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是手機彈出了消息。


 


是許久沒有更新的沈晚棠的那篇帖子。


 


【慶祝我婚綠面試圓滿通過!】


 


【沒有跑路,隻是中途出現了醜人作怪,還好有驚無險。】


 


【大陸和小陸還給我布置了慶祝 party,幸福幸福真的降臨在我手心。】


 


她 po 出的照片。


 


陳設布置,赫然就是我家的客廳。


 


我的丈夫正端著蛋糕為她慶祝。


 


我的兒子正坐在那架三角鋼琴前為她彈巴赫。


 


他們一句一句的對話,聽得我渾身發冷。


 


「這次多虧了安安,發現她刪了郵件。我們才可以及時做出反應,沒有耽誤面試。」


 


「棠棠姐姐,我替媽咪向你道歉。她就是太在意爸比了,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要是棠棠姐姐是我媽咪就好了,

就可以靠我拿到身份,不用那麼辛苦了。」


 


吱呀一聲。


 


臥室房門被我從裡面推開。


 


安安彈奏的鋼琴曲戛然而止。


 


6


 


陸西昭倒是面色如常。


 


仿佛沈晚棠大半夜出現在我家。


 


穿著性感睡裙。


 


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醒了?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


 


我笑了。


 


「怕耽誤了給沈小姐讓位。」


 


他臉色一沉。


 


「你在胡說什麼?我隻是為了幫晚棠拿到居留證而已。」


 


「是,不婚主義的事我是騙了你。」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郵件也讓你刪了,棠棠和我都沒跟你計較,何秋眠,適可而止的道理我以為你明白。」


 


兒子安安也自然地走過來想牽我的手。


 


一點不認為他的行為對我來說是背叛。


 


「媽咪,你已經靠我拿到了身份。」


 


「可棠棠姐姐什麼都沒有。你不是教我,要幫助他人嗎?」


 


我自嘲一笑。


 


七年時間,我就這樣被他們倆父子倆耍得團團轉。


 


陸安安的手指被我一點點掰開。


 


「你做得很好,所以作為獎勵,我不再是你媽咪了。」


 


「你這麼喜歡沈小姐,就讓沈小姐做你的媽咪吧。」


 


7


 


次日我去機場時。


 


陸西昭站在落地玻璃窗前。


 


執意不讓陸安安送我。


 


目送我一個人拎著行李離去的背影。


 


沈晚棠笑著打趣。


 


「阿昭,你就不怕她這次回國就真的不回來了嗎?」


 


陸西昭眉眼沉沉,

語氣篤定。


 


「她拿到身份是靠兒子,這些年吃穿住行是靠我,她拿什麼走?」


 


沈晚棠神色一僵。


 


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她以為陸西昭會樂得我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提早到了機場,辦理完值機託運後。


 


走進貴賓休息室。


 


開始處理手機裡的視頻。


 


那是昨晚客廳監控拍到的畫面。


 


我一帧未剪。


 


傳到了陸家家族群。


 


沈晚棠的帖子底下。


 


以及陸西昭和沈晚棠的學校論壇。


 


做完這一切後。


 


我將手機關機,靠在飛機舷窗上,閉上了眼。


 


我已經很久沒回國了。


 


自從十五歲那年,鄧阿嬤的兒子來信要接她出國。


 


她嫌我是個累贅,

不顧我的哀求,將我送去陸家之後。


 


我們就失去了聯系。


 


哪怕後來我拿到了永居身份,每年可以離境回國。


 


我也始終待在倫敦。


 


一是為了照顧安安,二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回國之後。


 


我還能去見誰。


 


我是鄧阿嬤撿回來的女嬰,她拋棄我之後。


 


我就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沒有想到,所有人也都沒有想到。


 


S前她從沒說過要見我,S後留下的遺囑上,卻寫有我的名字。


 


機翼掠過晨昏線。


 


等我轉車到小漁村的時候。


 


已經是兩日後的傍晚時分了。


 


在那棟熟悉的老宅下車,我恍惚了很久。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年。


 


門口花磚地板上有我學走路時爬過的裂痕。


 


