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家將我當掌上明珠嬌養了十年。


 


隻因有道士斷言,我乃江大公子的命定之妻。


 


待我及笄後,與大公子成婚,便可化解他娘胎裡帶來的積弱之症。


 


後來,他沒能活到我及笄。


 


但江家也將我寵上了天。


 


直到有姑娘上門,自稱是江大公子真正的命定之妻,而我,隻是個冒牌貨。


 


可真正的命定之妻早已經被我S了。


 


屍體就埋在一座山上的桂花樹下。


 


1


 


江家嫡女江宛如的月例銀子是十兩。


 


而我每個月可拿二十五兩。


 


與兩位江家嫡子份例一樣。


 


為此,江宛如沒少哭鬧。


 


可江家主母總是說:「滿滿是江家的功臣,月例銀子再多也是應該的!」


 


京中的閨秀們還被關在閨中學習琴棋書畫、刺繡女工,

想憑此在婚嫁時多兩分依仗時。


 


我早已跟著江淮安和江照淵去私塾識字明理了。


 


江家對我如此寵愛,隻因我身系江家嫡子江淮安的命。


 


江淮安是江家嫡長子。


 


祖父是一品軍侯,母親是皇後的妹妹。


 


可惜,這樣一個身份貴重的人,打出生就體弱多病。


 


太醫院的聖手瞧過之後,斷言他活不過成年。


 


江家祖父疼惜這個長子長孫,遍訪名醫,終於讓他在一個遊方道士那裡尋到一個秘法。


 


九月初九寅時生的八歲女娃便是大公子命定之妻。


 


隻需要將這個時辰出生的女娃養在大公子身邊。


 


待她及笄後與之成婚,便可保大公子後半生平安無虞。


 


聽起來有些滑稽可笑。


 


可當時已經束手無策的江家人,

信了。


 


他們派出大量的人尋找九月初九寅時出生的女娃。


 


而我就是!


 


我被送到江家的時候才七歲。


 


那一年,江淮安十二歲。


 


他的嫡親弟弟江照淵十歲。


 


我在江家過了最幸福的八年。


 


淮安哥哥也有驚無險地活了八年。


 


可八年後的那個冬夜,我的淮安哥哥沒能撐過去。


 


其實秋天的時候,他便已經是強弩之末。


 


一碗一碗昂貴的補藥吊著,不過也隻是讓他的臉上沒有那麼難看。


 


可我知道,他臉上的潮紅是不正常的。


 


他總是難受地皺眉,似乎每次喘息都是在遭罪。


 


我心如刀絞,隻恨不能替他受罪。


 


最後的時候,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撫摸我的頭發。


 


「滿滿,

我等不到你及笄了,我已經囑咐母親了,日後,你就是江家的養女,不再是江淮的童養媳,待日後你成婚,江家就是你的娘家。」


 


我淚如雨下。


 


他總是這樣心地善良,在最後一刻也在為我打算。


 


江照站在我的身後,一向倔強的少年此時也是眼眶通紅。


 


「哥,你放心,有我在,定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她。」


 


江淮安欣慰地點頭,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的淮安哥哥,驚才絕豔,風度翩翩。


 


可惜天妒英才!


 


他走了,傷心的人不止我一個。


 


江家主母哭得肝腸寸斷,靈柩前幾次昏S過去。


 


從前總是躲在兄長身後的二公子江照,如今不得不忍著悲痛替長兄挑起江府的擔子。


 


雖然淮安哥哥沒了,江家待我也一如既往。


 


直到那天,府門外來了一個女子。


 


她說:「我才是江淮安的命定之妻,她不過是個冒牌貨!」


 


2


 


江家人一開始也是不信的。


 


可她拿出了江家祖父的書信。


 


那時他老人家在朝霞鎮上尋到了九月初九寅時生的八歲女娃,準備親自帶回江家,卻臨時接到老家書信,說江家祖母身體不適。


 


他這才親自寫了書信,並讓貼身隨從護送我進京。


 


