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樊辛把他查到的東西遞交上去。
江慕年被上官問責，雖無牢獄之災卻丟了官。
京城的大小酒樓中，說書人連夜寫了新本子。
道那劫富濟貧的女俠盜，背地裡居然惡行累累。
葉蘇蘇一時間人人唾棄，也再次上了通緝的名單裡。
江慕年丟官後，愈發消沉。
他在我上山禮佛的路上攔住我。
看著我身邊的樊辛，苦笑一聲：「是喜歡上旁人了，才要跟我退婚嗎？」
「江慕年，不攀扯他人你就不會說話了是嗎？我要跟你退婚，是你這個人優柔寡斷，為了偏幫葉蘇蘇無數次棄我於不顧，甚至拿我當她揚名的墊腳石，你承認自己的心意娶了她，我還高看你一眼。」
江慕年幾乎是脫口而出：「她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女賊，我怎麼可能娶她當正妻！
」
我頃刻了然。
又覺得諷刺。
江慕年卻像想通了什麼：「果然還是因為蘇蘇，在跟我鬧脾氣？」
「無憂，你放心，我會將功贖罪，官復原職再來娶你，所以不要再說退婚的氣話了。」
說罷沒等我回答，又匆匆離去。
樊辛無語：「所以他之前都是這麼破案的？好生清奇的想法。」
我也沒了禮佛的心思，心中愈發煩躁。
樊辛輕咳一聲，正色道：「無憂，暫且忍耐些時日，等著看這兩人自食惡果。」
我驚訝地抬眼。
他說：「我還未回京時，管家提前帶人，先把庫房的東西搬入了空置已久的宅邸，結果丟了樣東西，那賊人身形靈活，輕功了得，盜走的是個御賜物件。」
我幾乎要猜到他說的是什麼了。
可還是覺得巧合得難以置信。
「是一枚玉佩？」
樊辛點點頭。
「偷盜藏匿御賜之物是S罪，弄丟也難逃罪責，所以這些日子我未曾聲張，暗中追查，沒想到，查到了你頭上。」
可我早就把那玉佩還了回去。
樊辛冷笑道：「江慕年隻是嫌棄葉蘇蘇的出身，可對她這個人在意得緊，你猜若是御賜之物失竊一事暴露——」
「江慕年，會怎麼選？」
......
那日之後，江慕年失蹤了。
半月後才帶著傷回來，還是跟葉蘇蘇一起。
京中已經有了傳聞。
兩個人聯手抓了個江洋大盜，尋回不少財物。
又順藤摸瓜，搗毀一個匪窩。
怕是一個能將功贖罪。
一個要戴罪立功，官復原職。
可養傷的日子並不太平。
樊辛報了官，未聲張是御賜之物，隻說有貴重收藏失竊。
大理寺順藤摸瓜，很快查到了葉蘇蘇。
12
江母邀我過府一敘。
我到的時候，她正拉著葉蘇蘇的手噓寒問暖。
「好孩子，你為慕年擋了刀，我必不會虧待你。」
看到我來了，神色淡了幾分：「無憂，今日要你來，是有些事要同你商量。」
「我親自說吧。」
江慕年避開我的眼神。
看向葉蘇蘇，眼中多了幾分心疼和柔情。
「無憂，蘇蘇有了身孕，她不能被抓去坐牢。」
宛如平地驚雷，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人。
江慕年還在自顧自道：
「你本來就跟樊家有舊，
若你替蘇蘇頂罪，樊家定會大事化小，等此事了結我便娶你。」
「我知道你一直為了蘇蘇跟我賭氣，等蘇蘇生下孩子，我就把她送去江南老家，決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以後你我二人，舉案齊眉一輩子，可好？」
「江慕年，你是不是瘋了？」
我愈發難以置信：「我都要跟你退婚了，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為了你正妻的位置，心甘情願替葉蘇蘇頂罪？」
江慕年一愣，仔仔細細地看著我。
他似是無奈極了：「無憂，你要明白，就算公主給你正了名，可京中大多人家心裡也膈應，那些人不過與你逢場作戲，隻有我從始至終，不論如何都真心願意娶你。」