牆上有記錄我竄個兒的粉筆塗鴉。


 


二樓陽臺垂落的炮仗花枝。


 


是十二歲的我撿回來種下的。


 


裝著它的陶土花盆。


 


明明在十五歲那年吵架時被我狠狠砸碎。


 


現在卻被修補起來。


 


上面的家和萬事興幾個字歪歪扭扭對不大上。


 


恍惚間看見十五歲哭得聲嘶力竭的自己。


 


哀求阿嬤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


 


「我不是你的阿眠嗎,為什麼不能帶我一起走呢?」


 


花窗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我湊近想去看時,律師拿了遺囑過來。


 


「鄧桂英女士雖然在遺囑上將這棟房子留給您,但是有一個條件。」


 


我點點頭。


 


我有心理準備,手裡也有一些存款。


 


隻要這棟房子的價格沒有很離譜。


 


我願意出錢買下。


 


就當是留住十五歲前的回憶。


 


也給二十五歲的我找一個容身之所。


 


可是律師卻搖了搖頭。


 


遺囑上繼承這棟房子的要求不是錢。


 


「是需要您收養一個小女孩,她叫林靜瑜。」


 


9


 


我拽著行李箱毫不猶豫往外走。


 


律師跟在後頭慌忙挽留。


 


「何小姐,何小姐!」


 


「這個小女孩很乖的,之前鄧阿嬤躺在床上都是她照顧的。」


 


「你要是實在嫌這個小孩麻煩,大不了等拿到房子之後再把她送回去……」


 


我腳步猛地一停。


 


律師跟在後面差點撞上來。


 


抬頭看見我的眼眶紅了。


 


「小孩是可以被當作談判的條件的嗎?是可以想留就留想扔就扔嗎?」


 


律師手足無措,嗫嚅了半天。


 


才發現我根本沒有在問他。


 


隻是SS地盯著堂屋裡擺放的鄧阿嬤的遺照。


 


「陪在身邊的、你看著長大的小孩,難道是隨時可以被你舍棄的嗎?」


 


「鄧桂英,你回答我啊。」


 


當年為了一個幾十年都沒有回來過的兒子的要求。


 


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我這個累贅拋下。


 


現在又將這麼一個小孩強行捆綁給我。


 


在她眼裡我們是什麼。


 


可以被隨意送人的貓兒狗兒嗎?


 


四處寂靜無聲。


 


我永遠等不到一個答案了。


 


隻有海風拂過我面頰的湿潤。


 


入夜,

我看著桌上那份留下來的遺囑出神時。


 


手機視頻電話響了起來。


 


是陸安安。


 


10


 


自從我回國後。


 


陸安安陸陸續續給我發過許多條消息。


 


一開始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像從前一樣給我分享他的生活日常。


 


烤好的餅幹,撿到的慄子,新交到的狗狗好朋友。


 


甚至這些照片裡,還時不時會出現一隻戴著整顆方鑽戒指的手。


 


他以為我不知道,那是沈晚棠的手。


 


我沒有回復。


 


之後他不再發圖片,改成語音撒嬌。


 


「媽咪我想聽你講睡前故事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識別文字,已讀不回。


 


直至今日他情緒崩潰,對我視頻電話轟炸。


 


我按下接通鍵後。


 


他甚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呆愣片刻後。


 


失而復得的驚喜讓他忍不住帶了哭腔。


 


「我還以為媽咪真的不要我了。」


 


「你的媽咪不會不要你。」


 


可我下一句話,就讓他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我已經不是你的媽咪了,陸安安,你的媽咪現在是沈晚棠。」


 


掛斷不到片刻,陸西昭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他輕笑一聲。


 


「何秋眠,你跟自己的兒子置什麼氣?」


 


這些天陸安安給我發的消息,他都看在眼裡。


 


他以為我怎麼著也氣消了。


 


回國那天我自作主張將視頻發出去。


 


他拜託了不少人,才將學校論壇上的視頻刪掉。


 


為此沈晚棠還鬧了一場,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人哄住。


 


沒有讓沈晚棠起訴我侵犯隱私權。


 


現在那些校友聚會。


 


幾乎將他和沈晚棠二人除名了。


 


家族群裡那些叔伯阿公也沒少批評他。


 


隻是家和萬事興。


 


到頭來所有人不還是要幫著他勸我嗎?