「我叫蘇小環,她叫蘇小滿,真正九月初九生的人是我,而她,不過是個替代品,為了不被發現,便在路上想要謀S於我,幸而我命大,這才活了下來。」


 


江照淵擋在我的面前,少年雙拳緊緊握著,神情冰冷。


 


「僅憑一封書信便說你才是真的,你當我江家人是那麼好糊弄的嗎?你若是真的,

為什麼不早點來江家相認!」


 


那蘇小環指著我,哭得滿臉是淚。


 


「那是因為我被她用石頭砸傷了腦袋,雖然僥幸活了下來,但是忘記了很多事情,直到最近才全部記了起來。」


 


怎麼會...


 


頭被砸成那樣,人是斷不能活的。


 


況且,屍體是我親手埋的,光挖坑就用了一夜。


 


埋土的時候,她的身體都僵硬了。


 


而且,她長得也不是蘇小環的模樣。


 


想起那日的場景,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我身形一晃,搖搖欲墜。


 


丫鬟卉兒及時扶住,我才能站穩。


 


江家主母和江照淵齊齊朝著我看過來。


 


「滿滿,她說的是真的嗎?」


 


江家主母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我聲音顫抖:「母親,

您別相信她,她段不。


 


是真的蘇小環!」


 


「你蘇小滿是不是九月初九生人?派人回家打聽一下就知道了,我沒必要說謊。」


 


我頓時如晴天霹靂,五雷轟頂。


 


當初想著京城離家鄉太遠,又有祖父身邊的人作證,所以我沒有改名字。


 


依舊是用了妹妹的名字,蘇小滿。


 


被拆穿後,我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倒在了卉兒身上。


 


我的確是妹妹,也的確不是九月初九生人。


 


江家主母和江照淵看我這般模樣,哪還有不明白的。


 


「來人,去霞山鎮打聽一下……」


 


我急急開口阻止。


 


「不用打聽了,我確實是妹妹!」


 


小娘還在那裡,蘇小環的事情不能讓家裡人知道。


 


否則小娘她定不會有好日子過。


 


「江照,母親,你們相信我,她絕對不是蘇小環。」


 


「啪」的一聲,我的話沒能說完。


 


江家主母目眦欲裂,看著我的神情恨不得要將我扒皮拆骨。


 


「你~是你害S了我的安兒!」


 


「我沒有~」


 


3


 


沒有人再肯聽我說話。


 


我被打了一頓扔進了柴房裡。


 


最讓我恐懼的,不是這滿身的傷。


 


而是我的左眼。


 


江家主母如瘋了一般,將一隻青花瓷瓶砸在我的頭上。


 


瓷瓶碎片將我的臉劃開了一條口子,從額頭劃到了左眼。


 


血糊了一臉。


 


我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卻無一人理會。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已經被關進了柴房。


 


而且,我的臉上鑽心地疼,左眼已經睜不開了!


 


我害怕極了。


 


摸索著爬到了門邊,門被鎖著,我對守門的人哀求。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能不能給我找個大夫來!」


 


守門的人話裡全是嘲諷。


 


「你還當自己是江家未來的少奶奶啊,若非二公子攔著,你昨天就被扭送見官了,一個騙子,害S了我們江家大少爺,瞎了一隻眼睛都算是輕的了,還有臉叫大夫。」


 


「我不是~」


 


「再說話就抽爛你的嘴!」


 


門外的人厲聲呵斥。


 


我不敢再說話,抱著自己的腿縮在角落裡。


 


柴房又潮又冷,我捂著臉疼得直打哆嗦。


 


我不明白,母親她那麼疼愛我,對我比親生的江宛如還要好,

怎麼會舍得用那麼大的花瓶砸在我的頭上。


 


還有江照,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玩耍,他答應淮安哥哥會照顧好我,卻在我挨打的時候冷著臉看我。


 


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厭惡。


 


第二天,江照終於來了。


 


我掙扎著起身,拉著他的胳膊哀求。


 