我嗤笑：「既然待我如此真心，那葉蘇蘇肚子裡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江慕年有些不自然道：「那日蘇蘇中了賊人的迷香，
那香藥效兇猛，若是無人替蘇蘇解毒，她會S的。」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我怎能見S不救？無憂，你這麼明事理，一定會理解我們的。」
「江慕年——」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御賜之物，就算是送與親友賞玩也是不可的，你為什麼會覺得，樊家會因為所謂的舊情為我擔責呢？」
「若是樊家為了撇清關系，一口咬定就是我鬼迷心竅偷了玉佩，那你待如何呢？」
江慕年啞口無言。
「你把玉佩送回去，讓樊家言明是點庫房單子時弄錯了，失竊是場烏龍不就好了。」
我笑著說：「絕無可能！」
「誰偷了東西，誰就該付出代價。」
江慕年一點點沉了臉。
「無憂，你若執意如此要逼S蘇蘇，
那我也隻能出此下策了。」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一臉胸有成竹：「無憂，大理寺的捕役就在江府外，你自己選，是大事化小，還是——」
他似乎想到什麼，又溫軟道：「無憂，那樊家是什麼人家，你以為靠些些幼時的情分，跟我退了婚就能嫁給他嗎，別天真了。」
他愈發篤定。
葉蘇蘇也跟著嘲弄道：「宋姑娘就別想著攀高枝了。」
就在這時，樊辛的聲音突然響起：
「玉珠公主賞賜玉佩時，就說了是為我以後議親添作聘禮。」
「江公子是要因為一件聘禮，為難我我未過門的妻子嗎？」
13
「你怎麼進來的，怎麼無人通傳！」
江慕年又驚又怒。
「妻子」二字在他舌尖滾了一番，
他怒極反笑：「好啊，原來當真是攀上了高枝，宋無憂，你真是好樣的！」
樊辛收起玉佩，斂了臉上的笑意。
江慕年臉色幾經轉換，妥協道：「那此事就當是個誤會——」
「誤會？」
樊辛挑眉：「江公子大費周章唱這出鴻門宴逼迫無憂，還把捕役都叫來了，那可不能讓他們白跑一趟。」
他揚聲喚了下屬，把捕役們叫到了外院。
大理寺丞獨自入內，也未看江慕年，對著樊辛道：「樊公子的證供，正卿大人都已查清屬實。」
「女賊葉蘇蘇出身蓮花山匪窩，江慕年與這女賊裡應外合剿匪，算不算戴罪立功，還得再議！」
此話一出，屋內落針可聞。
葉蘇蘇臉上驟然血色盡失。
這次，換江慕年目瞪口呆了。
樊辛看著這兩人嗤笑道：「江慕年啊江慕年，你這大理寺少卿到底是如何當上的，連我都能查出來的東西，你居然就入了這女賊的毂，眼盲心瞎被她耍得團團轉，果然草包！」
那日施粥時，我質疑葉蘇蘇出身貧寒，為何會不懂賑災粥裡放麸皮。
以及他查到的這些所謂的「俠舉」，樊辛已經起了疑心。
而後發現，葉蘇蘇壓根不是什麼孤兒。
她出生匪窩，自幼目睹匪賊燒S擄掠，揮霍搶來的財物。
性格才會如此天真殘忍，隨心所欲。
她從小壓根沒過過苦日子。
所以那些賑人危難才往往流於表面，弄巧成拙。
也是那日之後，她害怕自己的出身暴露。
所以幹脆一石二鳥，幫江慕年剿滅匪窩，順便掩蓋身世。
可笑那些S人如麻的盜匪，
聽說葉蘇蘇對江慕年愛而不得，還幫她生米煮成熟飯，用孩子套牢他。
「慕年，不是的，他們在汙蔑我……」
葉蘇蘇下意識想去拉江慕年的衣袖，卻被他下意識一把甩開。
江慕年臉色黑沉，皺著眉不知在思索什麼。
「你方才，是在逼迫無憂做選擇是嗎？」
樊辛安撫地看向我，再轉向他，眸光愈發冰冷。
「那這次輪到你選了。」
「是早知這女賊身份，為將賊匪一網打盡與她虛以委蛇，還是果真愛她護她，為她徇私枉法？聽說她懷了你的孩子，你還要把人送往江南？」
「慕年！」
葉蘇蘇愈發慌亂，聲音悽厲。
