


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


 


隻來得及給我留了名字,叫無憂。


 


幼時,母親的手帕交樊夫人經常過府來看我,也時常帶著樊辛。


 


小時候的樊辛爬樹掏鳥蛋,結果不小心摔下來。


 


他也不喊痛,隻顧著讓我別哭了,卻又不會哄人。


 


想了半天去給我摘了朵花。


 


我剛破涕為笑,就看見花葉上一個肉滾滾的綠色毛蟲在蠕動。


 


然後我哭得更厲害了。


 


樊辛也被他爹修理了一頓。


 


後來樊大人被派去邊關,樊家舉家搬了過去。


 


一別十年,

隻通過書信來往。


 


樊辛低頭看我:「你身子不舒服?還是被那幫人氣壞了?」


 


我本想遮掩我還發著燒,他卻根本不買賬。


 


他冷哼一聲:「你回回寄來的書信就知道報喜不報憂,如今還要瞞我什麼?若是讓我娘知道,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欺負到你頭上去,她可要傷心壞了。」


 


隨侍公主的女醫為我把了脈。


 


樊辛又盯著我喝了碗湯藥才放過我。


 


他不遠不近地綴在我身後,跟著我往山莊外的馬車旁走。


 


江慕年居然還等在那。


 


他臉色很不好看,開口便是質問:「他是什麼人,你們什麼關系!」


 


我不答,反問他方才在詩會上為何閉口不言。


 


江慕年垂下眼,抿唇道:「你那日把蘇蘇傷得狠了,她說願意原諒你,可也得讓你嘗嘗被人冤枉,

有口難辯的滋味。」


 


「啪——」


 


我幾乎用盡了渾身力氣,一巴掌打在了他臉上。


 


一字一句道:「這種滋味,葉蘇蘇不是早就讓我嘗過了嗎?」


 


「所以原來是為了幫你的蘇蘇報仇?」


 


太可笑了。


 


饒是經過這幾天的事情,我對江慕年的感情好像已經消散了。


 


可是這一刻,依舊萬箭穿心。


 


這禍事本就是葉蘇蘇帶來的,我就算S了她都不為過。


 


可我的未婚夫君卻因為我拒絕了她偷來的東西。


 


就要為她出氣,繼續毀我名聲。


 


江慕年沒有躲。


 


可眼神卻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無憂,我說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可你做了錯事又不願道歉,

那我隻能幫你去求得他人諒解。」


 


「而且我早就說過,我不在意什麼名聲,不論如何我都會娶你,你還要鬧什麼呢?」


 


我已經厭煩失望至極,轉身就要上馬車。


 


江慕年卻沉聲道:「公主殿下才為你正名,與外男相處要注意分寸,可別又引起誤會。」


 


我一頓,反唇相譏:「分寸?那你之前跟葉蘇蘇又是同床共枕,又是假扮夫妻算什麼?」


 


「我倆隻是為了破案!」


 


江慕年皺眉:「宋無憂,你能不能不要眼裡整天隻有小情小愛。學學蘇蘇好嗎?」


 


樊辛突然道:「堂堂大理寺少卿要靠個女飛賊才能破案,真是我回京以來聽過最大的笑話了。」


 


他不知何時走近的,湊近江慕年,上上下下打量他。


 


直把他看得渾身發毛:「你看什麼!」


 


樊辛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江大人,入秋了,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說罷上馬看向我:「無憂妹妹,我護送你回府。」


 


馬蹄踏過,塵土飛揚。


 


留下江慕年在原地黑著臉:「這人什麼意思,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他的下屬小心翼翼道:「大人,他好像在罵您是草包……」


 


江慕年:「......」


 


8


 


病去如抽絲,我在家足足養了小半月。


 


在這期間,江慕年上門好幾次,我都不見。


 


他送來的滋補藥品,也通通被祖母回絕。


 


我病剛好,樊夫人就抵達了京城。


 


都沒來得及休整,就往宋府遞了帖子。


 


次日,我見到了闊別十年的樊夫人。


 


她拉著我的手,

眼眶居然一瞬間紅了。


 


「太像了——」


 


她有些哽咽,神色極為復雜。


 


我也沒有作聲,乖巧地任她打量。


 


我知道,她在透過我,看我未曾謀面的娘親。


 


但很快她就收拾好了情緒,細細問了江慕年和葉蘇蘇之事。


 


「簡直荒唐!」


 


她氣急咳嗽了起來,樊辛忙在一旁拍背遞上帕子。


 


無奈道:「娘昨晚就聽我說過一遍了,沒想到今天聽你親口說,還是如此動氣。」


 


樊夫人握住我的手又氣惱道:「你這孩子,跟樊姨說真心話,你如今心裡可還有他?」


 


我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和江慕年初見,是上山禮佛遇到劫匪。


 


他如神兵天降,利落解決賊人。


 


我驚魂未定時,

風吹起簾子。


 


撞進那一雙眸子,心便亂了。


 


救命之恩,少女慕艾,來得總是不講道理。


 


後來江慕年說,他當時也透過簾幕,驚鴻一瞥。


 


我相信我和他是真的曾經真心相愛過。


 


可是他的愛還能分給旁人。


 


我也曾被他倆所謂的大義迷惑過,真的獨自咽了好多委屈。


 


直到採花賊一事才清醒。


 


就算他不承認,口口聲聲愛的是我,可憐的是葉蘇蘇。


 


愛不是用嘴巴說的。


 


是看他在任何事上。


 


真正偏向誰,護著誰。


 