「阿照,你聽我說,那個女人是個騙子,你千萬不要相信她!」


 


江照拉開我的手,語氣冰涼。


 


「她是不是騙子,我不在乎,我隻想問你,你究竟是不是九月初九寅時生人。」


 


「我......」


 


我哭著搖了搖頭。


 


「阿照,我不想騙你,我的確不是九月初九生人。」


 


4


 


我從江家寵愛的小姐變成了最低賤的丫頭。


 


人人都可以來踩一腳的那種。


 


主母哪天不痛快了就讓人過來抽我兩鞭子,我身上的傷就沒有好過。


 


江家的小姐江宛如也經常來。


 


從前她就因為我比她受寵,沒少記恨我。


 


如今見我被江家厭棄,恨不能天天來嘲諷一番。


 


今日她又來了,看起來心情不錯。


 


隻是她身上穿著的新制冬衣,描金繡花的料子,紅得有些刺眼。


 


她捧著手爐在我身旁轉悠。


 


「從前你仗著大哥二哥寵愛你,什麼好東西都要和我搶,現在好了,宮中賞賜的衣服料子都緊著我挑選,而你隻能跪在這裡擦地,賤命就是賤命,騙來的好日子終究是要還的。」


 


我沒有理會,隻悶著頭擦地。


 


江照為了罰我,讓我跪在地上將江家每一塊地磚擦拭幹淨。


 


擦不完不許吃飯也不許睡覺。


 


江宛如見我落魄至此卻不肯低頭服軟,一時有些惱羞成怒,竟一腳踩在我的手上,踩住後狠狠地碾了碾。


 


我早已凍僵的手瞬間傳來鑽心的疼。


 


我慘叫一聲把手抽了出來。


 


見我如此痛苦難受,江宛如這才痛快了,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你以為你在江家過了幾年好日子就真的成了江家的大小姐了,我告訴你~啊~你幹嘛?」


 


她笑得太難看了,我忍不住端起洗抹布的桶就對著江宛如潑了過去。


 


江宛如被潑了一身髒水,頓時發出一陣悽厲的尖叫聲音。


 


「你個賤貨,你敢用髒水潑我,看我不告訴母親,讓她狠狠地打你。」


 


「可以啊。」


 


我把水盆扔了,拍了拍手。


 


「順便告訴他,你在淮安哥哥的孝期裡穿著如此豔麗的衣裳在府裡招搖過市,

你看看她會不會罰你。」


 


江宛如氣得直跺腳,恨不得上來撕碎了我。


 


她身旁的丫頭卉兒拼命朝她使眼色。


 


「小姐,您的衣服湿了,我們先回去換衣服,免得著了涼。」


 


「你等著,我先回去換衣服。回頭再來收拾你。」


 


我收拾了滿地的狼藉,擦完所有的地,天已經黑透了。


 


5


 


廚房自然不會給一個幹髒活的丫頭留飯的。


 


我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幹巴巴的饅頭和一點菜湯。


 


飢餓的滋味太難熬,一塊饅頭至少可以讓我今夜不用挨餓。


 


活著比什麼都強。


 


剛端著進了柴房,還沒吃上兩口,門突然就被踹開了。


 


江照背手站在門口,臉上神情冰冷,眼中滿是厭惡。


 


「事到如今你竟還不肯誠心悔過,

蘇小滿,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往江家小姐的身上潑髒水。」


 


我將被江宛如踩過得,又紅又腫的手伸到他面前。


 


「是她先惹我的。」


 


江照的眼神在我手上淡淡地掃了一眼。


 


「難道不是你活該嗎?」


 


我的心顫了顫。


 


對啊,他不是原來的江照了。


 


現在的江照厭惡我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心疼我手受傷呢?