可江慕年握緊了拳頭，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他澀然道：「我怎會包庇賊人，
賊匪已剿，葉蘇蘇也沒有利用價值了，全權由大理寺處置。」
「江慕年，我恨你！」
「我都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你居然棄我於不顧！」
葉蘇蘇尖叫著，被拖了出去。
14
江慕年和葉蘇蘇反目成仇。
為了保全自己，他甚至將之前數次為葉蘇蘇遮掩罪證，都說成是放長線釣大魚。
把葉蘇蘇貶得一文不值。
原來他不是不清楚葉蘇蘇的為人。
隻是沒涉及到自己的利益罷了。
可樊辛並未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他說是為了引蛇出洞，可一面之詞又有誰肯信。
就如同當初不論如何辯駁，都幾乎被逼上S路的我一般。
隻是壓倒我的是流言。
而讓他再無官復原職的可能,
甚至要下獄的,卻是鐵證如山。
江慕年S活要見我一面。
我見到他時,他面容憔悴，眼下青黑。
「無憂,你幫我作證！」
曾經好幾次葉蘇蘇的盜竊之舉牽連到我。
江慕年想讓我幫他撒謊,說他早就告知過我，他那麼做隻是為了博取賊人的信任。
我看著他望我如救命稻草般的樣子,道：「路都是自己選的。」
前日之因,便是今日之果。
我若憐憫他。
誰來憐憫那些無辜者。
江慕年在我身後幾乎哽咽：「無憂，你為何不願幫我,難道你竟恨我至此嗎！我們之間一點過去的情分都沒有了嗎？」
我停住腳步轉過頭,眼中唯餘淡漠。
「我不恨你，我隻是想可憐下曾經的自己。」
以德報怨，
何以報德。
我沒那麼大度。
一切塵埃落定後,葉蘇蘇被判了秋後問斬。
而江慕年瀆職徇私，被流放關外。
15
樊家回京已經小半年。
邊關穩定,樊將軍直接告老,兩個兒子也沒有一人子承父業。
一家子扎根京城不掌兵權。
帝王吃了這顆定心丸，對樊家更是榮寵備至。
甚至要給樊辛賜婚。
樊夫人嚇得第二天就備了禮來宋家提親。
因為我娘的事,她一直遷怒我爹。
倒是跟祖母相談甚歡。
窗外淅淅瀝瀝下著春雨。
一向牙尖嘴利的樊辛，不知為何在我面前，時不時成了個鋸嘴葫蘆。
兩個人飲了三盞茶,竟是都沒開口。
我嘗試著找話題：「夫人為何給你取名樊辛？
」
樊辛，煩心，可不是個好名字。
樊辛一怔,笑彎了眼：「娘說懷我的時候,可被我折騰壞了,我還沒出生，她就覺得一定是個不省心的臭小子，而且我娘又姓辛,我爹一拍板就叫了這個名。」
他摸了摸鼻子：「是不是覺得有點可笑。」
我搖搖頭：「煩心和無憂，很登對啊。」
我極少如此大膽。
也是因為我和樊辛的關系已經不言而喻，才說出這句話。
樊辛眼中光芒愈盛,隻是又化為一片心疼。
若說此前隻是心照不宣，如今便能全盤託出。
他說幼時青梅竹馬的情誼,分別後並未消散，反⽽隨著年歲漸⻓也瘋⻓。
隻是他不知何時才能回京,也不願讓我受邊關⻛沙之苦。
加之三年前我去信，⾔明有了⼼上⼈。
更是默默埋藏在心裡。
我在信⾥⼀向報喜不報憂。
他遠在邊關,也不好在京中探查，以免引起帝王猜忌。
「若是我未曾離開京城，怎會讓你為那兩⼈受那麼多煩惱。」
他的無憂,本就該⼀世⽆憂。
他沒忍住又問：「那⽆憂是何時——」
我⼀怔。
春雨淅瀝。
我突然想起那日曲⽔流觴，於我卻是積毀銷骨的詩會。
燒得昏昏沉沉,對著⽔⾯一瞬間幾乎存了S志。
是他一盞洗筆水潑向汙毀我之⼈。
有⼈恨不得明月墜入汙泥。
有⼈卻將明月拉起來，重新高懸回天上。
告訴我：「有我在。」
他為我洗刷了汙名，
護了我一次又一次。
人⽣亦有坎坷。
可是有他在,往後餘⽣，此⼼不必煩憂。
這般想著,我慢慢笑了起來。
「⽇子還長，我再同你慢慢說，可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