 


「西昭也是熱心,他但凡有別的心思,叔公幫你打斷他的腿。」


 


「話又說回來了,男人嘛哪能沒有個紅顏知己的呢,那些在外頭養細姨的,把細姨帶到家裡來的比比皆是,西昭媳婦,你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


 


陸家我的那位婆母,更是不動聲色。


 


隻是笑眯眯地問我何時玩夠了回家來。


 


是安撫也是提醒。


 


所有人都知道,陸西昭也知道。


 


「何秋眠,你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去嗎?


 


陸西昭話音剛落。


 


小女孩稚嫩的聲音響起。


 


「阿嬤說了,眠眠阿姨可以留在這裡,這裡就是眠眠阿姨的家。」


 


11


 


「什麼意思?何秋眠,你身邊是誰在說話?」


 


一直豎著耳朵旁聽的陸安安。


 


更是慌得大哭了起來。


 


「爸比,媽咪真的不回來了嗎?」


 


我腦袋被吵得嗡嗡響,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看向面前低垂著眼的小女孩,嘆了口氣。


 


「偷聽人打電話是不對的。」


 


她就是我白天在花窗外看到的。


 


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也是阿嬤遺囑上。


 


讓我收養照顧的那個女孩,林靜瑜。


 


她頭埋得更低了些,手指攪著洗得發白的衣擺。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你要是不喜歡我,我也可以不住在這裡。隻要你能讓我來看一下阿嬤的照片,一周兩次就好,可以嗎?」


 


她一早就聽說,阿嬤將這棟房子留給了我。


 


聽到我回國的消息後,就過來等著。


 


自然也聽到了白天我和律師的對話。


 


知道我並不那麼情願留下她。


 


她家其實就在隔壁村,甚至她的爸媽也都還健在。


 


隻是家裡為了拼兒子,生了四五個女兒,揭不開鍋了。


 


鄧阿嬤跟她投緣,就把人接了回來收養。


 


一晃就是五六年。


 


就像那位律師所說,靜瑜真的很能幹。


 


明明和安安差不多的年紀,天不亮就起床燒水掃地煮粥,


 


換做安安,哪怕隻是在我煮粥的時候幫忙淘了米。


 


都會亮晶晶眼睛看著我,要我誇誇他。


 


可靜瑜做完了家務。


 


也隻是安安靜靜坐在一邊寫作業。


 


白粥溫熱,心也變得熨帖柔軟下來。


 


「我可以叫你小瑜嗎?」


 


她愣愣地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


 


低頭拿著橡皮裝作很忙的樣子擦來擦去。


 


我被她逗笑了。


 


將她桌上放反了的練習冊翻過來。


 


「你的粥煮得很好喝,我很喜歡。」


 


她抓著橡皮的手一頓。


 


耳尖的紅飛速蔓延到臉頰。


 


哪有小孩子不想要得到誇贊呢。


 


隻是不被看見的次數太多了。


 


才安慰自己不要在意。


 


12


 


我揉了揉她的頭。


 


聯系上次那個律師。


 


今天下午上門來辦理老宅的過戶手續。


 


以及靜瑜的收養程序。


 


卻沒想到,先找上門來的會是陸西昭和陸安安。


 


他們上次接完那通電話之後。


 


就連夜定了回國的飛機。


 


陸安安跑過來時太著急。


 


還被門檻絆得摔了一跤。


 


他褲子穿得厚。


 


這一跤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


 


可能皮都沒有擦破一點。


 


但還是習慣性坐在地上。


 


淚眼汪汪地看著我張開雙臂。


 


「媽咪,好疼,抱抱。」


 


從前的我看到這一幕,定會心疼得不行。


 


恨不得替他受過。


 


可是此時此刻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疼嗎?


 


那晚我聽到他給沈晚棠彈鋼琴。


 


聽他說更想沈晚棠當媽媽的時候。


 


我心裡也很疼。


 


跟過來的陸西昭看到這一幕,也是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