 


我將手收回,往嘴裡塞了一口冷饅頭後,淡淡地開口:「不是你說的嗎?受欺負了就要打回來。」


 


那一年,我剛到江家。


 


在我來之前,江宛如是江家唯一的女孩子,在家中備受寵愛。


 


我來之後,江家主母對我多有照拂,就連淮安哥哥和江照也因為我性格不嬌氣而更願意和我一起玩耍。


 


江宛如便覺得我搶走了她的寵愛。


 


明裡暗裡沒少欺負我。


 


最過分的一次,她讓人往我的被子裡扔了一隻癩蛤蟆。


 


好巧不巧,那日江照跟著我回房拿畫本子。


 


就在我掀開被子找書的時候,那癩蛤蟆竟然一躍而起,跳到了我的懷裡。


 


我嚇得呆立在了原地,渾身僵硬,差點當場白眼翻了過去。


 


那次,江照發了好大的火氣,一手抓著癩蛤蟆,一手拉著我,氣呼呼地衝進了江宛如的院子裡。


 


硬逼著她將癩蛤蟆摟在懷裡給我道歉。


 


那時候,他跟我說的就是:「受了欺負就得討回來!」


 


江照聞言一怔,臉上的神色更加難看了。


 


片刻後,他抬腳踹翻了桌子上的菜湯。


 


我手中的冷饅頭也滾到了地上。


 


我下意識地就要去撿。


 


我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

今晚這冷饅頭若是沒了,明天還要空著肚子在這大冬天的擦一天地。


 


可一隻腳比我的手更快地踩在了饅頭上。


 


他說:「蘇小滿,你現在不過就是個賤奴,賤奴就要有賤奴的自覺,今日,就算是饅頭,你也不配吃!」


 


我看著饅頭在他的腳底被碾碎,冷不丁地想起了小時候。


 


那年春節過後,世家子弟進宮給貴人們請安。


 


淮安哥哥身體不適無法進宮,我便留在家裡陪她。


 


江照跟著大人進宮的,回來的時候興衝衝地來找我倆。


 


小大人一樣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獻寶一樣神秘兮兮地捧到我的面前。


 


「滿滿,你一定沒吃過宮裡的點心,可香了,我帶了兩塊給你嘗一嘗。」


 


我興奮地打開,可帕子裡的點心已經碎了。


 


我見江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趕緊捏了一塊放在嘴裡。


 


「沒事的,反正都得嚼碎了吃,真的很香啊!」


 


我又捏了一塊遞到淮安哥哥嘴邊。


 


「淮安哥哥,你也嘗一嘗。」


 


他寵溺地笑了笑,低頭就著我的手吃了下去。


 


「宮中的點心果真不一般。」


 


江照依舊陰沉著臉。


 


「別吃了,都碎成這樣了,扔了吧,你若喜歡吃,明早我再去宮裡討要一些。」


 


我趕緊把碎點心包起來揣進懷裡。


 


「那可不行,我還要留著晚上當夜宵吃呢!」


 


從前,他連碎了的點心都不舍得讓我吃,如今一塊冷饅頭,他卻說我不配。


 


6


 


我眼中的淚再也抑制不住。


 


抬起頭來憤怒地看著他。


 


「江照,你若不信我,

認定了是我害S淮安哥哥,你為何不將我送進官府,或者幹脆S了我,一了百了,何必還讓我留在江家礙你們的眼。」


 


江照一步一步靠近我,抬手抹掉我臉上的淚。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碴。


 


「因為我不想讓你S得那麼痛快,母親失去了最愛的兒子,我失去了敬重的兄長,你覺得你一S能解我們的心頭之恨嗎?」


 


「蘇小滿,我要留著你慢慢折磨。」


 


他轉身欲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別想著S了就能一了百了,我聽說,你在老家還有個瞎了眼的小娘!」


 


直到看不到江照的身影,我才允許自己癱倒在地上哭出聲音來。


 


夜裡,我蜷縮在牆角,哭累了便睡著了。


 


夢裡,我夢到了小娘。


 


小娘她從前是個戲子,和同戲班的男子情投意合。


 


可她命不好,被我那個混賬的爹相中,強娶回家做了小妾。


 


後來,混賬爹爹把家產敗光,從此家道中落。