樊辛松了口氣,舒展了眉眼。


 


「那我可就不用畏首畏尾了,無憂,他和這小賊如此欺負你,我若是放過他們,我娘可不會放過我。」


 


樊夫人欣慰地看著他:「好孩子,

既然回京了,以後一定要護著你無憂妹妹。」


 


「對了,此次我們便不走了,我跟你爹說,把你收為義女如何!」


 


我知道她不是說客套話。


 


樊辛卻立馬道:


 


「娘,你把無憂妹妹當親女兒疼愛,不是非得立個什麼義女的虛名。」


 


樊夫人一愣:「臭小子,一口一個無憂妹妹叫得歡,真給你當妹妹你還不高興?」


 


她像突然想起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話說回來,辛兒小時候,還說以後長大了要娶無憂呢。」


 


一些早就遺落在回憶深處的畫面突然湧入腦海。


 


我和樊辛下意識對視,又匆匆別開眼。


 


我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我好像看到樊辛的耳根,一瞬間紅了。


 


9


 


京城多日陰雨。


 


雨水把謠言衝刷得無影無蹤。


 


也衝壞了農人田地裡未來得及收成的稻穗,衝垮了他們的屋舍。


 


我在京郊設了粥棚。


 


那日詩會是樊辛出的主意。


 


許多人不知內情,為了借我討好玉珠公主,紛紛捐錢捐糧。


 


我帶著幕籬站在不遠處,看著飢民排隊領食物。


 


樊辛說樊夫人怕我遇到危險,派他來保護我。


 


我便沒有拒絕。


 


雖然他沒有子承父業,繼續戍守邊關。


 


可功夫不在江慕年之下。


 


長身玉立站在那,隻要不開口就是十足的翩翩公子。


 


很是惹眼。


 


隊伍裡突然騷動起來。


 


「小姐,是那個葉蘇蘇!」


 


春桃跟著侍衛查看情況後,不忿地向我回稟:「她跑去給災民發肉包子,

那些人餓急眼了差點打起來!」


 


侍衛正要維持秩序把葉蘇蘇趕出去。


 


突然出現的江慕年卻拔出劍,怒視著眾人。


 


「誰敢動手!」


 


葉蘇蘇翻了個白眼,繼續把肉包子往一個小孩手裡遞。


 


「你們摳摳搜搜的,還不許別人發善心嗎!」


 


小孩吃得狼吞虎咽,噎得差點翻白眼。


 


「善心不是你這麼發的。」


 


我走過去站定。


 


葉蘇蘇聽到我的聲音一愣,然後嘲諷道:


 


「原來是你,我還說這粥棚是哪個偽善的權貴弄的,你們這麼有錢,怎麼施的粥還拿麸皮湊數!」


 


我沒理會,向侍衛吩咐,把小孩手裡的肉包子拿走。


 


葉蘇蘇愈發不悅:「你做什麼!是覺得災民不配吃肉包子嗎!」


 


我淡淡道:「餓極了的災民是不會介意粥裡有麸皮的,

防的是混進來佔便宜的,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真的過過苦日子了。」


 


10


 


葉蘇蘇眼中閃過一絲心虛,又轉瞬即逝。


 


我隻覺得好笑:「我偽善?你自詡俠盜劫富濟貧,可到底是在對窮苦百姓發善心,還是隻是拿他們當筏子,立你的好名聲?」


 


「這些災民不知道餓了多久了,必須要先吃點清淡的食物墊墊肚子,肉包子這種東西隻會讓這孩子腹痛嘔吐。」


 


我看向已經捂著肚子臉色慘白的小孩,讓人替他去請大夫。


 


「蘇蘇也是好心辦壞事——」


 


江慕年下意識就要為葉蘇蘇開脫,樊辛卻開口打斷他。


 


「那她辦的壞事可太多了。」


 


樊辛冷眼瞧著愈發不自在的葉蘇蘇。


 


「上個月,

梨花巷的張娘子生了病無錢醫治,你把變賣贓物的錢給了她丈夫,還覺得自己行善了,那你可知她丈夫是個賭鬼,拿到錢就進了賭坊,結果輸了錢還不上,把女兒給賣了。」


 


「去歲,你偷了京中一家小姐的金簪賣給了當鋪,把錢分給了孤兒乞丐,江慕年覺得你俠義,可那金簪是小姐亡夫送的定情信物,小姐沒了念想一時想不開,鬱鬱寡歡病逝。」


 


「你好心辦的壞事,需要我一件件列舉嗎?」


 


樊辛已經查到了不少東西。


 


他看向江慕年嘲弄道:「江大人,你說為何這等惡賊至今沒有落入囹圄,到底是何人一直為她遮掩啊?」


 


江慕年臉色微變:「樊公子有話直說,何必含沙射影!」


 


樊辛笑了。


 


「江大人對這女賊如此盡心盡力,莫不是早就愛上她了?」


 


江慕年一愣,

下意識看向我:「別聽他胡說,我跟蘇蘇之間從未有過男女之情!」


 


葉蘇蘇眼神受傷,含怨瞪了江慕年一眼,抹了把眼睛跑出人群。


 


江慕年下意識就要追上去,卻又硬生生頓住腳步。


 


「這裡人太多了,無憂,我送你回府。」


 


「不必了,江大人。」


 


我直接回絕:「你我以後都不必再有交集,你也不用非要向我證明你和葉蘇蘇有多清白。」


 


江慕年驟然眼中慌亂翻湧:「什麼意思?」


 


我迎上他的眼神。


 


「我要退婚。」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